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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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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一节

    黑豹长嘶几声,缓缓停下了矫健的身躯。

    李弘把手中的长枪扔到地上,艰难地滑到马下,顺势躺倒在地。

    太累了,他带着骑兵不停地出击,不停地砍杀,浑身上下就象散了架子一样酸涨疼痛。他身上的几处伤口由于剧烈地搏斗一直没有止血,渗出的血液已经染红了衣甲。

    由于鲜卑人疯狂的攻击,凡亭山天险已经失去。汉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终于支撑到了第四天。李弘忧心如焚,日夜等待着鲜于辅的消息。

    “大人,喝点水吧?”庞德拎着装水的牛皮囊,走到了李弘身边,小声喊道。

    李弘睁开眼,缓缓坐了起来。披散的长发由于沾满了血液,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李弘随意把头发拢了一拢,露出那张刚毅的面孔。

    “你喝了?”

    “大人先喝吧。”庞德递过水囊说道。

    李弘摇摇头,“你先喝,喝好了再给我。”他转头看看躺满四周的义从士兵,十分疲倦地问道,“看到郑大人了吗?”

    庞德仰头喝了几口水,抹了一把胡渣子上的血,四下看看,勉强笑道:“郑大人没来,说明鲜于大人还是没有消息。”

    李弘叹了一口气,接过水囊,望着远处的群山,心情沉重。

    这种惨烈的阻击战如果再继续下去,士兵的伤亡将越来越大。另外,粮草和武器的存量也越来越少,一旦告罄,大军必将后继乏力,无力支撑。到了那个时候,大军不撤也得撤了。

    颜良的两万冀州军难道还没有赶到临泾吗?

    李弘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郑信的说话声,他猛地一惊,睁开了眼晴:“守言,可有羽行的消息?”

    郑信正站在远处和庞德闲聊。他匆匆跑到李弘面前,摇头说道:“没有鲜于大人的消息,是朝廷的圣旨到了。”

    李弘从地上爬起来,笑着问道:“陛下怎么说?同意弃守六盘山?”

    “陛下命令我们死守六盘山。陛下说,如果放过一个鲜卑人,军司马级以上军官全体诛杀!”

    李弘好象早就知道似的,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他用马鞭拍拍身上的灰,毫不介意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要听他的。”

    “你把圣旨收好,不要把这个消息泄漏出去。”李弘笑着走近郑信,小声说道,“如果有人问圣旨的事,你就说是陛下犒赏大军的。”

    郑信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笑道:“朝廷的人懂什么?有本事叫他们来打鲜卑人。”

    “你派人催问羽行了吗?”李弘问道,“他的大军还没到?”

    “应该到了。”郑信安慰李弘道:“鲜于大人需要时间做准备,他行事稳妥,不会延误军机的。”

    ****

    黄昏,残阳如血。

    和连召集各部首领商议进军长安的事情。

    “由于我们日夜狂攻,连续冲杀,现在已经完全占据了凡亭山。”和连高兴地说道,“关中大门已经被我们彻底打开了。”

    拓跋锋看了他一眼,拱手祝贺道:“大王坚决果断,指挥若定,用兵如神,实在令人拜服。如今长安城已经指日可待,大王将因此而立盖世功勋,建千秋功业。”

    律日推演和宴荔游看看拓跋锋,眼内尽是嘲讽之色。两人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得不跟在拓跋锋后面说了几句奉承话。

    和连心中愈发舒畅,意气风发。

    “汉军退出凡亭山之后,无险可守,撤退是迟早的事。”和连指着地图说道,“我们一路尾随汉军沿着泾水而下,直到薄落谷。”

    “汉军要想伏击我们,这是最好的地方了。”和连说道,“出了薄落谷,我们就可以一泻而下,直到关中。”

    和连抬头看了一下几人,笑着说道:“我请你们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如何利用薄落谷来歼灭豹子的大军。”

    “大王肯定豹子一定会在薄落谷伏击我们?”宴荔游一边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光脑袋,一边疑惑地问道,“他们的七万大军已经被我们打掉了一万多人,余下的不足六万人的军队里还有两万多人是步兵,在这种劣势情况下,他连撤退都嫌慢,还会停下来伏击我们?大王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大王,我觉得豹子一定会直接退到关中。”暮盖廷也说道,“他的实力和我们悬殊太大,一旦被我们围住,不是全军覆没就是损失惨重。他的大军打完了,长安城怎么办?不要士兵防守了?”

    “从目前阻击我们的汉军兵力来看,豹子的大军基本上已经赶到了凡亭山。”律日推演笑道,“昨天,我们看到了鲜于辅和徐荣的战旗,也就是说,他手下三个校尉现在都到了,豹子就这么多人马。”他指指地图上的薄落谷,“豹子要想在这里伏击我们,至少要集中数倍于我们的兵力,否则他拿什么打我们?但现在大汉国有几十万大军吗?豹子有吗?”

    “我觉得大王的猜测非常有道理。”拓跋蜂反驳大家道:“你们只考虑到了双方兵力的悬殊,却没有想到在六盘山行军,我们不可能齐头并进,大家肯定有先有后。如果豹子以六万人攻击我们其中的一部,他必赢。”

    律日推演冷笑道:“如果你见死不救,那先行的一部当然要全军覆没了。”

    拓跋锋怒极而笑,他指着律日推演说道:“见死不救的一定是你。”

    和连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连忙伸手制止道:“好了,好了,我们马上就要打进长安城了,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齐心合力。我想你们都不愿意空手而归吧?”

    和连示意两人坐下之后,继续说道:“其实,不仅仅有行军先后的问题,还有口粮问题。由于豹子一把火烧掉了冠带山,迫使我们只能从小路绕到凡亭山。军队是过来了,但我们的牲畜还滞留在冠带山一带,迟迟不能跟进。”

    “我们总不能带着干粮去打长安。”和连笑道,“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长安城,以免让汉人得到六盘山失守的消息后,先期派遣洛阳北军支援关中。所以我打算等牲畜过来一部分之后,大军立即就出发一部分。”

    和连看看众人,无奈地摇头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豹子的一把火烧得我们好难受,因此,我不能不考虑到豹子火烧冠带山是另有目的。”

    “大王认为豹子火烧冠带山,就是为了拉开我们各部之间的距离,以便在薄落谷伏击我们?”宴荔游笑着问道,眼神里的那种嘲讽谁都看得出来。

    “我只是估猜豹子可能在薄落谷伏击我们。”和连不以为意,解释道,“为了防备豹子突袭我们,我当然要早做准备。”

    “大王一定有应对之策了。”律日推演笑道,“大王直接安排吧,我们听大王的。”

    和连准备以三万人为前军率先赶到薄落谷。如果豹子的大军的确在薄落谷有埋伏,三万铁骑应对汉军的六万大军,完全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紧随在前军后面的中军,同样也是三万人。中军接到前军的求援之后,立即飞速赶到薄落谷,力争将豹子的大军拖住,最好能包围起来。

    后军的三万人马接到消息之后,迅速前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薄落谷,参加围歼豹子的战斗。

    还有一万人要留守在三关和凡亭山,这是大军的退路,千万不能有闪失。

    鲜卑人经过灵州、富平、三关和凡亭山几战之后,已经折损两万人,只有十万人马可以调配。

    和连刚刚说完,东羌人旭癸就主动要求留守三关和凡亭山,他说自己要留在六盘山以北,不到长安去了。和连很奇怪,问道:“你要是不去,损失可就大了,你想空手而归?”

    律日推演奚落道:“他在高平城的时候就说了,他不去六盘山以南,他说豹子会把他吃了。”

    宴荔游笑呵呵地说道:“不去好,不去好,他不去,我们可以多分一点财物,哈哈……”

    拓跋峰也笑着骂了两句,“你胆子这么小,怎么还总是攻打大汉国?”

    旭癸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调侃打趣。

    “那前军由……”

    “当然是大王了。”拓跋锋没等和连说话,立即笑道,“此等重任非大王莫属。大王击败豹子后,当一马当先,率军直下长安,成就千秋伟业。”

    和连略略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想亲自涉险,这种事应该由律日推演和宴荔游这种悍将打头阵。这两个部落欠了弹汗山王廷许多财物,为了这次南下他已经把这些债务一笔勾销了。债不用还了,那打仗就应该多多出力。然而,拓跋锋的话让他很难再做这种安排,他是大王,他不能让自已的部下认为自己胆小,不敢冲锋陷阵。

    和连望着拓跋锋,心里非常不满。你自己不愿意打头阵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我推到前面?拓跋锋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

    “好,那就本王亲自率军先到薄落谷。”和连随意地笑笑,接着转头看看暮盖廷,“九原王是不是随我一道?”

    暮盖廷不屑地看了一眼旭癸,大声说道:“我倒要看看,豹子怎么把我吃了。好,我随大王为前军。”

    薄落谷位于六盘山东麓,泾水河上游,距离凡亭山有一百多里。

    和连带着大军停在谷外,焦急地等待着斥候的消息。

    汉军趁着黑夜,突然之间撤出了战场,其速度之快,令鲜卑人措手不及。和连毫不犹豫,带着三万人率先追了下来。

    斥候们纷纷打马归来,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汉军的踪迹。

    “加派人手,再探,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八里之外,薄落谷里的每一处山林都不要漏过。”和连想了一下,挥手说道:“大家都以号角回报,争取时间,快,快……”

    暮盖廷拍马走到和连身边,笑着说道:“看样子,大王的确多虑了,豹子眼见不敌,早就逃之夭夭了。”

    “你也这么想?”和连一边轻轻抚摸着坐下战马的鬃毛,一边笑着问道。

    “大王,豹子率部在凡亭山阻击,和我们真刀真枪地干,寸土必争,这可不是假的。他的士兵伤亡惨重,大家有目共睹。”暮盖廷说道,“如果他要诱敌,要在薄落谷伏击我们,用得着和我们这么打吗?豹子早一点撤到薄落谷对他更有利。以我看,他是没办法继续坚守凡亭山,只好一撤了之了。”

    “他还有五六万人马,完全可以继续坚持一段时间。”和连说道,“他这么突然一撤,肯定有名堂。”

    “大王太小心了。”暮盖廷笑道,“你看看汉军的营地,到处都是开膛破肚的战马,可见他们已经断粮了,不撤不行啊。另外,如果汉军粮草不济,那么汉军的武器肯定也没有补充。这种阻击战非常消耗武器,尤其是长箭,没有武器怎么坚持?”

    和连想了一下,觉得暮盖廷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隐隐约约的就是不踏实。豹子手上还有五六万人,骑兵也还完整,他会轻易放弃?以豹子过去的战绩来看,他是一个兵行险着的打仗天才,应该要反击的,但他不在薄落谷,会在哪里反击呢?

    “还是慎重一点好。”和连谨慎地说道,“只要出了薄落谷,我们就可以跃马扬鞭,毫无阻碍地一直杀到长安城,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暮盖廷无奈地笑笑,不以为然地连连摇头。

    ****

    雷重坐在草地上,和周围的几个新战友窃窃私语。

    阎柔的这一营人马最后还是打完了,剩下的三百多人重新组成一个屯,并到了鲜于银的部队里,直接统率他们的军司马就是小懒。

    雷重随着步兵大军一路急撤,跑了一百多里山路之后,没有进入薄落谷继续南撤,而是拐了个弯上了升头山。雷重很奇怪,怎么大军不撤回临泾城死守,跑到这荒山野岭干什么?难道鲜卑人已经追来了,大家来不及逃只好躲到山上?

    想不明白的事雷重就不想,跟着走就是了,只要有饭吃。他一向不喜欢动脑子,更不愿意多嘴多舌四处打听,他已经习惯了过这种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所以他从来不想将来的事情,他认为自己只要把今天的日子过好就行。当然如果能吃饱,那就更好了,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几年他跟着不同的人打仗,感觉最深的就是走路,走很多很多不同的路,没完没了的路。有时候他就想,如果年复一年地这么走下去,他会不会把大汉国的山山水水都走遍呢?随即他否决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他很快就会死的,他会像身边成千上万的战友一样,随时随地倒在任何一个角落,他不可能活到那一天的。

    “军司马大人有二十岁吗?”

    雷重摇摇头,笑道:“没有吧?我听说他和豹子大人一样,过去是个斥候。他也参加了卢龙塞大战,是个勇士。”

    “跟在豹子大人后面就是好,这么年轻就是军司马了。”有个士兵羡慕地说道,“雷重,你都打了四五年的仗了,为什么连个什长都不是?”

    雷重咧嘴笑了,他没有说话,神情黯淡。

    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看到别人升官,他也愤愤不平过,但自从他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亲手埋葬了成百上千的战友之后,他就再也不想这个问题了,他只想活着。

    看看现在,和他一起走进军营的士兵还剩下多少人活着?无论是升官的还是没有升官的,无论是他忌妒的还是和他关系密切的,如今都躺在冰冷的地下化作了一堆白骨,甚至还有许多人尸骨无存。他能活下来,能活到现在,不仅仅是幸运,也是莫大的幸福,其他的所有东西,在他眼里,就象这山野间的寒风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雷重,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跑到山上来?”一个士兵拍拍雷重的肩膀,小声问道,“是不是要伏击鲜卑人?”

    “怎么可能,就我们这么点人马?”另外一个士兵嗤之以鼻,“你没有看到豹子大人带着骑兵走了吗?”

    “这是上官们的事,我们操心干什么?”雷重笑着躺倒在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睡觉吧,快睡觉,多活一天是一天。”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二节

    薄落谷里的号角声在群山之间回响,低沉而苍凉,给寂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和连心中的疑虑不翼而飞,胸中顿时涌出万丈豪情,他感觉长安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从此后,大草原上将再现一代霸主,鲜卑王和连的大名将传遍万里河山。

    “命令律日推演率领中军火速赶到薄落谷。”

    “传令豪帅卧沙泉,带上一万人,立即通过薄落谷,占据山谷南端。”

    卧沙泉的一万铁骑呼啸而出,沿着山谷中央的草地纵马狂奔。他们很快穿过十里长的山谷,到达了泾水河畔。

    和连得到卧沙泉平安到达山谷南端的消息之后,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豹子到底还是不敢轻捋虎须,一路撤回关中了。

    和连兴奋地高举马鞭,回首狂呼:“兄弟们,杀进长安去!”

    “呼……嗬……”

    “呼嗬……呼嗬……”

    鲜卑人一边打马疾行,一边疯狂地叫喊着,士气如虹。

    铁骑像潮水一般涌进了山谷,冲出了六盘山,沿着泾水河一泻而下,势不可挡。

    青石岸是泾水河上游一个很普通的驿站,距离薄落谷六十里。它的左侧是汹涌澎湃的泾水河,右侧是山峦叠嶂的青石山,小小的驿站就座落在青石山的山口上。

    鲜于辅现在就驻马立于驿站门口,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青石山。

    他的背后,霍然就是一身黑色铠甲的颜良。

    “在人,大军列阵完毕!”

    鲜于辅稍稍颔首,转头看了一眼颜良,又看了看后面威武雄壮的大军,神态悠闲地问道:“子威,你看此处风景如何?”

    颜良露齿一笑,拱手说道:“鲜卑人有这么好的葬身之所,想来定会感激我们大汉人的仁慈。”

    鲜于辅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挑选的战场总是出乎我们意料。这么好的地方,竟然白白便宜了鲜卑人,实在可惜,可惜。”

    颜良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没有说话。

    “鲜卑人快到了,大战马上就要开始。”鲜于辅手捋三绺长须,平静地说道,“你看,鲜卑人会冲垮我们几个方阵?”

    “冀州的军队虽然过去都是黄巾军的主力,但他们并不熟悉这种方阵战法,也没有和骑兵作战的经验。所以,他们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颜良说道,“辛曾大人的五千兵有不少参加过西凉平叛的战斗,实力比冀州军稍强一点,但也于事无补。”

    颜良指着前面的山坡,冷笑道:“还好这里的地形非常不错,鲜卑人从山下冲上来之后,正面攻击我们的宽度不足五百步,这样他们一次只能冲击我们两个方阵。我们有六个四千人的巨大方阵,鲜卑人没有半天的时间,休想击败我们。”

    “他们哪来的一天时间?”鲜于辅笑道,“能有半个时辰就不错了。”

    大黑蹲在巨盾后面,心里忐忑不安,神情非常紧张。

    他是河内郡的人,给当地一家富豪种地,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黄巾军占据黑山之后,经常下山攻打郡县,掳掠钱财,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黄巾军裹挟到黑山的。他参加了几次攻打小城的战斗,也就是拿着长矛跟在后面乱冲一气,他甚至还没有杀过人。

    他抬头看看眼前的巨盾,用力吸了几口气。他想克制一下心中的恐慌,但随即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然颤栗起来。他赶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看到了脚上的战靴。这是李弘李大人送给他的那双战靴,他一直穿着,非常爱护,天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擦拭干净。虽然这双靴子已经陪着他走了两千多里路,许多地方都破了,但他依旧舍不得换一双,因为这是豹子大人送给他的,一个他见过的最大的官,最好的官,一个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大黑看着脚上的战靴,想起豹子大人走在泥泞里的那双赤脚,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豹子大人威震天下,英勇善战,我是他的士兵,一个曾经受过他的恩惠的士兵,竟然在战场上发抖,他觉得很惭愧,很对不起豹子大人。我就是死了,也不能给豹子大人丢脸,也不能对不起豹子大人。

    想到要在战场上死去,大黑不禁想起了还在黑山上的妻子和孩子。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钱,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第一次拿到八百钱的军饷,他非常兴奋,高兴了很长时间,他甚至看到了妻子和孩子的笑脸。但随之他就感到了揪心的痛楚,因为他离家越来越远,离妻子孩子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怀里的钱交给妻子。如果自己死了,他们会怎么样呢?他们能养活自己,能活下去吗?

    大黑看看周围的战友,悄悄叹了口气。他们都和自己一样背井离乡来到遥远的西疆打仗,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人,他们一定也和自己一样想着家里的亲人。

    “大人回来了,要开战了。”

    大黑探头看去,只见颜良手执大刀,飞马而来。

    “大黑,你说,会来多少鲜卑人?”身边的战友懒洋洋地问道,“我们打个赌,谁赢了给谁一百钱。”

    大黑嘿嘿一笑,“我不赌钱。上官们都说六盘山以北有三四万鲜卑人,我估计至少有一半人要先到这里。”

    “这话你也信。”那个士兵不屑地瞅了大黑一眼,忿忿不平地说道,“这些上官们坏得很,他们担心惊扰了军心,故意把鲜卑人说得少少的。明明前面有一万敌人,他们却说只有一千流寇。这种骗人的幌子我见得多了,不要信。”

    “那你说有多少鲜卑人?”大黑心里一抖,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那个士兵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听说前面有十几万鲜卑人,豹子大人抵挡不住,已经连败好几仗了。”

    大黑几乎窒息了。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满脸恐惧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唐云和尹思坐在树林里,望着山下巨大的步兵方阵,神情既兴奋又紧张。

    “头一次打仗?”田重笑嘻嘻地看看他们,和颜悦色地问道。

    两人连连点头。

    “你们比我当年强多了。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才十六岁,比你还小。”他指着尹思笑道,“战鼓一响,我吓得掉头就跑,连魂都飞了。”

    唐云和尹思看他神情滑稽,动作非常夸张,都笑了起来。

    “老伯,鲜卑人会冲到山上吗?”

    “山下挖了壕沟,鲜卑人的骑兵冲不上来。”田重摇头道,“我们不需要和敌人肉搏,只要让这五百辆强弩、连弩车发挥威力就行。”

    尹思抬头望了一眼密密麻麻排放在山坡上的战车,激动地说道:“这次定要让鲜卑人有来无回。”

    “老伯,这战车你从哪里弄来的?”唐云好奇地问道,“这些弩车虽然威力惊人,但移动非常不方便,基本上都是守城用的。”

    “这都是京兆尹盖大人送来的武器。”田重苦笑道,“长安武库里就剩下这些笨重的东西了,不要也得要。”

    他伸手拍拍尹思的肩膀,夸奖道:“这次多亏仲志了。这些弩车年久失修,大部分都不能用,兵曹营的工匠们也没有修理过,一个个束手无策。幸好仲志懂得这玩意,否则,我要把它们当柴火烧了。”

    尹思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

    “仲志最擅长的就是土木之学,修理这玩意,对他来说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无需夸奖。”唐云笑道,“过去他在老师家里,还做过抛石用的战车呢。”

    “你说什么?”田重非常感兴趣地问道,“抛石头的战车,威力大吗?”

    尹思脸更红了,他瞪了唐云一眼,小声说道:“我做着玩的,没有试过它有多大的威力。”

    “仗打完了,马上做一个给我看看。”田重一本正经地说道,“兵曹营的工匠要是不够,我再到关中给你招募一批。你放心,钱不成问题,我们多的是。”

    “哈哈,有老伯的支持,这下你想做什么都行,也不用担心挨老师的骂了。”唐云搂着尹思的肩膀说道,“不过,你可要把我伺候好,否则我不拨钱给你用。”

    “你小子,要是敢假公济私,我打断你的腿。”田重伸手打了唐云一下,大声笑道,“仲志啊,文龙要是为难你,你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鲜卑铁骑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路汹涌澎湃而来,其巨大的轰鸣声惊天动地,震撼山野。

    声势浩大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而至。

    和连打马冲出阵列,立于泾水河堤之上。

    汉军突然出现在青石岸,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豹子不在薄落谷伏击,却在这里设阵,难道他想凭借这里的狭窄地形再次阻击自己前进的脚步?大军冲击之势已成,任汉军如何抵挡,都已经挡不住鲜卑大军的南下。豹子到底想干什么?

    和连望着绵延起伏的青石山,听着泾水河湍急的水流声,眉头深皱。

    “大王,豹子让步兵在这里阻击我们,无非是想争取时间,让汉军主力尽快撤回长安。”暮盖廷急匆匆地飞马赶来,神情急切地说道。

    “大王,豹子的主力离这里一定不远,我们攻占青石岸之后,要加快攻击速度,以便迅速拿下临泾城。”

    和连迟疑了一下,没有做声。

    “大王,这里绝对不适合伏击。”暮盖廷一眼看穿了和连的心思,大声说道,“你看,这右侧是泾水河,左侧是大山,地形狭窄,豹子的几万骑兵根本找不到埋伏地点。他要想攻击我们,只有一个方向。”暮盖廷手指大军来路,轻松地笑道,“那就是我们的背后。”

    和连顺着暮盖廷的手势,望了一眼远处巍峨的六盘山,心里再无疑虑,他挥手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立即命令律日推演,急速赶到青石岸支援。”

    “吹号,发动攻击!”

    一直冲在最前面的卧沙泉部一万铁骑听到攻击号令之后,随即加快了战马的速度。大军风驰电掣,犹如一道呼啸的飓风,朝着青石岸席卷而去。

    战鼓擂响,激昂的鼓声直冲云霄。鲜卑人的牛角号声也不甘示弱,一浪高过一浪。两种声音交错纠缠,此起彼伏,就像两位酣乎鏖战的勇士正在云端激烈地厮杀。

    大黑瞪大了一双恐惧的双眼,望着铺天盖地一般杀来的鲜卑骑兵,浑身上下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随着脚下大地的抖动,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着。胸腔内那颗惊惶失措的心脏不堪重负,好象随时都要轰然炸裂。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眼花。他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战场上炙热的空气,他甚至闻到了空气中的浓烈血腥。

    巨大的轰鸣声冲击着他的双耳,撞击着他的心灵,他的听觉在渐渐失去,他的意志也在一点一点地消逝,他感觉虚空中突然落下了千斤巨石把自己紧紧地压在了地下。他无法承受这种重量,他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想放弃挣扎闭上眼睛就这么永远死去。

    他模模糊糊地闭土眼睛,却看到了妻子的笑脸,他要回家,他要活下来,他要把怀里的钱交给妻子,他还没有教孩子们怎么耕田种地。大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蓦然睁开了眼睛。

    “来呀,快来呀,快上来啊……”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喊着,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他要活下来,他要回家。

    鲜卑骑兵越来越近,但他还是觉得敌人跑得太慢了,距离自己太远了。他无法忍受这种漫长的等待,他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的煎熬,他感觉全身就象一堆被点燃的篝火在熊熊燃烧,烈焰激发了他最原始的力量和信心。

    他在叫喊,疯狂的叫喊,他发现只有这种酣畅淋漓的叫喊才能让他暂时摆脱烈焰烤炙的痛苦。

    “杀……杀……杀……”

    长箭在空中厉啸,弩矢在空中咆哮,青石山上箭矢如蝗。

    士兵在惨嚎,战马在悲嘶,人仰马翻之后的战场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急速……急速前进……”

    “冲过去……冲过箭阵……”

    鲜卑人状若疯狂,一个个打马狂奔,丝毫不顾满天的长箭。

    “放……”

    田重一声令下,一百部弩车发出一声惊天嚎叫,巨大的弩车剧烈的颤抖着,同时喷出了两千支粗壮的弩箭。

    “轰……”

    弩箭犹如闪电一般,稍纵即逝。

    鲜卑人侧翼中箭,霎时间倒下了一片,就象一堵坚实的墙突然间轰然倒塌,令人瞠目结舌。

    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只要被射中,无一不被洞穿而亡,绝无幸免。

    和连惊呆了。

    暮盖廷猛然睁大双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晴内尽是恐怖之色。

    “弩车。”暮盖廷小声说了一句,接着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嚎叫,“弩车,汉人的弩车。”

    “这就是弩车?”和连指着远处,难以置信地叫道,“这就是弩车?”

    “这就是弩车,大王,汉人很多多年没有用了。”暮盖廷心惊胆战地叫道,“命令士兵们不要密集结阵,以散形阵列冲击汉人方阵,减少伤亡。”

    田重兴奋地沿着山坡飞跑起来。

    “射……再射一轮……给我射……”

    一百部弩车张开血盆大口,再次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嚎叫,嗜血的猛兽发怒了。

    尹思和士兵们正在给弩车填装铁箭,手忙脚乱。

    “仲志,老伯不会有事吧?”唐云指着在山上乱蹦乱跳,象孩子一般手舞足蹈的田重,担心地问道。

    尹思笑道:“你胡说什么?老伯说他很多年没有看到弩车发威了,他这是高兴。”

    田重跑到山顶上,看着成片成片的鲜卑人栽倒在地,泪水纵横。他举起大汉战旗,纵身狂呼:“大汉天威……我大汉天威啊……”

    鲜卑人为了这短短的一百多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踩着几千具战友的遗骸,终于冲到了方阵前面。

    血战开始。

    鲜于辅驻马立于方阵后方的山包上,看着前面杀声震天的战场,神情还是那么平静、悠闲,就象在欣赏青石山的美景。

    在山包的后方,有三堆象小山一般高的巨木。

    “羽行,我们什么时候点燃木堆?”左彦拍马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前面两个方阵要被鲜卑人击破了。”

    鲜于辅抬头看天,缓缓说道:“再等等,等鲜卑人精疲力竭了,我们再发动最后一击。”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三节

    鸡头谷位于泾水河西侧,和薄落谷隔河相望。其长约十五里,因形似鸡头而得名。

    徐荣带着聂啸和楼麓的两营骑兵,还有赵云的长水营,两天前就到了鸡头谷,悄无声息地隐于其中。

    何风很不满。他到西凉来是为了杀敌立功,是为了扬名天下,而不是为了藏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饱受毒虫的叮咬。他嘴里没有说,但心里已经把徐荣骂翻了。现在凡亭山的战斗非常激烈,两万多铁骑不到凡亭山去击杀鲜卑人,却在这山谷里养精蓄锐,他觉得太荒唐了。

    鲜于大人说要伏击敌人,难道就在这鸡头谷?他怎么看这鸡头谷都不象是伏击鲜卑人的地方。如果要伏击敌人,也应该在泾水河对岸的薄落谷,那里才是鲜卑人南下的必经之路。

    何风不回洛阳,却主动要求随长水营到西凉参战,有他自己的苦衷。他讨厌洛阳,他早就想离开那里。

    何风在洛阳待了好几年,感受最深的就是自己到哪里都是一个下人,都被人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他在洛阳从来没有挺直脊梁做过人。虽然他是大将军何进的亲戚,是大将军府的门下督贼曹,大将军何进也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心腹,他也非常感激何进对他的赏识,但他憎恶周围的人,甚至有些仇视。

    在洛阳,满大街都是王公贵族、门阀官僚,他们的宗室子弟多如牛毛。在这些人的眼里,何风就是一个看门护院的打手,就是大将军府里的一条看门狗,没有人正眼看他。袁术、何苗虽然经常带着他到处闲逛,但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地位平等的朋友来看待,他们仅仅把他当作一个会打架的侍从而已。

    自己为什么在洛阳满大街地打架?说到底还是被人瞧不起心里有气。自己难道天生就是一个贱种?何风在洛阳待得越久,他就越反感,他想到一个可以昂首挺胸,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去。他觉得自己在洛阳待久了,总有一天要被那些狗仗人势的纨绔子弟活活打死。

    何风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李弘要带着长水营到西凉抵御鲜卑人入侵,这是一个可以立下赫赫战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这是一个可以摆脱洛阳,告别屈辱的机会。如果自己立了战功,在大将军这个靠山的帮助下,他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做一个两千石的大官。何风于是踌躇满志地来到了西凉。

    他很感激李弘的宽宏大量。英雄就是英雄,气魄肚量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他和袁术奉大将军的密令本来准备杀死李弘,但最后失败了,然而李弘并没有因此为难他们,甚至连审讯都免了。当他壮着胆子提出要随李弘到西凉打仗时,他以为李弘会一口拒绝,没想到李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当时很激动,他觉得自己那一刻可以为李弘而死。

    刘冥和席贤当日曾经合力抓住何风,把他暴打了一顿。两人一度以为李弘会把何风杀了或者赶回洛阳。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弘不但留下了何风,还把他安排到了长水营继续任职军司马,这让两人非常难堪。何风倒是爽快,请他们吃了一顿酒,大家一笑泯恩仇,以后就是生死兄弟。

    刘冥看到何风在鸡头谷内焦躁不安,长吁短叹,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样子,非常好笑。刘冥说,你最好去河边泡泡冷水,清醒清醒头脑,降降火,免得在这里骂人,听着心烦。何风闻言大喜,欢天喜地地带着几个侍卫跑到河里洗澡,结果被赵云抓住了。赵云说他们违反了隐藏形迹的军令,一人十军棍,毫不留情。何风气得把刘冥的胡人祖宗骂了无数遍。

    何风不敢骂赵云。赵云虽然年轻,但武功高,而且还在翼城大战中杀死了横行西疆几十年的白马羌首领六月惊雷,他服这种狠人。

    这天下午,李弘带着从凡亭山撤下来的骑兵也进了鸡头谷。两军会合之后,骑兵人数达到了四万人。

    何风知道不用再等了,大战即将展开,他在兴奋和激动之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鲜卑人到达了薄落谷,他们十分小心,在几百个斥候的数次侦查确认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越过了薄落谷。鲜卑人刚刚离开薄落谷,李弘便带领大军出了鸡头谷,涉水渡过泾水河,尾随而去。

    四万大军沿着泾水河一路而下,呼啸奔腾,气势雄浑。何风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他就像河滩上的一粒细沙,微不足道,无足轻重,他就像河面上漂浮的枯叶,奋力挣扎在倾覆的边缘。他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他的意识在逐渐消失,他完全失去了自我,他无法思考,他无法停顿,他身不由己地被裹挟在沸腾的滚滚洪流里倾泄而下。他只知道自己要去杀敌,要去打仗,他的万丈雄心在这瞬间被击了个粉碎。

    几万大军对阵,十几万大军搏杀,自己一个人能干什么?杀敌立功好象转眼之间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何风着看自己的周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部都是铁骑士兵,大家神情或兴奋,或麻木,或悠闲,或昏昏欲睡,或战意盎然,没有胆怯,没有畏惧,没有死亡前的恐慌。大家纵马飞奔,汇成一道波澜壮阔的洪流,一往无前。

    何风突然间知道了自己的归宿。

    汉军铁骑的前进速度保持得非常稳定,好像并不急于追上鲜卑人。

    “子龙,我们什么时候发起攻击?”何风靠近赵云,大声喊道。

    赵云回头看了他一眼,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在长水营,汉人寥寥可数,两个人闲聊的时间较多,彼此性情较为相投,因此交情日深。

    “青石岸,我们到青石岸。”赵云大声叫道,“鲜于大人现在正在那里阻击鲜卑人。”

    “为什么不快一点?”何风心里一急,叫喊的声音更大了,“为什么不急速前进?

    赵云指指湛蓝的天空,“等信号,要等鲜于大人的求援信号。”

    何风疑惑地看看蓝天,接着恍然大悟。豹子打仗,不但神出鬼没,连吃人的时机都把握得那么恰到好处。一头令人恐怖的豹子。

    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血战,何风激动不已,浑身上下竟然有点轻微的震颤。

    “走啦,杀敌啦……”他猛踢马腹,纵马扬鞭,连连狂吼,“杀敌去……”

    到升头山的当天晚上,阎柔和张郃到营地看望自己的部下。他们这一营六千士兵经过四天的血战之后,只剩下了三百多人。士兵们都很激动,叫嚷着要报仇,要下山和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

    “大人,我们没有时间掩埋死去的兄弟,他们的遗骸都被我们丢在路边的树林里。”雷重两眼通红,伤心地说道,“他们的头颅一定让鲜卑人割下做了战利品,大人,我们要报仇啊。”

    阎柔和张郃心情沉重,两人尽力安慰了大家一阵。阎柔说,你们不要急,我们马上就要下山和鲜卑人再次开战,但我们不是打伏击,而是阻击,还是惨烈的阻击。

    “李大人带着骑兵在泾水河沿岸伏击鲜卑人的先头部队,我们到薄落谷阻击敌人的援军,给李大人他们争取彻底消灭敌人的时间。”阎柔叹了一口气,说道,“薄落谷地势平缓,无险可守,我们用方阵阻击敌人的骑兵,估计伤亡比在凡亭山的时候还要大。”

    “我们只有两万四千步兵,但鲜卑人至少有三万铁骑,而且薄落谷的地形也合适骑兵军的冲击。”张郃忧心忡忡地说道,“李大人要求我们坚守一天,我们感觉非常困难。”

    士兵们围坐在一边,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根据我们多次和胡人骑兵作战的经验来看,用密集的步兵方阵加上巨盾和巨矛虽然可以暂时挡住敌人,但只能坚持一段时间。如果鲜卑人的后续大军陆续抵达之后,他们在人数上将超过我们,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挡不住鲜卑人了。”小懒看看四周的士兵,问道,“大家可有什么更好的阻击办法?”

    周围的士兵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

    “可以用拒马。”雷重小声说道。

    雷重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给小懒听到了。

    “你说什么?”小懒指着他问道,“你再说一遍。”

    阎柔和张郃闻声抬头向他看去。雷重胆怯地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嗫嚅了两句,声音更小了。

    “你说大声一点。”阎柔笑道,“你要知道,如果你的办法管用,可以让无数的兄弟活下来,可以让李大人从容地指挥大军击败鲜卑骑兵,可以把鲜卑人赶出六盘山,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忌,大胆地说。”

    雷重想起死去的战友,胆气蓦然一壮,站了起来,“我们可以用拒马迎敌。”

    “拒马?”阎柔、张郃和小懒彼此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周围士兵的议论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拒马,对于士兵们来说,太熟悉了,可以这样说,只要有军营的地方,就有拒马。所谓的拒马,就是用三根长木,多根短竖木,按一定的规则捆绑扎成的三角型器物,其中一排竖木较长,斜刺前伸,顶端削尖,摆在营门前或寨栅前,专门用于阻挡敌人骑兵的冲锋跨跃,所以这东西又叫“拒马”。一般大军扎营的时候,为了预防敌人袭营,都要在大营四周设置几十步距离的拒马阵。

    “你坐下,坐下。”阎柔冲他招招手,笑道,“你能仔细说说吗?”

    雷重舔舔嘴唇,想了一下,说道:“我过去是黄巾军。在广宗的时候,我们的大军和北军打仗,吃了北军长水营的许多苦头。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用拒马在大军阵前摆下了一个大大的拒马阵,结果长水营被我们杀得大败。”

    “哦?”阎柔愈发感兴趣了。他兴奋地说道:“你们用拒马阵打败过长水营?太好了,你快说说,你们是怎么打败长水营的?”

    “我们在适合骑兵冲锋的开阔地上用大小不一的拒马,摆成一个个的方阵,这些拒马方阵有高有矮,参差错落,前后不一。这样原本开阔的空地,就变成了由无数个拒马方阵组成的蜿蜒崎岖、曲里拐弯的拒马大阵,而我们的士兵们则躲在拒马阵里待机而动,伺机杀敌。不论是骑兵还是步兵,要想进阵攻击,就必须在拒马阵中穿插迂回,都要遭到来自前后两个方向的同时攻击。”

    雷重连说带比划,声情并茂,“当时长水营想攻进拒马阵,毁掉我们的阻击阵势,但他们的骑兵在阵内施展不开,结果被我们的弓箭兵、长矛兵和手刀斧手杀得鬼哭狼嚎,狼狈而逃。他们一撤,我们就随后掩杀。等到长水营重整队形再次杀来时,我们就跑进拒马阵,引诱他们来攻。如此反反复复,终于把长水营打跑了。”

    “这么有效?”小懒不相信地说道,“那你们在幽州和冀州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用这种办法对讨我们的风云铁骑?”

    雷重惨然一笑,低声说道:“他们都死了,后来都死了,没有人知道我们用这种办法打败过长水营。”

    “长水营只有五千人。”张郃问道,“但现在鲜卑人有三万人,而且还会越来越多,假如拒马阵被攻破了呢?”

    “我们还有巨盾和巨矛。”有个士兵大声叫道。

    “方阵也被攻破了呢?”张郃接着问道,“这几次大战,我们都有方阵被攻破了,方阵一破,兄弟们就只有等着挨宰。”

    “不,还有办法。”雷重说道,“我们可以用士兵搭建拒马阵。”

    “用人做拒马阵?”阎柔惊奇地问道,“以战阵迎敌?”

    “在子秀山大营训练的时候,我看见麴大人的西凉步兵都在练一种专破骑兵的阵法,他们把盾牌兵和长矛兵放在前面阻击敌骑的冲击,用弓箭兵在后掩护射杀,再以刀斧手砍杀马腿。”雷重说道,“西凉步兵的阵法虽然可以有效杀伤敌人的骑兵,但自身伤亡非常大。我和北军的越骑营打过仗,他们打仗的时候都以战阵迎敌,进退有据,所向披靡。我觉得他们的战阵非常合适击败骑兵。”

    “北军的越骑营过去都是出塞攻打匈奴人的汉军主力,他们屡次击败匈奴骑兵,战无不胜,所以才叫越骑营。他们过去在塞外行军作战时经常遭到匈奴骑兵闪电般的袭击,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利用随军车辆布置车阵阻击敌人,往往损失惨重。后来他们想了一种不依靠车阵就可以在野外有效对付骑兵的阵法。”

    “此战阵以‘什’为一阵,只要上官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在什长带领下,以‘什’建阵。战阵面对敌骑方向,前三名士兵席地而坐,将长枪末端顶在地上,两膝夹紧,双手紧握,枪尖斜刺向一人高的前方,形成拒马。中间也是三名士兵,他们用跪姿紧贴其后,双手紧握长枪,末端夹在腋下,枪尖直刺前方约一人半至两人高处,这样布阵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敌骑的前冲和跨跃。而站在最后一排的三名士兵,则持弓放箭,负责射杀正前方及左右两侧的敌骑。什长负责指挥阵势运转。”

    “每个战阵间距一到五丈,各阵错落布置,虽然零散却井然有序。如果战场上有几十到几百个这种小阵,就可以迫使敌骑在这些小阵中来回乱窜,失去强悍的攻击力。”

    “越骑营曾以这种战阵无数次击败过匈奴人,我们也一定行。”

    张郃连连点头,“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年在冀州战场上,我也看见过北军步兵使用过这种战阵。你怎么知道它叫拒马阵?”

    “它不叫拒马阵,这名字是我随便叫的。”雷重恨恨地说道,“我有成千上万的兄弟死在这种战阵之下,我当然对它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种战阵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用于实战,但明天我们就要迎敌,说了也是白说。”阎柔挥手说道,“明天我们用拒马阵迎敌,命令士兵们,连夜赶制拒马。”

    “你叫什么名字?”阎柔忽然指着雷重问道,“你可以做军司马。”

    雷重苦涩地一笑,躬身回道:“小人叫雷重。”

    “好,我记住了。”阎柔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不死,这套战阵就由你领军训练。”

    在通往薄落谷的山路上,阎柔带着二万多士兵正在一路飞奔。

    士兵们有的两人合抬一根巨型长矛,有的驮着四五尺长的树干,有的背着成捆的草绳,健步如飞。雷重和战友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根手臂粗的削尖树干,奋力奔跑在山岭上,大汗淋漓。

    “老雷,这拒马管用吗?”后面的士兵气喘吁吁地问道。

    “管用。”雷重叫道,“这次定要把鲜卑人杀得屁滚尿流,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老雷,如果我们打赢了鲜卑人,你的功劳最大。”

    “我不要功劳,我只要报仇。”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四节

    青石岸上,杀声震天。

    文丑和陈好所率的四千人方阵率先被鲜卑骑兵攻破。这些士兵过去都是黑山上的黄巾军,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对巨盾和巨矛的使用非常陌生,对方阵的了解和合理运用就更加谈不上了。士兵们凭着自己的勇敢和对胡人的仇恨誓死奋战,经过一段时间的顽强抵抗之后,终于因为折损过大,被鲜卑人的铁骑突破了。

    鲜卑人蜂拥而入,纵马践踏,肆意射杀。

    文丑带着残余士兵向后侧方阵的左方撤退,陈好带人向右,且战且走。

    这是陈好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参加大战,第一次指挥军队,第一次杀人,他经过了最初的恐惧和慌乱之后,刚刚勉强镇定下来,就看见方阵破裂了,看见成百上千的铁骑迎着自己冲了过来。

    他愤怒了,他被战友的鲜血和尸体激怒了,他在充斥双耳的惨嚎声、叫喊声、战鼓和牛角号声中迷失了自己,他陷入了疯狂,失去了理智。他挥舞着战斧,左冲右突,势不可挡,他在怒吼声中一口气砍倒了七匹战马,杀死了十四个敌人。他浑身浴血,高举敌人的头颅,举斧狂呼:“兄弟们,杀……啊……”

    负责指挥冲阵的匈奴屠各族小首领蒲云看到汉军军官悍勇无敌,带着一队人马誓死不退,而其余的汉军士兵正在他们的掩护下急速回撤,他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怨气,带着自己的亲卫象旋风一般狂卷而至。

    “杀马……先杀马……”

    陈好临危不惧,一手拿斧,一手执矛,声嘶力竭地叫着,喊着,迎着漫天的箭雨,飞奔而上。士兵们被陈好的勇敢所激励,无不紧随其后,奋勇当先,酣呼求战。

    陈好腾空而起,左手矛犹如厉啸的蛟龙,一头扎进了蒲云战马的腹部,同时间右手战斧凌空劈下,将飞奔在蒲云身侧的侍从砸得横飞而起,脑浆连同鲜血四射飘洒。

    蒲云的战马惨嘶长叫,庞大的身躯凌空飞出数丈,轰的一声栽倒在地。蒲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中战刀狂舞,连斩三人。陈好高举战斧,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象一头咆哮的猛兽,追着他就杀了过来。

    蒲云咬牙切齿,挺刀就剁。陈好一路长啸,面对呼啸而来的战刀,视若无物,抡斧就劈。蒲云看到对方不躲不闪,大有同归于尽之势,手中的战刀不禁滞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陈好再吼一声,犹如晴天一个霹雳,炸得蒲云骇然心惊。

    “杀……”陈好的大斧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而下,顿时将蒲云和他手中的战刀劈成了两半,鲜血喷溅。

    “撤,快撤……”

    姜舞站在方阵前面,望着陈好拖着血淋淋的战斧消失在方阵侧翼,大声叫道:“好汉子!”

    他猛然回头,举手高呼:“齐射……强弓手密集齐射……”

    霎时间,万箭齐发。

    几乎就在同时,卧沙泉带领铁骑冲进了辛曾所领的方阵。双方士兵立即展开了惨烈的搏斗。

    “兄弟们,把胡人杀出去,杀出去……”

    辛曾呼声未落,却看见一支带着血肉的矛尖突然冲出了自己的胸膛,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恨恨地骂了一句,扑倒在地。

    卧沙泉抽回长矛,还没有等他再度抡起,身下的战马就被狂怒的汉兵剁去了四腿,轰然倒地。鲜卑人蜂拥扑上,抢救自己的豪帅。汉兵蜂拥扑上来,誓死要杀他报仇。双方顿时在小小的方寸之地杀得血肉横飞,不死不休。

    鲜卑士兵抓住了卧沙泉的衣甲,拼死往回拽;汉军士兵抓住了卧沙泉的左腿,尽力往前拉。一个汉军士兵眼看卧沙泉要被救走,情急之下,飞身跳起,一刀剁下了卧沙泉的腿。四支长矛霎时洞穿了这名士兵的胸腹,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还没等鲜卑士兵把卧沙泉拖出一步,汉军士兵又抓住了卧沙泉的另外一只脚。这时候汉兵再毫不犹豫,大家刀枪齐下,硬是把卧沙泉的这只腿也斩了下来。

    鲜卑人非常顽强,连番杀戮之后,再次把卧沙泉拖出了两步。汉军士兵眼看自己人越来越少,现在即便放弃宰杀卧沙泉,大家也逃不出去了。

    “兄弟们,拼了,拼了……”

    “一命换一命,杀死他,杀死他……”

    汉军士兵蓦然发疯,大家再不顾生死,俱是以命搏命,奋勇向前。汉军倒下三个,剁开了卧沙泉的腰肋;又倒下五个,剁下了卧沙泉的左手;再倒下五个,终于一刀剁下了卧沙泉的头。

    最后一个汉军士兵一把抓起卧沙泉的人头,振臂高呼:“兄弟们,杀啊……”

    汉军的前列两个方阵全部被鲜卑人攻破,姜舞和张萧指挥中路的两个方阵随即开始了新一轮阻击。

    方阵侧翼山上的弩车对准鲜卑人的冲击骑兵,开始了第二轮疯狂齐射。

    鲜于辅把目光从战场上收了回来,他抬头看看天色,举起了右手。

    “点火……”

    早就等得火烧火燎的士兵们欢呼一声,纷纷把手中的火把丢到了木堆上。转眼之间,大火猛烈地燃烧起来。

    三柱黑色烟雾腾空而起,在湛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惊心夺目。

    和连望着汉军后方燃起的大火,满天的烟柱,心中既吃惊,又有点疑惑不解。

    “难道豹子就在这青石山后方?”

    暮盖廷迟疑了一下,说道:“这是汉人的烽火求援。在长城要塞上,他们就用这种办法传递消息。”

    和连瞥了他一眼,心想你说的都是什么废话。这谁都知道,还要你解释?

    “大王说的对,豹子的大军一定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暮盖廷指着青石山说道,“豹子想利用这些汉军先行消耗我们的兵力,然后再利用骑兵冲杀我们。”

    “豹子以为他能击败我,迟滞我们南下的速度。”和连指指泾水河和青石山,冷笑道,“这地形倒是不错,可惜他小瞧了我们。”

    暮盖廷同意地点点头,“目前我们人少。如果豹子的几万骑兵一起杀过来,我们难免有点损失。以我看,我们还是往后退一退,以暂避他的锋芒。”

    “不。”和连笑道,“这里地形狭窄,骑兵大军不易展开。豹子只想着利用这里的有利地形加强步兵的阻击能力,却忘记了这里根本不适合骑兵冲杀。哼,我要叫他自食其果。”和连指着前方战场说道:“如果我们猛攻汉军的方阵,和汉人的步兵纠缠在一起,豹子的骑兵就杀不过来。”

    “难道大王想把豹子拖在青石山?”暮盖廷犹豫一下,皱眉问道,“大王,现在律日推演的大军还没到薄落谷,如果他迟迟不至,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我立即命令律日推演和拓跋锋的大军加速赶来。”和连说道,“这个机会太好了,我们一定要把豹子拖在这里。只要我们的大军一到,豹子就要撤军,然后……”

    “然后我们就随后尾追,一直把豹子追到长安。”暮盖廷担忧地说道,“大王,这个办法是不错,但……”

    “不是追到长安,而是要追上豹子,把他合围击杀在泾水河沿岸。”和连毫不客气地打断暮盖廷的话,信心十足地说道,“九原王不要担心,律日推演律快就能赶到这里。这次我定要抓住豹子,把他挫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和连随即派人催促律日推演立即率军南下围杀李弘,同时命令暮盖廷亲自率军攻击汉军方阵。几万大军挤在狭窄的攻击面上,向汉军的方阵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势。

    鲜于辅看到鲜卑人全部攻了上来,有点难以置信地对左彦说道:“和连是不是疯了?他难道没长脑子吗?”

    “大人多虑了。鲜卑人发起狂攻之后,虽然和我们的士兵纠缠在一起,等一下打起来很麻烦,但有一个好处。”左彦笑道,“鲜卑人一旦被包围,就无法迅速脱离我们的缠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要说没有时间结阵防御了,就是逃跑都成问题。如此一来,鲜卑人的大军势必崩溃得更快,而我们也就可以减少歼敌的时间和损失。”

    鲜于辅勉强笑笑,指着激烈的战场说道:“只是这一下子,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如果我们能擒杀和连,这点损失还是值得的。”左彦叹道。

    李玮想到即将开始的大战,既激动,又有点忐忑不安。

    李弘一再要求他和宋文、谢明三人跟在筒子的后军,但三人都不愿意。宋文和谢明说,他们会武功,一般对付个把普通士兵不成问题,而李玮说得更干脆,他说黄巾军的士兵大都是流民,过去连饭都吃不饱,他们都能在前线打仗,为什么自己身强力壮的反而不行,难道自己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八尺男儿当报效国家,血战疆场,即使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李弘被李玮的豪气所感动,只好把他们带在身边,嘱咐弧鼎和弃沉几人小心保护。

    “仲渊……”李弘转头看看他,笑着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玮紧张地笑笑,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打仗,是在鲜卑国一个叫马嘴坡的地方。”李弘说道,“当时我非常紧张,那种大战即将来临的气氛令人窒息,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跟在慕容风后面?”李玮问道。

    “对,跟在大帅后面。”李弘说到慕容风,心里一黯,一股愁苦蓦然涌上心头。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大帅呢?

    “他是我大汉国最可怕的敌人。”李玮大声说道,“总有一天,我们要和他血战大漠。”

    李弘心里一阵战栗,半晌无语。

    “大人,鲜于大人的信号……”庞德突然大叫起来。

    李弘猛然抬头看去。远处的天空上,三柱黑色的烟雾正在袅袅婷婷地随风飘荡,清晰可见。

    “吹号,命令各部急速前进……”

    和连闭着眼睛,轻松写意地坐在马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要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太大,空气中的血腥味太浓,他也许会迷迷糊糊睡着的。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战马烦躁不安起来。

    和连慢慢睁开眼睛,向战场上望去。是不是豹子带着骑兵大军赶来了呢?

    散布在河堤四周的鲜卑士兵也察觉到了战马的异常,他们习惯性地趴到地上,侧耳细听。几个听觉敏锐的士兵率先站起来,向和连飞奔而来。

    “大王,我们的援军来了。”

    “大王,有骑兵大军从薄落谷方向赶来。”

    “大王,一定是律日推演大帅。”

    和连大喜,他抬头看看天色,笑道:“这头老牛,总算赶了一次早。”

    “吹号,告诉兄弟们,我们的援军来了,我们要击败汉人了。”

    鲜卑人的号角声响彻了青石山。

    鲜于辅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擂鼓,擂鼓,擂响得胜鼓,告诉鲜卑人,他们已经完了。”

    大地在抖动。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惊天动地,气势磅礴,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也能让人感受到它无坚不摧的庞大威力。

    和连策马扬鞭,和士兵们一起狂呼乱叫,兴奋不已。

    一杆大旗突然从天际之间横空跃出。

    接着数不清的铁骑士兵从地平线上涌了出来。

    铁骑大军如同滚滚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奔泻而出,其巨大的咆哮之声,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裂石穿云,催人心肺。

    鲜卑人的呐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渐渐的,整个泾水河畔突然没了声音。

    鲜卑人越来越惊慌,越来越恐惧,渐渐的,开始向后退缩。

    鲜卑人的牛角号忽然消失了。

    和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就像看到魔鬼一样,瞬间失去了灵魂。

    正在方阵内厮杀的暮盖廷猛然回头,顿时面无人色,如遭重击。他再也不理会身边飞舞的武器,血腥的厮杀,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以江河溃堤之势奔泻而来的大军,眼睛内尽是绝望和无奈。

    和连心如死灰,他什么都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给他说对了。豹子把他诱进了陷阱,再给了他致命一击。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只想知道豹子把铁骑大军藏在自己身后什么地方。他败得毫无道理。

    鲜卑人的号角蓦然响起,惊慌而恐怖。

    “结阵……结阵……”和连声嘶力竭地叫着,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叫声掺杂着他的愤怒,他的恐惧,他的无助,叫声凄厉而惨烈,令人不寒而栗。

    鲜卑士兵都挤在方阵前面,茫然失措,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背后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汉人的铁骑大军。

    他们还在厮杀,还在策马狂奔,还在进攻,他们既没有可能退出战场,也没有可能调转马头重新集结,他们只有进攻,进攻。他们只有进攻才能冲破汉人的方阵,只有冲破汉人的方阵,才能逃出生天。

    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如雷的鼓声直冲霄汉。

    汉军士兵突然发出了一声震天欢呼,其巨大的叫声震撼了青石山。

    “杀……杀死鲜卑人……”

    颜良高举战刀,一马当先,率先杀出了方阵,文丑、姜舞、陈好各举武器,紧随其后,士气如虹的两万汉军将士犹如潮水一般呼啸着,向鲜卑人席卷而去。

    “杀……”

    “呼嗬……呼嗬……呼嗬……”

    四万汉军铁骑吼声如雷,其锋芒所指,无人敢当。

    鲜卑大军刹那间崩溃了。士兵们一个个肝胆俱裂,狼奔豕突,四散而逃。他们或者坠落泾水河,或者逃上青石山,或者被铁骑肆意践踏,或者弃械而降,再无抵抗的意志。

    和连被弹汗山的亲卫拼死护住,狼狈不堪地向青石山上逃窜。

    豪帅魄虏带着几千士兵断后阻击,但随即就被风云铁骑和长水营杀得丢盔弃甲,死伤殆尽。魄虏带着一群士兵杀出重围,弃马上山。何风带着长水营士兵紧追不舍,连追十里,硬是砍下了魄虏的头颅才收兵回营。

    暮盖廷在一队侍从的护卫下,冲破重重阻击,总算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原以为可以逃得一条性命,结果跑错了地方,被一阵密集的弩箭射死在了山下。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五节

    阎柔望着长长的山坡,眉头紧缩。

    “薄落谷地势较低,鲜卑人如果从山上一拥而下,其速度和气势非常惊人。”玉石指着身后的拒马阵,担忧地问道,“子玉,这个玩意顶得住吗?”

    “抵挡一阵子肯定不成问题。”华雄笑道,“我们在凡亭山的时候,用树障都阻击了鲜卑人四天,更不要说用拒马了。”

    “拒马的的威力要远远大于树障,拒马阵就更不用说了。”高览赞叹道,“我们都熟悉拒马,却从来没有想到拒马还可以这样用,这个主意高明啦。”

    “薄落谷的阻击如果成功,出这个主意的士兵应当立首功。”鲜于银望着大家笑道,“如果拒马阵威力惊人,我们可以带着它一直把胡人赶出贺兰山。”

    “伯俊,你说什么笑话。”阎柔摇摇头,指着拒马阵说道,“我们砍掉了两个山头的树木,也不过才摆了一个长五百步,宽三百步的拒马阵,如果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对决大草原,你说要摆多大的拒马阵?你到哪里砍这么多树木?这么多树木要多少部马车运输?”

    “还容易给人一把火烧了。”华雄耸耸一双浓眉,失声笑道,“我看这拒马阵也就阻击的时候好用,而且还要能就地取材,最好也就是这种山区使用。如果在平原或者大漠作战,我们既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还要靠大方阵,靠士兵们的默契配合。自古以来,尚没有利用器械取胜胡人铁骑的先例。”

    “伯俊想偷懒了。”玉石取笑道,“伯俊,是不是打仗打累了?”

    鲜于银笑道:“我只想早点把胡人赶出去。整天打这么窝囊的仗,心里实在憋得慌。”

    “我看你是胜仗打多了,心气太高。”阎柔不客气地说道,“最近我们一直在撤,虽然一败再败,但都是为了伺机歼敌。”

    阎柔看看众人,继续说道:“士兵们有意见,有情绪,这很正常,但你们不能有。大人一再说了,只有把鲜卑人打痛了,他们才会恼羞成怒,才会犯错误,我们才能找到机会击败他们。”

    “但我们的伤亡太大了。”张郃不满地说道,“我们完全可以撤快一点。”

    “是呀,子玉,为什么凡亭山的阻击战都是你一个人打,我们却在后面闲着?”华雄也埋怨道,“如果我们轮流上,你的六千兄弟也不会打光了。”

    “大人有大人的想法,我们做下属的只能服从。”阎柔叹了一口气,痛苦地说道,“大人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你们养精蓄锐,以便在这里以少敌多,挡住鲜卑人的后续大军,给青石岸战场争取足够的歼敌时间。”

    “义从兄和大人是一起从卢龙塞出来的,你们关系非同一般,为什么你不劝劝大人?”高览看了沉默不语的玉石一眼,大声问道。

    玉石淡然一笑,摇摇头,“大人是一军统帅,他考虑的是大汉国的安危,如果他让我守在凡亭山,直到战死,我也不会问为什么。”

    “我们是大汉国的子民,兄弟们也是大汉国的子民,只要是为大汉国而死,无论怎么死,都是英雄。”

    马蹄声犹如狂风骤雨一般从远处传来。

    “我们的斥候。”阎柔抬头看看天色,说道,“青石岸的战斗应该开始了。”

    “律日推演来了。”玉石笑道,“兄弟们,今天只要不死,我们就不能后退一步。”

    “开战了,开战了……”华雄兴奋地大吼起来,“各回本阵,各回本阵。”

    众人欢呼一声,纷纷打马离去。

    阎柔蓦然回首,怒睁双目,举臂狂呼:“擂鼓……”

    律日推演听说薄落谷口有汉军,非常惊讶。

    “多少人?”

    “大约有两万多人。”芒正箕回道,“应该是汉军的全部步兵了。”

    “豹子呢?汉人的铁骑呢?”

    “没有发现。我们先期派来的斥候大概都给他们杀了,所以我们不清楚谷内的情况。”

    律日推演沉吟不语。

    “可有大王的消息?”拓跋寒问道。他是拓跋族的四大豪帅之一,这次奉拓跋锋之命,和小帅步垂虹带了一万人马和律日推演的大军同步推进。

    “我们最后接到他的消息是在上午,那时他已经通过薄落谷了。”芒正箕看看律日推演,摇摇头,“大王告诉我们薄落谷没有汉军,要求我们急速跟进,但现在……”

    律日推演和拓跋寒互相看了一眼,暗觉不妙。

    “立即派人告诉大人,薄落谷发现汉军。”拓跋寒回头对传令兵喊道,“要大人立即赶来,快,快!”

    鲜卑人的骑兵大军停在谷口外的山坡上,正在等候攻击的命令。

    律日推演和拓跋寒纵马赶到坡顶,举目向谷内望去。

    “汉人在谷口设置了许多拒马,看上去是一个阻击阵势。”步垂虹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坡下的拒马阵介绍道,“汉人把拒马用草绳相连,形成一个个的小方阵,我们想把这些拒马搬开,根本不可能,只能强行冲过去。但我们冲进去之后,因为受到拒马的阻拦,战马就没了速度。”

    “只能和拒马内的汉兵肉搏。”芒正箕说道,“我们冲进去之后,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只能血战突前,损失会非常大。汉人太狡猾了。”

    律日推演考虑良久,缓缓说道:“豹子的大军在凡亭山损失很大,现在他的后续人马即使全部赶到了,也只有六万人。如今他在这里布置两万多人阻击我们,剩下的四万人干什么去了?”

    “豹子一定带着骑兵伏击大王和暮盖廷去了。”拓跋寒说道,“大王至今没有消息送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已经给豹子围住了。汉军步兵在这里阻击我们,是要给豹子争取时间。”

    “豹子手上只有四万骑兵,如果要伏击大王的三万人马,恐怕很困难。而且,他的士兵一旦死伤惨重,那长安城还守不守?”律日推演疑惑地说道,“即使他全歼了大王的三万人,我们还有七万大军在后面陆续赶来,难道后面的仗他不想打了?豹子不会天真的以为和连死了,我们就会撤军回大漠吧?”

    拓跋寒笑道:“也许豹子就是这么想的。他集中主力,力图一战成功。汉人一向都自以为是。”

    律日推演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望着谷内旌旗招展,严阵以待的汉军,迟疑不决。突然,他眉头一挑,好象明白了豹子的用意。

    “不,豹子不是汉人,他是鲜卑人。”律日推演瞅了一眼拓跋寒,严肃地说道,“打不过我们,他一定会跑的。你想想他打的仗,有几次吃了亏,他才不会傻到用四万人去打和连的三万人。他一定另有诡计。”

    拓跋寒一愣,两眼惊异地看着他,神情迷惑。他犹豫了一下,不解地指着坡下的汉军问道:“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步兵,只有两条腿。”律日推演笑道,“他们怎么会跑过战马的四条腿?”

    拓跋寒闻言失笑道:“大帅,你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到底要不要进攻?”

    “哈哈……”律日推演大笑道:“如果是你,你会白白送掉两万士兵的性命吗?”

    拓跋寒蓦然醒悟,“大帅,你是说豹子在谷内?”

    “对。”律日推演笑道,“你小子还不算笨。六万人打我们三万人还有可能,但四万人打三万人绝无可能,你以为豹子当真是白痴啊。”

    “豹子先是故意放走和连的三万大军,再以步兵设阵于薄落谷阻击我们,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们误以为他去伏击大王了。如果我们掉进了豹子设下的圈套,以为他现在正在和大王打得热火朝天,认为他们的兵力相差无几,短时间难以分出胜负,于是急着赶去支援,其结果就是我们发力猛攻,突破汉军阻击,冲入谷内,在全无防备之下,被他全歼。”

    律日推演指指头顶,说道:“你看看天色,快到黄昏了。拓跋锋为了安全,夜间不会行军,他要是赶来,至少要到明天上午。而大王呢?估计早跑到临泾城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不被他这六万人吃掉才是怪事。”

    “豹子吃掉我们之后,拓跋锋既没有大王的消息,又看到我们全军覆没,定然不敢冒险再进。而豹子呢?他反倒可以大摇大摆地赶到临泾城偷袭大王了。”

    拓跋寒钦佩地连连点头,“大帅言之有理。我们现在没有大王的消息,不是大王被围,而是送消息的人都给豹子截杀了。大帅,那我们如何应对?”

    “哼……”律日推演冷笑道,“豹子处心积虑地算计我,我岂能放过他。”

    “再派人通知拓跋锋,让他火速来援。”

    “立即派人绕过薄落谷,追上大王,告诉他豹子在薄落谷。”律日推演对拓跋寒说道,“大王对豹子恨之入骨,只要得到他的消息,大王就会连夜率部回击,堵住豹子的退路。”

    “九万人围歼六万人,痛快。”拓跋寒兴奋地说道,“大帅,那我们现在还要不要进攻薄落谷?”

    “当然要打,如果豹子察觉到自己的机谋败露了,马上就会逃跑。”律日推演指着四周的山峦说道,“这里的地形我们不熟,一旦让他逃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谷内,战鼓声声若惊雷,地动山摇;谷外,牛角号声激昂嘹亮,震惊山野。

    小帅枭翱带领两千鲜卑铁骑顺着山坡呼啸而下。

    满天长箭厉啸着划空而至,惊心动魄。

    “咻咻……叮叮……咚咚……”

    长箭射入拒马阵,象下雨一般钉射在所有的阻碍物上,各种各样的响声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汉军士兵躲在拒马阵内,高举着盾牌,任由鲜卑骑兵疯狂射击。

    “啊……中箭了,我中箭了……”一个汉兵的盾牌突然被一支犀利的长箭洞穿,长箭射穿了他的胳膊,接着钻进了他的皮甲。

    那名士兵惨嚎着,仰面栽倒。随即更多的长箭厉啸射来。

    雷重飞跃而起,一手举盾,一手抓住战友的皮甲,飞速往盾阵后面跑去。

    “咻……咻……”又有两支长箭先后射到,齐齐射进了那名士兵的身体,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雷重只觉手中一沉,拽不动了。他大吼一声,用力拉了一下,竟然还是纹丝不动。雷重霍然回头,看见战友身中数箭,早已死绝。

    雷重睚眦欲裂,举盾悲呼:“杀胡……杀胡啊……”

    鲜卑人一路嚎叫着,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拒马阵。他们为了避开拒马的阻拦,只好减速,避让,再减速,再避让,还没行进三十步,战马几乎在阵内找不到方向了。

    汉兵早就按捺不住冲了出来。他们用长矛长枪挑杀骑兵,用战刀战斧剁劈马腿,几个士兵对付一个鲜卑人,杀得血肉横飞。

    鲜卑骑兵越来越多,汉兵逐渐抵挡不住,向拒马阵深处退却。前面的鲜卑骑兵在奋勇鏖战,后面的鲜卑士兵却在开始搬拆拒马,忙得不亦乐乎。

    一千名刀斧手静立在拒马阵中央。他们为了避开鲜卑人的骑射,集结在鲜卑人的长箭射程之外。

    张郃举起手中的盾牌,右手战刀望空前指,回首狂吼:“兄弟们,杀啊……”

    小懒刀盾相击,纵声高呼:“兄弟们,报仇去啊……”

    “杀……”汉兵士兵发出一声惊天怒吼,他们随着两位上官,沿着弯弯曲曲的阵中小径,象潮水一般咆哮着飞速杀向了鲜卑人。

    杀声震天。

    鲜卑人措手不及,霎时间就被愤怒的人流淹没了。

    拒马阵百十步之内,填满了鲜卑人和战马的尸体,血淋淋的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大获全胜的汉军士兵在阵内呼号奔跑,许多人拿着刀斧砍下鲜卑人的头颅挂在拒马的顶端。

    鲜血染红了拒马阵。

    律日推演举起双臂,怒不可遏地连声叫道:“杀,杀,给我杀……”

    步垂虹大吼一声,纵马扬刀,“兄弟们,杀下去……”

    和连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痛苦不堪。

    豹子的雷霆一击,把他建功立业的美梦打了个粉碎。先是豹子抢走了他的女人,夺走了他的财产,接着豹子和慕容风内外联手,又逼迫自己放弃了部分王权。现在,豹子又击杀了自己的三万弹汗山大军,把自己彻底逼上了绝路。

    本来他想利用鲜卑国各方的矛盾,联手出兵入侵大汉国,以重建强大的弹汗山王廷,再次雄霸大草原。然而,青石岸一战,所有的希望都随着这场惨败而化作了血雨腥风,无影无踪了。

    侍卫统领,小帅南北云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小声说道:“大王,我们快走吧,汉军马上就要追来了。”

    和连惨然一笑,看看四周寥寥可数的十几个侍从,有气无力地说道:“走?我们往哪里走?”

    “大王,我们到薄落谷去,律日推演大帅的部队肯定在那里。”

    和连摇摇头,垂首不语。

    “大王,如果你不到律日推演大帅的军中,我们就绕过薄落谷,直接去和拓跋锋大人会合。”

    和连望着南北云,苦笑,笑声比哭还难听。他伸手拍拍南北云的肩膀,悲声叹道:“你不懂啊,你不懂……”

    南北云十分不解地望着和连,奇怪地问道:“大王,拓跋锋大人这几年深受大王的恩宠和信任,他……”

    和连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和连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遮天蔽日的大树,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刚一闭上眼,青石岸战场上的惨烈厮杀就立即冲进了他的脑海。

    三万士兵被汉军的铁骑和步兵团团包围在狭窄的泾水河附近,无处逃生。汉军的长箭在肆虐,汉军的战刀在飞舞,汉军的长矛在厉嚎,鲜卑士兵就象一茬茬的韭菜被无数的武器割倒在地,半分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成百上千的士兵连人带马掉进了泾水河,血红的河面上飘满了鲜卑人的尸体。更多的士兵逃进了青石山,但疯狂的汉人一直穷追不舍,直到把他们统统砍死为止。鲜卑人的尸体堆满了青石岸,堆得比小山还要高;鲜血染红了青石岸,染得比夕阳还要红。

    鲜卑人惨绝人寰的哭叫声蓦然在和连脑中炸响,和连恐惧地大叫一声,骇然睁开了双眼。

    “魄虏呢?魄虏为什么还没有来?魄虏……”

    “大王,大王……”南北云一把抱住精神失常的和连,失声大叫道:“大王,你醒醒,你醒醒,魄虏豪帅已经死了,他不会再来了。”

    和连剧烈地喘息着,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神显得极度慌乱。

    “大王,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就是回弹汗山也行啦。”南北云眼含泪水,痛苦地叫道,“没有马,我就把你背回去。”

    “去凡亭山。”和连颤抖着嘴唇,小声说道,“我们去凡亭山找旭癸。”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六节

    夕阳如血。

    青石岸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战场上只剩下了零星的厮杀。

    李弘驻马立于泾水河堤上,神色焦虑不安。

    “大人,我们没有发现和连,估计已经逃进了青石山。”何风纵马而来,手上拎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这是弹汗山的豪帅魄虏,他带着人马不停地回身阻击,迟滞了我们的追击速度。”

    “不要管和连了,立即集结人马赶到薄落谷。”李弘挥手说道,“擂鼓,吹号,快,快……”

    正在战场上往来奔驰的铁骑士兵听到号角声,纷纷调转马头,向泾水河沿岸急驰而去。

    鲜于辅和颜良两人打马如飞而来。

    “大人……”

    “还有多少人可以继续作战?”李弘伸手打断鲜于辅的话,大声问道。

    鲜于辅想了一下,说道:“最多一万五千人。”

    “让老伯带五千人看守俘虏,其余可以作战的士兵立即骑上鲜卑人的战马,随同大军赶赴薄落谷。”

    “大人,这批士兵训练时间短,许多人都不会骑马。”颜良急忙说道,“大人,兄弟们连续行军将近二十天,又刚刚经历一场大战……”

    “不要说了。”李弘冷声喝道,“不会骑马的,用绳子捆在马上。”

    鲜于辅和颜良看见李弘神情冷峻,不敢再说什么,赶忙躬身离去。

    “令明,召集黑豹义从,我们先走……”

    李弘猛踢马腹,高举长枪,纵马狂奔。“兄弟们,到薄落谷,随我到薄落谷杀敌去……”

    鲜卑人连续发起了三次攻击,但三次都被赶出了拒马阵,损失了三千多人。鲜卑人被激怒了,他们集中了六千人,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猛烈地攻击。

    汉军连胜三战之后,欢欣鼓舞,他们对拒马阵的信心大增,竟然没有增兵以加固防守。拒马阵内阎柔安排了四千士兵,但由于大家第一次在拒马阵内迎敌,没有经验,也没有默契的配合,他们和鲜卑人一样,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常常各自为阵,乱打一气。其结果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也没有占到很大的便宜。

    等到鲜卑人象潮水一样冲进来之后,汉军士兵又失去了人数优势,防守上更是捉襟见肘,顾此失彼。鲜卑人的人数优势帮助他们迅速取得了胜利,汉军死伤惨重,节节败退,求援的战鼓一阵猛似一阵。

    雷重和几个士兵依托一个小小的拒马阵,左冲右突,连杀数人,但随即就被更多的鲜卑人围住了。鲜卑人用长矛和弓箭展开凌厉攻击,将雷重的五个战友先后击杀。雷重自知必死,反而心无羁绊,杀得更加酣畅淋漓,所向披靡。他连斩两人之后,竟然奇迹般地逃出了重围。小懒正好带人赶来救援,双方随即合力挡住敌人的攻击,且战且走。

    “雷重,你带人先走,快,快。”小懒左手盾挡敌人的战刀,右手长矛狠狠地戳入了敌人的胸膛,“快走,快走……”他跟上一脚踢飞敌人的尸体,迎着三个鲜卑士兵就冲了上去。

    雷重理都不理小懒的喊叫,大吼一声,追在小懒的后面就杀了上去,“要走一块走!”

    小懒就象一只发了疯的野牛,咆哮着,一头撞飞了迎面杀到的敌人,同时手中的长矛却象毒蛇一样灵活自如,迅捷无比地插入了从侧面杀来的敌人咽喉里。

    “快走啊……”

    雷重就象没听到一样,连跨三步,连吼三声,连劈三刀,一刀枭首。

    “大人,我们一块走。”

    更多的敌人扑了上来。

    阎柔犹豫了。

    拒马阵后面就是四个五千人的巨大方阵,如果这个时候从方阵里抽调人手增援拒马阵,势必要打乱其中一个方阵的防守阵势。假如鲜卑人趁势冲过来,后果难以预料。阎柔看看天色已晚,断然决定放弃拒马阵。天黑了,鲜卑人即使要进攻,也不会这么拼命。

    就在汉军敲响撤兵的金锣时,鲜卑人停止进攻的号角突然响彻了山野。

    望着渐渐退到远处的鲜卑人,小懒心神俱松,手脚无力,“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雷重以刀驻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人,你还好吧?”

    “还好。”小懒望着昏暗的天空,咧嘴笑道,“我叫你走,你为什么不走?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啊?”

    “呵呵……”雷重闻言笑了起来,“我要是走了,你早就死了。”

    “嘿嘿……”小懒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怎么?鲜卑人就撤了一百步?这是怎么回事?”小懒仔细朝前看了一下,失声叫道,“鲜卑人还要打?”

    “大人,鲜卑人大概打饿了,要吃饭了。”雷重笑道,“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律日推演接到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大王和连被汉军包围在距离薄落谷六十里的青石岸。

    “谁说的?谁送来的消息?”

    “是大王的传令兵。”芒正箕指着站在身后的士兵说道,“就是他。”

    那个传令兵好象是从水里爬起来似的,身上的衣服潮湿未干,皮甲上血迹斑斑,肩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拓跋寒急切地问道:“你怎么过来的?怎么现在才来?”

    “大王带领大军到达青石岸之后,被汉军阻截,随即命小人回来催请大帅火速南下。”他跪下回禀道,“小人在回来的路上被汉军斥候阻击,只好诈死跳到了河里。我看见汉军的几万骑兵沿着泾水河急速南下,他们一定是去青石岸突袭大王的。”

    “几万骑兵?”律日推演疑惑地问道,“在青石岸阻击大王的汉军有多少人?”

    “回大帅,大概有几万人?”

    “到底几万人?”律日推演厉声问道,“你说清楚了。”

    “至少有两万人。”传令兵吓得一哆嗦,大声说道。

    律日推演回头看了一眼薄落谷里的汉军方阵,又看看拓跋寒和芒正箕,难以置信地说道:“豹子有援兵,我们的消息有错误,豹子还有援兵,豹子手上还有援兵。”他猛然回头,高声叫道,“传令,立即停止攻击,停止攻击!”

    “六万人打三万人,大王必输无疑。我们中计了,中计了。”律日推演喃喃自语,神情震骇。

    “豹子的铁骑自大王之后发动偷袭,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拓跋寒心惊胆战地说道,“大帅,现在薄落谷只有这几万汉军,我们只要冲破他们的阻击,就可以急速南下,救出大王。大帅……”

    “不行,我们的人数太少,人数太少。”律日推演说道,“前面至少有两万汉军,我们三万人要想彻底击败他们,代价太大。等到大军突破阻击之后,能够继续南下作战的士兵不会超过两万人。两万人支援大王,恐怕力量太过单薄,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看看两人,忧心忡忡地说道:“大王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如果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的三万人马已经全军覆没了,我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是,我们见死不救,将来回到大草原……”拓跋寒望着律日推演,苦笑道,“其他部族会利用这个借口杀掉我们的,我们谁都活不了。”

    “大帅,豪帅说的对,如果我们不出兵救援,回去迟早要被人灭族。以我看,我们宁愿战败一次,也不能让狂风部落成为草原上人人唾骂的背信小族。”芒正箕小声劝道,“和连好歹是鲜卑国的大王,如果能把他救出来,对我们……”

    律日推演眯着眼睛望着暮色,久久无语。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薄落谷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马的偶尔嘶鸣回荡在空旷的山野里。

    律日推演就像木桩一样直直地站着,痴痴地望着夜空。拓跋寒、芒正箕和步垂虹几人围着他转来转去,心急如焚。

    “大王能支撑到明天早上就好了。”步垂虹望着拓跋寒,轻声说道。

    “青石岸的具体地形我们不清楚,所以无法揣测。”拓跋寒喟然长叹道,“如果在平原上,三万人对阵六万人,有得一拼,但如果是在狭窄的河谷或者山道上,那就……”

    “如果大王结阵固守,完全可以守到明天。”枭翱低声道,“匈奴的屠各族和弹汗山的王师都是草原上的精锐,豹子未必就能把他们迅速吃掉。”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急骤的马蹄声霎时击碎了黑暗的宁静。

    “让开,快让开……”马上的骑士不停地挥动着马鞭,高声叫喊着。围在山上的鲜卑骑兵纷纷闪躲,让出一条小径任由其急驰而过。

    “大帅,拓跋锋大人正率大军急速赶来!”那名骑士看到律日推演,急忙飞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大人说,大王孤军深入,定会中计。他要求大帅立即率部跟进,不要驻留薄落谷。”

    律日推演看到是拓跋锋的传令兵,不由皱眉问道:“拓跋锋大人现在在哪?”

    “大人距此四十里,正在连夜赶路。”那士兵说道,“下午,大人接到大帅的消息,知道大王已经率部冲出薄落谷之后,非常担心大王的安全。他督促大军加快行军速度,估计半夜就能赶到。”

    律日推演大喜,拍手叫道:“来得好,来得好啊!”他再不犹豫,举手大叫:“点燃火堆,连夜进攻!”

    长箭在黑夜里呼啸,战马在火光里奔腾,鲜卑人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汉军士兵拼命抵挡一阵之后,纷纷后撤。

    “快跑啊……”

    “走……走……走……”

    几百名士兵冒着漫天箭雨,飞速后退。

    雷重刚刚转身,就被一支长箭射中了大腿。雷重怒骂一声,拖着伤腿勉强跑了几步,终因气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

    正在飞奔的小懒突然发现身边少了雷重的身影,急忙回头看去。

    远处,雷重正在手脚并用,奋力爬行,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高声骂着。在他后面十几步的地方,一群鲜卑士兵高举着武器,犹如恶狼一般疯狂地扑了上来。

    “雷重……雷重……”小懒毫不犹豫地返身迎了上去,“雷重,快一点,快一点……”

    “杀……”小懒怒睁双目,身形腾空而起,手中长矛笔直地刺穿了跑在最前面的鲜卑士兵,同时左手盾狠狠地砸向了举刀欲砍的另外一个敌兵。鲜卑人被小懒的彪悍所惊到,脚步顿时缓了一缓。

    说时迟,那时快,小懒一把抓起地上的雷重,大吼一声扛到了肩上。

    “杀……”小懒舌绽春雷,再度暴喝。右手长矛呼啸而起,霎时逼退了冲上来的敌人。

    “放开我……”雷重一边狂叫着,一边劈手掷出了手中战刀,将一名举矛刺来的敌人活生生洞穿。

    “走……走啊……”小懒再不顾背后的敌人,放步狂奔,“走……”

    更多的鲜卑人杀了上来。

    返身赶来支援的汉兵呼啸着一拥而上,顿时刀枪齐下,混战一团。

    张郃一手举枪,一手执刀,带着十几个士兵象一群浴血猛虎一般从侧面杀了过来。

    “杀死鲜卑人,杀死他们……”

    鲜卑人的铁骑冲过了拒马阵,以狂飙横扫之势冲向了汉军方阵。

    “轰……轰……轰……”

    战马撞击巨盾的声响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惊天动地,薄落谷的夜空战栗起来。

    “射……强弓手齐射……”

    华雄一刀剁下敌人的头颅,回首狂呼:“把所有的长箭都给我射出去,全部射出去……”

    步垂虹一脚踢飞执斧汉兵,迎着曲路就是一刀。

    曲路头开刀断,一招毙命。

    汉军士兵看到军司马大人被杀,无不悲愤至极,呼号而上,舍生忘死。

    无数的火把沿着泾水河逆流而上,就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夜空里飞行。

    巨大的轰鸣声几乎震塌了黑夜。

    李弘全身趴伏在黑豹背上,手中的马鞭上下飞舞,嘴中不停地大声呵斥着:“快啊……快……”

    黑豹四蹄腾空,庞大的身躯几乎贴着地面飞了起来。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中不时地吐着白沫,它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大人,黑豹不行了,大人……”庞德指着黑豹嘴中的白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道,“换马,大人赶快换马……”

    李弘就象没听到一样,一鞭抽了下去,“快,黑豹,加速……加速……”

    庞德情急之下,对准李弘就砍了一刀。李弘眼角看到背后刀光一闪,想都没想,本能地大吼一声,身躯腾空而起,飞身就跳到了黑豹旁边的战马背上。

    “庞令明……”李弘大骇之下愤怒地回头叫道,“我活劈了你!”

    大黑被捆在战马上,双手紧紧地抓着马鬃,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他不会骑马,他更不愿意骑着战马去打仗,他怕摔死。如果自己没有被鲜卑人的战刀砍死,却被鲜卑人的战马摔死了,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所以他对自己的队率说:“大人,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打仗,我跑着去。”

    队率气坏了,甩手给了他一下,然后连推带拉把他弄上马背,接着就用绳子把他和战马捆在了一起。

    大黑气得破口大骂。队率笑着说:“你不要骂我,这是豹子大人的命令,要骂你骂他去。”

    大黑一听是豹子大人的命令,顿时骂不出来了。

    “你把我捆紧了,不要中途掉下来。”大黑叫道,“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马屁股后面丢豹子大人的脸。”

    大黑和三千多个士兵就这么捆在马上随着大军出发了。

    山峦之间,火把通明,数不清的火把就象天上的星星一样,又多又密。

    拓跋锋驻马立于山包上,望着绵延数里的大军,眉头深锁,脸上愁云密布。

    和连明明知道豹子在诱敌深入,却偏偏要孤军突进,难道他非要这么着急送死吗?他不希望和连这个时候死去,这个时候死了,反而会造就和连的威名,对鲜卑国的将来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希望和连在一个最适当的时候,在和连大败的消息传回弹汗山,在和连的颜面荡然无存的时候死去,这样,弹汗山就会被自己牢牢地掌控,将来……

    “大人,豪帅有消息送到。”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七节

    律日推演指着激战正酣的战场,对拓跋寒说道:“汉军实力强劲,这样打下去,打到明天早上都打不进去,我们必须另想突破的办法。”

    “汉军用四个密集方阵堵住了谷口,防守的时候互相支援,打起来的确很难。”拓跋寒点点头,冷静地分析道,“这样缠斗不休,我们伤亡太大了。以我看,我们集中主力打开一个突破口,然后再迅速深入,先打掉一个方阵。”

    “对,先打掉一个。”律日推演挥手说道,“打掉一个,汉军的防守阵势就被我们突破了。然后我们猛攻其一翼,突破进谷。”

    “进谷之后,我们可以立即对另外一翼的汉军展开包围。”拓跋寒说道,“如果能彻底围歼这股汉军,对南下攻打长安城非常有利。”

    律日推演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还打算攻进长安城?”

    “如果大王的部队没有全军覆没,我们仍有足够的实力攻打长安。”拓跋寒自信地说道,“否则,这次南下,我们岂不要空手而归?”

    鲜卑人在芒正箕的指挥下,突然对准高览所在的方阵发起了狂风骤雨一般的猛攻。

    鲜卑铁骑以三十人为一队,连续不间断的撞击,突破,再撞击,再突破,他们在付出了三百人的代价之后,终于成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鲜卑铁骑蜂拥而入,双方随即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阎柔看到高览的方阵已破,再坚持也不过就是徒增伤亡而已。于是命令鸣金,让高览率部撤退。

    高览无奈,只好带着残余士兵分左右两队,沿着玉石所在的方阵急速撤回大军后方。他们迅速重整队列,准备再战。

    律日推演看到己方成功突破,大喜过望,立即下令拓跋寒带着五千铁骑猛攻玉石的方阵。只要再破一阵,汉军败局即定。

    阎柔看出了鲜卑人的企图,随即下令左翼的华雄和鲜于银两个方阵缓缓后退,以策应玉石方阵的防守。

    步垂虹和烽乘趁着汉军移动之际,立即带着人马对华雄的方阵发起了犀利的进攻。华雄的手下绝大部分都是麴义的西部边军,对阻杀铁骑有丰富的经验,他们利用战阵迅速反击,给了鲜卑人重重的一拳。

    拓跋锋接到和连被围青石岸,律日推演被阻薄落谷的消息之后,顿感不妙。豹子凭着自己敏锐的嗅觉,终于找到了歼敌的机会,和连危险了。

    他和豹子在北疆的上谷郡交过手,当时豹子处于极度的劣势,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但豹子刨开了桑干河的河堤,制造了一场洪水,让自己大败而归。豹子就是豹子。他不动则已,一动绝对是致命一击。

    如果消息是准确的,和连和暮盖廷的大军肯定凶多吉少。拓跋锋立即命令大军加快行进速度。现在即使有人不小心掉到山谷里,他也不管了,他要迅速赶到薄落谷和律日推演会合。

    玉石和士兵们顽强抵抗,终于顶住了鲜卑人的猛烈攻击,在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保住了方阵。就在他们暗自庆幸的时候,律日推演亲自出马了。他带着最后五千人马发起了最后一击。

    方阵轰然倒塌。

    张郃、高览、小懒等人带着几千败退的士兵一起冲了上去,誓死阻击。

    这个时候,阎柔断然下令鸣响金锣,收缩防守。

    他命令玉石、高览、张郃,小懒等人带着各自的部下迅速退入方阵,全军就地死守,绝不后退。

    律日推演的三万人经过几个时辰的鏖战,损失惨重,士兵们疲惫不堪,面对汉军铁桶一般的防御,已经无力发起最后的强攻。他们只好把汉军团团围住,以等待拓跋锋的大军赶来会合,然后合力歼敌。

    李弘的五万人马风驰电掣一般冲进了薄落谷。

    拓跋锋的大军走到了较为宽敞的山路上,铁骑再次加速,轰鸣声震撼了黑漆漆的山野。

    阎柔不知道青石岸的战斗是否结束,李弘是不是已经率军回援,但他知道鲜卑人的后续大军会陆续赶来,薄落谷的阻击已经失败,律日推演可以一边指挥大军围住他,一边派遣铁骑南下支援和连。

    他决定主动出击,紧紧缠住鲜卑人,不让他们有机会分兵南下,给青石岸战场争取更多的歼敌时间。

    “命令鲜于银、张郃、高览,带人向薄落谷南方出击,佯装突围,以牵制鲜卑人的兵力。”

    “命令华雄、玉石,指挥方阵向谷口中央挤压,拖住鲜卑人,缠住他们。”

    “大帅,汉军要突围了。”拓跋寒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鲜血,大声叫道,“我们是继续包围,以待援军,还是拦截一部,全力击杀?”

    “大帅,汉军左侧方阵在向我们移动,右侧方阵在向薄落谷以南移动。”芒正箕焦急地说道,“汉军的意图很明显,左侧方阵是为了拖住我们,右侧方阵是准备伺机突围。大帅,现在怎么办,我们的兵力不够啊。”

    “拓跋锋为什么还没赶到薄落谷?”枭翱不满地叫道,“四十里路走了两个多时辰,他在地上爬啊。”

    “你小子嘴里给我放干净点。”步垂虹手指枭翱,怒声说道,“你再骂我家大人,老子一刀宰了你。”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拓跋寒赶忙阻止道,“大帅,我们是继续围住汉人,还是截杀一部?”

    律日推演四下看看,神态自若地说道:“汉军还有两个完整方阵,一万多人,如果他们坚决突围,我们很难堵住,但到嘴的猎物,不能让他们又飞了。”

    他指指拓跋寒,说道:“豪帅带人抵挡汉军的左侧方阵,牢牢控制谷口,以便拓跋锋的大军赶到之后,可以迅速投入战场。”

    “其他各部,随我堵住汉人的突围。”

    “大帅,如果汉军左侧方阵突入谷口中央地带,就把我们拦腰截断了。”拓跋寒摇头说道,“我们还是集中所有兵力,围打汉军左侧方阵吧。”

    “怕什么?”律日推演笑道,“只要拓跋锋的大军一到,汉军立即腹背受敌,转眼就会被我们杀个一干二净。”

    “吹号,各部展开队形,围堵厮杀!”

    薄落谷口的厮杀顿时再掀狂潮,双方士兵都陷入了狂热的杀伐之中,不死不休。

    张郃带着三十人奋力突前,酣呼鏖战。小帅烽乘带着一彪人马突然从左右杀出,象钳子一样把汉兵紧紧地夹住了。

    跟在后面的高览和小懒大吃一惊,各带一队士兵扑上解救。

    站在阵前指挥的阎柔一把甩掉身上的火红色大氅,拿起了大刀。

    “兄弟们,随我杀上去……”

    汉军士兵看到主帅亲自上阵,无不士气如虹,个个奋勇当先,一路狂呼而去。

    张郃右手长枪,左手战刀,上下翻飞,连杀数人。

    烽乘飞马而至,举刀就剁。

    张郃大吼一声,刀抛空中,同时双手执枪,望空而刺。烽乘一刀剁到张郃的长枪上,竟然没有崩开张郃的长枪。他眼睁睁地看着血淋淋的枪尖刺入自己的肩胛,张嘴发出一声惊天惨叫,翻身滚落马下。

    张郃枪交左手,右手凌空抓住坠落的战刀,举步飞奔。

    烽乘一跃而起,迎着张郃的长枪再劈一刀。枪未动,他的战刀却倒撞而起。

    “扑哧……”

    长枪厉啸着穿过他的身体,带着四溅的鲜血继续飞射,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连退数步。张郃大吼一声,一刀枭首,狂奔的身形霎时间冲过烽乘的无头尸体,一把抓住了血淋淋的枪柄。

    “杀……”

    鲜卑人的主力为防止汉军突围而逃,都跑去阻击汉军的右侧方阵,放松了对左侧方阵的围攻。

    华雄和玉石趁机指挥士兵们快速推进,迅速占据了谷口的中央地带。如果鲜卑人的后续援军赶到,他们可以暂时堵住谷口,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拖得一时算一时。只要能迟滞鲜卑人的援军南下,即使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拓跋寒抵挡不住,只好带着人马退进了拒马阵。

    鲜卑人为了争取攻击时间,并没有动用人手清理这片长五百步,宽三百步的拒马阵,他们只是在拒马阵的中央开辟了一条宽约三十步的通道。

    拒马阵内到处都是士兵和战马的遗骸,即使要清理,也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和大量人力,这对鲜卑人来说,根本不可能考虑。

    大地在抖动,黑夜在战栗,战马的奔腾声由远而近,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薄落谷。

    律日推演霍然回头望向深邃的黑暗。是大王和连突围了还是豹子的大军赶来了?

    鲜卑人恐惧了,进攻的浪潮在震耳欲聋的奔腾声里悄然退去。

    欢呼声蓦然冲天而起。

    拓跋寒举头向后望去。在漆黑的夜空里,突然出现了无数的点点红星,火红色的星光在天际间飞烁闪动,越来越密,迅速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烧云。火烧云就像一头嗜血猛兽,咆哮着,怒吼着,呼啸而来。

    拓跋寒心中狂喜,他举起战刀,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吹号,吹号,援军来了,拓跋锋大人来了。”

    律日推演和鲜卑士兵们已经听不到号角声了,他们的耳中充满了战马的奔腾声,战鼓的惊雷声,他们的眼前除了排山倒海一般汹涌澎湃的汉军铁骑,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

    鲜卑人毫不犹豫地打马狂奔。他们要逃出薄落谷,逃出死亡的杀戳。

    律日推演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随即就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淹没在了逃亡的大军里。

    兵败如山倒。

    华雄和玉石指挥士兵浴血奋战。

    方阵前有穷凶极恶的逃兵,后有拓跋寒的拼死攻击,一时间被打得措手不及,防守阵势一度被鲜卑人攻破。但汉军士兵此时士气高涨,大家以一当十,无不奋勇鏖战,誓死不退。他们知道李弘的铁骑已经赶到了薄落谷,鲜卑人不但败局已定,而且只要自己堵住这个唯一的缺口,鲜卑人就全军覆没了。

    方阵在上万人的发力攻击下,越发悍勇坚固,它就象一块高耸的岩石,任由风吹浪打,岿然不动。

    “攻击,任意攻击……”李弘举枪狂呼,“任意攻击……”

    冲锋的战鼓声和牛角号声响彻夜空。

    汉军铁骑席卷而至,顿时将鲜卑人打得鬼哭狼嚎,死伤遍野。

    鲜卑人情急之下,随即放弃攻打方阵,改从拒马阵逃跑。但拒马阵弯弯曲曲,迫使战马速度骤减,想快都快不了,而紧随其后的逃兵却还在蜂拥而入,大家互相挤推,互相践踏,更有甚者提刀猛砍,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长水营和风云铁骑率先杀到拒马阵。

    拥挤在拒马阵内的鲜卑人终于爆发了,他们恐惧地叫着喊着,四下逃亡,其混乱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

    有的纵马冲入拒马被扎死,有的弃马而逃却被后面的人踩死,有的在拒马阵内慌不择路被乱箭射死。律日推演在一帮侍从的保护下,一路砍杀,踩着自己士兵的尸体逃了出去。

    律日推演回头望向薄落谷,神色惨然。

    汉军铁骑在谷内往来奔腾,肆意砍杀。拒马阵内的自相残杀和肆意践踏还在继续,而汉军的长箭更是像下雨一样在往拒马阵内倾泄,能够勉强逃出来的寥寥无几。拓跋寒抵挡不住汉人的反攻和箭阵,狼狈不堪地带着三千多人逃出了拒马阵。

    拓跋锋一马当先冲到了薄落谷口。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谷内的血腥杀戮,一时间茫然失措。痛苦和仇恨交织在一起,剧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豹子……”他高举双臂,纵声狂呼,“我要杀了你……”

    枭翱连杀数人之后,终于突出了重围。

    他带着几个手下,纵马冲向了守在拒马阵附近的几个长水营士兵,意图逃出生天。

    何风看到部下接连倒下,怒不可遏地飞马杀到,“老子劈了你……”他战刀飞舞,转眼间连杀三人。

    枭翱趁机跃马而起,一头冲进了拒马阵。

    何风怒吼一声,对准枭翱的战马劈手掷出了战刀,同时顺手拔下一支插在敌人尸体上的长矛,随后狂奔。

    战刀笔直地贯入了战马胸腹。战马痛嘶一声,踉跄两步,轰然倒地。枭翱猝不及防,飞身坠落。

    何风眼见枭翱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亡命飞奔,气得睚眦欲裂。

    “老子杀了你……”

    他大吼一声,以矛驻地,矫健的身躯凭借长矛的弹性,腾空而起。

    “去死吧!”

    何风一脚踹到枭翱的背心,顿时将枭翱踢得凌空飞起。

    枭翱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挥动着,然后直直地砸落到一只拒马上,巨大的拒马尖带着一丝腥红的血肉“扑哧”一声冲出他的胸膛。

    何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水。

    “竟敢杀老子的人……”

    步垂虹负隅顽抗,他凭借着自己的勇猛,带着几百人结阵自守,和汉军往来冲杀,夷然不惧。

    颜良飞马杀到,两马相错间,手起刀落,硬是活生生地剁下了半截马屁股。

    步垂虹翻身跃起,举刀四顾。颜良勒住战马,拎着大刀就跳了下来。

    步垂虹顿时战意盎然,举刀长啸,“杀……”

    颜良看着步垂虹飞奔而至,鼻子里哼出半声冷笑,眼内暴显杀气。

    步垂虹连进十三步,连劈十三刀,颜良从容不迫,一一封架。蓦然,颜良狂喝一声,刀如流星,划空而过,步垂虹斗大的脑袋霎时间腾空而起。

    颜良看都不看,飞身上马而去。

    步垂虹无头的尸体再进一步,举刀而倒。

    律日推演看到拓跋锋,突然猛跑几步,迎面就是一拳。

    拓跋锋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拳头,大声叫道:“老牛,你冷静一点。”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律日推演神经质地举手狂吼,“我的人都打光了,都死了。”

    “你为什么还不进攻?为什么?”

    拓跋锋冷冷地望着他,脸上的肌肉痛楚地抽搐着。

    “大王呢?可有大王的消息?”

    律日推演打了一拳,喊了两嗓子之后,激动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摇摇头,望着火光冲天的薄落谷,凄然无语。

    李弘驻马立于拒马阵,望着远处山坡上杀气腾腾的鲜卑大军,心里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擂鼓,准备再战!”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八节

    拓跋锋没有发起进攻。

    律日推演全军覆没,大王和连生死未卜,鲜卑大军士气低落,此时进攻士气高涨的汉军,除了徒增伤亡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拓跋锋看到薄落谷内的汉军正在重整队列,准备再战,随即命令大军徐徐后撤。

    “豹子回援薄落谷,说明青石岸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大王和九原旗王暮盖廷的三万大军已经败亡。”拓跋锋指着薄落谷内黑压压的汉军铁骑,对律日推演说道,“大王今天上午才过薄落谷,到现在还没有十二个时辰,六万人马就没了。”他神情沮丧地连连摇头,感叹道,“豹子利用薄落谷和青石岸的地形,充分发挥步兵和骑兵的优势,在距离六十里的两地之间来回突袭作战,每次都以绝对优势一击而胜,厉害啊。”

    “我们明明知道过了六盘山之后,可能要被豹子突袭,但还是防不胜防,刚一露头,就被他打了个正着。”拓跋晦咳嗽了几下,恨恨地说道,“大王太冲动了,只想着自己的千秋功业。如果他在薄落谷等我们一起南下,何来今日之败?”

    “那都是你家大人的过错。”律日推演怒声说道,“他不停地在大王面前说打长安,建功勋,极力怂恿大王南下,结果不但葬送了大王和弹汗山,还把我的两万人马也陪了进去。”

    “你乱说什么?”拓跋寒骂道,“我的一万人马不是人啊?如果不是你自以为是,乱指挥,我拓跋族的勇士步垂虹会死在这里吗?”

    “拓跋寒,我家大帅怎么乱指挥了?”芒正箕指着拓跋寒骂道,“都是你小子无能,贪生怕死。大帅叫你守住出路,你怎么守的?你跑哪里去了?”

    “不要吵了。”拓跋锋甩手给了拓跋寒一鞭,大声骂道,“仗都打成这样了,还吵什么吵?如果大王死了,你们就在薄落谷陪葬吧。”

    “立即派人绕过薄落谷,一路去找。无论如何都要知道大王的生死。”

    汉军看到最后一批鲜卑骑兵消失在黑暗里之后,不禁齐声欢呼起来。

    “大汉……大汉……”

    “呼嗬……呼嗬……”

    黑夜悄然逝去。

    李弘坐在拒马阵里的一个小拒马上,沉默不语。

    他望着四周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士兵,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焦炭味,听着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叫喊声,心情格外沉重。这一战虽然暂时打赢了,但他已经无力发起对凡亭山的攻击。如果鲜卑人坚守凡亭山,而董卓迟迟不能拿下灵州切断鲜卑人的退路,那么西疆的战斗就要延续下去。大汉国的国库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和连大概已经逃了回去,他在恼羞成怒之下,会不会继续率军南下呢?如果和连放弃攻打长安,鲜卑人此次集结十二万大军南下入侵就一无所获,鲜卑各部落首领会答应和连撤军吗?两战全歼鲜卑人六万铁骑,加上在三关和凡亭山阻击中消灭的敌军,鲜卑人至少折损了将近八万人,他们余下的四万多人已经形成不了巨大的杀伤力,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迅速撤军呢?

    到达六盘山以北的三万步军经过连场恶战,只剩下一万多人。青石岸的阻击战,也让刚刚到达西疆的冀州军和三辅军折损了一半还多。五万五千步兵大军还有多少人能够继续战斗?大概最多也只有两万人左右吧。

    四万骑兵和五千北军的长水营铁骑是这次战胜鲜卑人的主力,虽然两次都是突袭,但因为湟中羌人和先零羌人缺乏训练,竟然也有一万多人在激战中阵亡,这让李弘非常痛心。加上在三关和凡亭山战斗中阵亡的骑兵,整个骑兵大军也减员一万五千多人。

    十万大军转眼间就剩下了一半人,大胜之后竟然也只剩下一半人,李弘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他听完郑信的禀报后,呆呆地坐在拒马上,黯然魂伤。他甚至不愿意去埋葬自己的部下,不愿意最后看一眼自己深爱的兄弟。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直坐到太阳缓缓升起。

    鲜于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慢慢走到李弘身边。

    “子民,你还好吧?”鲜于辅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报捷文书我已经派人送往洛阳了。”

    李弘点点头,伤心地说道:“羽行,随我们到西凉的冀州士兵已经所剩无几了。”

    鲜于辅心里一痛,低首无语。

    “我曾经答应过他们,只要西凉的仗打完了,我就带他们回去,但现在……”他抬头望天,泫然泪下,“我失言了,我没有做到,我带着他们打了一仗又一仗,把他们都送上了天,我没有做到……”

    “他们都是为大汉国而死,死得其所,他们都是我大汉国的英烈,他们在天之灵,不会怨怪你的,子民……”

    “过去,我以为回到大汉国之后,可以找回我的记忆,找到我的父母,找到我的亲人,找到我的家。”李弘把头埋到自己的一双大手里,双肩剧烈地抽搐着,哽咽着哭道,“但我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杀人。我不想杀人了,我真的不想杀人了,我太累了,我也想回家啊。”

    鲜于辅眼睛一红,泪水差一点掉了下来。他蹲下身子,紧紧地搂着李弘,小声劝道:“等大汉国的仗打完了,你就可以回家了。一定能回家。”

    大黑看到李弘走来,激动地站起来叫道,“大人来了,大人来了……”

    “大黑……”李弘突然看到他,惊喜地喊道。

    “大人,你还记得我……”大黑手足无措,紧张地说道,“大人……”

    “你没受伤吧?”李弘一把抓住他脏兮兮的双手,上下看看,欣慰地笑道,“看到你还活着,我太高兴了。”

    “我也是,大人。”大黑乐呵呵地笑道,“不过我差一点就死了。”

    “哦?”李弘问道,“怎么回事?”

    “我被捆在战马上,一路狂奔而来,五脏六腑都差点喷出来了。”大黑解释道,“好不容易到了这里,还没等我解开绳子跳下马,鲜卑人就已经开始逃了。我一着急,打马就追,马是飞奔而去了,我却掉到马屁股后面,差一点被后面的战马踩死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李弘拍拍他,问道,“杀了几个鲜卑人?”

    “在青石岸杀了一个,到这里却一个没捞着。”大黑不好意思地说道,“没办法,只好抬了半夜的死尸。”

    麴义、高览、筒子和杨淳高耕几人站在曲路的墓前,久久不愿离去。

    “他是我兄弟,亲兄弟。”麴义抹了一把眼里的泪水,嘶哑着声音说道,“我到西部都尉府任职军司马的时候,他就跟着我。我们一起在金城郡的龙耆城,在西疆各地打了几年的仗,同生共死,情(更新最快//wap.16k.cn

    //wap.16k.cn)如手足。我不应该让他离开我,我应该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高览难过地说道:“都是下官无能,让曲大人丢了性命。如果这一营人马还是颜良颜大人统领,也许他……”

    “正清,你误会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麴义摇摇头,“他和我们一样,穿上这身皮甲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死在战场上。今天他能死在对阵鲜卑人的战场上,那是他最大的荣耀了。”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我欠了他一条性命,没在他活着的时候还给他,我很愧疚。”麴义长叹道,“他在战场上救过我。”

    李弘听说雷重过去是黄巾军首领黄龙的士卒,非常惊讶。

    “那你是老兵了,比我从军的时间还要长,怪不得你打仗的经验这么丰富。”

    雷重苦笑道:“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来,谈不上什么经验,大人太夸奖了。这次要不是李大人,我已经死了。”

    小懒笑道:“你死了,我不就少了一位兄弟。”小懒叫李溯,字子逆。他本来有名字没有字,这个字是司马左彦给他取的。

    “是呀,你要是死了,我们也少了一位军司马。”阎柔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要不是拒马阵,我们既坚持不到半夜,也不能全歼律日推演的大军。这一战有这么大的战果,你居功至伟啊。”

    “大人说笑了,能击败鲜卑人,全靠大人的机谋,小人实在没什么功劳。”雷重躬身说道,“小人只想大人早日进军凡亭山。”

    李弘赞赏地笑笑,说道:“大军连番恶战,损失惨重,恐怕这几天很难进军凡亭山。”

    雷重面色一黯,半晌无语。

    “我们撤离凡亭山的时候,上万兄弟的遗骸都丢在路边的树林里,他们的头,大概已经给鲜卑人割下做了战利品。”雷重悲伤的低声说道,“他们是我们的兄弟,是战死沙场的英雄,我们本来应该把他们埋了,不应该让他们暴尸荒野。”

    李弘心中一颤,蓦然想起了田重,想起了卢龙塞的田静,想起了落日原上几万汉兵的枯骨。什么时候,才能把落日原上的英烈们带回故土呢?他神色悲凄地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违令斩杀鲜卑俘虏,是不是为了泄愤?”

    雷重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没有做声。

    “阎大人和李大人虽然有心袒护,但刺奸大人很生气。他认为你倚仗军功,公然违抗军令,要惩处你。”李弘想了一下,说道,“你暂时在李大人手下待着,等这件事平息之后,我再向卫大人求求情,希望能将功折罪。”

    从青石岸战场上陆续逃回来了十几个士兵,他们详细说明了青石岸大战的经过,但都不知道大王和连的下落。

    拓跋锋焦急万分。

    “斥候回禀说,只听到九原旗王暮盖廷和豪帅魄虏、卧沙泉几个人已经战死。”拓跋晦说道,“我们现在既没有大王的死讯,也没有他被俘的消息,怎么办?是继续撤还是在这里等?”

    “不能在这里等。”气色灰败的律日推演有气无力地说道,“这里是六盘山,无险可守,如果豹子领军杀过来,我们还要折损人马。我们已经损失不起了。”

    “大王怎么办?”芒正箕问道,“我们总不能这样撤回凡亭山,假如他还在逃亡的路上呢?”

    “要是他逃出青石岸的话,早就找到我们了。”律日推演摇头说道,“这里离青石岸只有六十几里路,不可能现在还没到。我看他已经逃出了青石岸,就在我们前面,在回凡亭山的路上。”

    众人惊讶地望着他。

    “如果豹子杀死了大王或者活捉了大王,消息早就满天飞了,这等大事,难道他还会隐瞒?这个消息比再来五万援军都要管用,不但可以激励士兵的士气,还可以重重的打击我们。”他看了众人一眼,苦笑道,“逃回来的士兵说,魄虏带着几十人马逃上青石山后,并没有撒腿狂奔,而是不断地回头阻击,他难道是白痴啊?在那种情况下还和汉军纠缠不休。他是大王的心腹,他这么做肯定是为了掩护大王撤退。”

    “大帅言之有理。”拓跋寒连连点头,问道,“那大王为什么不直接赶到薄落谷?大帅凭什么说他已经往凡亭山去了?”

    律日推演冷冷地看着拓跋锋,没有说话。

    拓跋锋和拓跋晦互相对视了一眼,神情看上去都同意了律日推演的猜测。

    “撤吧。”拓跋锋说道,“撤回凡亭山。”

    “大王生性多疑,他不相信我们西部鲜卑的人,不相信你和宴荔游大帅,这很正常。”芒正箕跟在律日推演后面,小声说道,“弹汗山的三万大军尽数覆没,大王手上没了实力,自然要防备我们。但拓跋锋大人是他的心腹啊?大王为什么不到拓跋大人的军中?”

    “大王想错了,其实,我和狼头不想杀他,就是落置鞬落罗大人也不想杀他,我们还想利用大王压制北部鲜卑和拓跋锋。”律日推演沉吟了一下,说道,“真正想杀他的,是拓跋锋啊。”

    芒正箕骇然心惊。

    “这几年,拓跋部落的实力越来越强,他们频繁入侵大汉国,不但占据了大片丰茂的草原,还掳掠了大量的财富。拓跋锋有了这些土地和财富之后,势力日益增大,现在他的部落,已经成为鲜卑国的第一大部落。”

    “你看看北部鲜卑,有哪个部落可以和拓跋部落一较高低?”律日推演叹道,“北部鲜卑已经成为拓跋锋的私产了,这个鲜卑大人在拓跋锋的眼里,狗屁不值,他有更大的野心,他要雄霸草原,他要做……”

    律日推演突然闭上了嘴。

    “大王?”芒正箕低声惊呼道,“他想做鲜卑国的大王?”

    “你小子还想不想回部落?”律日推演怒声骂道,“这次上了拓跋锋的当,白白赔了两万人,难道你还想把我们的脑袋也赔掉?”

    芒正箕吓了一跳,凑近律日推演问道:“大王能逃回弹汗山?”

    “哼……”律日推演冷笑道,“有我和狼头在,我就不信大王回不了弹汗山。只要大王回到弹汗山,手上有了人马,我看他拓跋锋做梦去吧。”

    “万一……”

    “还有大帅。”律日推演摸着大胡子,自信地说道,“只要慕容风还活着,他拓跋锋就没有出头之日。”

    “你觉得律日推演的猜测有几分把握?”拓跋锋看着一路疾行的铁骑士兵,突然回头问道。

    “大人,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拓跋晦四下看看,小声说道,“现在我们的目的全部达到,大王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现在即使大王真的死了,将来回到弹汗山,我们也说得过去。我们在薄落谷口附近停留了一天一夜,派了一千多人沿路寻找,已经尽力了。律日推演都看到了,他可以替我们证明嘛。我们不过借律日推演的话,顺势撤军而已。”

    拓跋锋皱着眉头,思索了很长时间,脸上的忧色越来越浓。

    “大人在担心什么?”

    拓跋锋看着连绵起伏的大山,缓缓说道:“我在担心慕容风,我怀疑他已经猜到了我要干什么。”

    拓跋晦神色一紧,眼内闪过一丝惧色。

    “他即使猜到了又怎么样?他不可能知道豹子这么快就击败了我们,他也许还在猜测我们怎样才能杀死和连,怎样才能解决弹汗山的三万大军呢?”

    “但他可以抢在我们前面控制弹汗山。”拓跋锋担忧地说道,“我应该让你去雁门郡,而不应该叫拓跋韬去。”

    “大人,你应该信任拓跋韬,他征战沙场几十年,难道连魁头都控制不住吗?”

    “对,我就是担心魁头从他手里跑了。”拓跋锋叹道,“想想当年魁头的父亲槐纵,就应该知道魁头绝不是无能之辈。这么多年来,他为了保命,一直小心翼翼,唯恐被和连抓住把柄送了性命,所以,我们也就轻视了他。”

    “这几天,我总是想到他父亲,越想心里越不踏实。”拓跋锋说道,“如果慕容风控制了弹汗山,立魁头为新王,鲜卑国绝对没有反对的声音,因为,这鲜卑王本来就是他的。”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十九节

    公元187年5月。

    黄巾军首领张燕率军攻占晋阳城。

    天子接到告急文书之后,大怒,立即召见大将军何进。

    “朕上个月就让爱卿率军北上并州,但爱卿以各种借口,百般推托,迟迟没有渡河。如今蚁贼张燕已经攻占晋阳,并州形势愈发危急,爱卿还有什么话说?北军到底何时渡河?”

    大将军何进不慌不忙地躬身奏道:“陛下,大军随时可以渡河。”

    “那爱卿还等什么?”

    “陛下,臣在等粮草武器,还有十万民夫。如果现在渡河,大军还没走到太行山就要饿肚子了。”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这些事怎么还没办好?”天子愤怒地叫道,“这些事都是谁在办?朕要罢了他。”

    何进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爱卿为什么不说?是不是爱卿的大将军府在督办此事?”

    “陛下,这些事本来都是太尉大人和太尉府督办。”何进奏道,“自从陛下罢了太尉张大人之后,太尉府的事就由尚书台掌管,所以……”

    天子神情一僵,顿时哑口无言,脸色非常难看。尚书台直接听命于天子,要降罪就是给自己降罪。大将军不阴不阳地顶了天子一下,让天子十分难堪。过去有什么事,天子可以找太尉顶罪,但现在没有太尉了,天子有什么过错,就找不到替罪羊了。

    天子恨恨地看着朝堂上暗暗窃笑的众臣,肺都气炸了。

    “崔爱卿,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尉。”天子猛地站起来,指着一脸惊愣的崔烈说道,“五天内,爱卿要保证北军渡过黄河。”

    天子怒气冲冲地走进尚书房,当着皇甫嵩和卢植等人的面,把大将军何进骂了一通。然后他指着皇甫嵩问道:“爱卿,为什么北军所需的粮草辎重至今还没有备齐?大司农拨给你们的钱呢?”

    “陛下,筹措五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和征募十万民夫,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皇甫嵩回禀道,“从陛下下旨到北军启行,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一个月?”天子吃惊地说道,“如今才过半个月,晋阳就丢了,如果再过半个月,朕看不但太原郡,就连上党郡都要丢了。”

    卢植劝道:“陛下,此去并州有千里之遥,蚁贼张燕有数十万之众,大军的粮草和武器无论如何都要准备齐全,否则……”

    “那李中郎呢?李中郎不是带着十万大军直接北上了吗?”天子打断卢植的话,反驳道,“李中郎可以北上抗敌,大将军为什么就不行?”

    “陛下,正因为我们仓促迎战,粮草武器不济,才有三关之失啊。”皇甫嵩痛心疾首地说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天子给皇甫嵩顶得怒气上涌,他愤怒地拍了一下案几,大声说道:“这事你们不用操心了,让太尉府去办,你们只管打仗。”

    皇甫嵩和卢植互相看看,眼内掠过一丝忧色。两个人私自作主,暗中把调配给北军的粮饷和大量武器全部送到了西疆战场,如果此时把兵事移交给太尉府,这事立即就会暴露。两个人和尚书台的一帮侍郎马上就要丢官获罪,严重一点,可能要掉脑袋。

    “陛下打算让尚书台交出兵事权?”卢植瞅了瞅小脸涨得通红的天子,试探着问道。

    “不交。”天子叫道,“朕绝对不交。”

    “那这事……”卢植迟疑着问道,“陛下让太尉府督办,不是打算交出兵事权?如果双方要移交,恐怕还要耽误一两天时间。”

    “朕给你们气糊涂了,说错了,说错了。”天子挥手说道,“你们继续办,人手不够就从大将军府抽调。”

    “陛下,如果太尉大人极力要求……”皇甫嵩小心翼翼地说道,“依照大汉律,这兵事权由太尉大人和太尉府掌管,尚书台是不能插手的。如今情况特殊,陛下可以临时变通,但战事结束之后,陛下还是要把兵事权归还……”

    “朕上次就对你们说过,朕不会再把兵事权交出去。”天子冷冷地看着两人,威胁道,“你们最好不要劝谏朕,朕听着不舒服,心烦。”

    “至于崔爱卿那里,朕自会应付,最多不过免了他的买官钱。”

    天子不再理睬他们,拂袖出门。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对两人说道:“你们私下带个话给大将军,他不到并州,我就不迁丁宫为可空。”

    ****

    旭癸刚刚接到青石岸和薄落谷大败的消息,和连就到了凡亭山。

    “大王,你没事吧?”旭癸又惊又喜,把他扶进了大帐。

    “你还有多少人?”和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张口就问道。

    “我还有七千多人。”旭癸回道,“大王想干什么?”

    和连冷笑,“你说我还想干什么?”

    旭癸随即明白了和连的意思。鲜卑国的事,他一清二楚。和连在鲜卑国不得人心,想杀他的人多如牛毛,想夺他王位的人就更多了。如今和连大败,势单力孤,拓跋锋和律日推演、宴荔游三个鲜卑大豪随便哪一个都可以一口吃掉他,另立新王。

    既便这三个人不杀和连,但和连大败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回弹汗山。现在和连不在弹汗山,手上又没有兵力,弹汗山不乱才是奇迹。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谁肯错过?

    旭癸迟疑不语。

    他是东羌人,虽然和和连的关系一向不错,但最照顾他的还是拓跋锋。他和匈奴的屠各族一样,都是拓跋锋的邻居,明里暗里都受到拓跋锋的威慑。就说这次出兵,名义上他们是接受了和连的邀请,但暗底里他们都受到了拓跋锋的威胁,不敢不出兵。屠各族的大首领虎王一心想做大单于,他借助此事还趁机和拓跋锋达成了一个密约,要不然他也不会派自己的亲弟弟九原旗王亲自出马。

    旭癸当然清楚拓跋锋心里想什么,所以他坐在和连的对面,茫然无措。

    和连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借助东羌人的力量迅速回到弹汗山,在失败的消息没有传回弹汗山之前赶回王廷,召集弹汗山所有忠于他的部落,捍卫王权。

    旭癸望着和连冷森森的眼睛,心里掠过一阵寒意。和连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说到心计和手段,草原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这次失败是不是和连的又一个诡计呢?拓跋锋虽然是一头狼,但和连却是狼王,他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和连大败之后,直接跑到凡亭山,跑到自己的大帐里,一副待人而噬的样子,是不是他早有准备呢?

    “旭癸,你是不是担心拓跋锋报复你?”和连忽然露齿一笑,问道。

    旭癸看到和连面露笑容,心跳得更厉害了。

    “拓跋锋心里想什么,你知道,我也知道。”和连泰然自若地说道,“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信任他呢?”

    旭癸心跳骤然加速,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怯意。

    “你把我送到灵武谷,我给你想要的所有东西,甚至拓跋锋的脑袋都可以。”

    李弘听完郑信的禀报,俯身仔细看了看地图,一言不发。

    “鲜卑人正在急速后撤,我们应该追上去,一直追到凡亭山,不让鲜卑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同时给鲜卑人造成我后续援军源源不断赶来的假象。”鲜于辅说道,“鲜卑人损兵折将,士气低落,看到我大军衔尾猛追,也许会一直撤过黄河。”

    “鲜卑人此时坚守凡亭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他们还想整军再来?”麴义不屑地笑道,“虽然我们的士兵连番大战,疲惫不堪,但鲜卑人也是一样,他们深入我大汉腹地一千多里,应该比我们更加疲惫。”

    “大人所顾虑的无非是我们的粮草和武器难以接济。”李玮说道,“我们两战过后,缴获了鲜卑人大量的牛羊和武器,短期完全可以保证大军需要。”

    “大人,下令吧,三万骑兵可以立即出发。”狂风沙大声叫道,“大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弘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如果想全歼,我们现在就不能急于出兵。”

    “要全歼,只能指望董卓将军占据灵州,切断鲜卑人的退路。”徐荣指着地图上的灵州说道,“但董卓将军肯定还没到灵州,这个前后夹击的计策已经无法再用了。假如鲜卑人急速后撤,我们可能会失去尾追歼敌的机会。”

    “我觉得徐大人说的对。”谢明说道,“我们这么早就击败了鲜卑人,谁都不会想到,董卓将军也许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攻击灵州更合适呢。如果我是鲜卑人,现在想的就是怎样安全撤回草原,而不是继续留在黄河以南迟疑观望,难道他们还有什么指望吗?”

    李弘久久地看着地图上的灵州,惋惜地说道:“假如董卓将军此时占据灵州,鲜卑人就会全军覆没,和连也休想逃过黄河。”

    “出发吧。”

    “羽行,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了。”

    李弘回头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李玮,笑道:“仲渊,你留下,不要随军出发了。”

    “不行,我要跟你去。”李玮气愤地说道,“歼敌六万,我竟然一个鲜卑人都没杀死。太窝囊了。你让弧鼎和弃沉离我远点,不要总跟着我,人都给他们杀了,我杀什么?”

    周围的人大笑起来。

    弧鼎伸手打了他一拳,笑道:“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大家都听清楚了,将来仲渊出了什么事,筱岚要是找我拼命,你们可要替我作证。”

    弃沉轻轻拍了他一下,劝道:“仲渊,你还是留下吧,筱岚到了薄落谷,如果没有看到你……”

    李玮心里一颤,犹豫了,旋即他坚决地摇摇头,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这个混蛋……”李弘张口骂道,“真不应该帮他去抢人。”

    “俘虏怎么办?”鲜于辅问道。

    “当然是押到洛阳献给陛下了。”麴义笑道,“当年段颎段将军平定东羌西羌之乱后,将五万羌俘押到洛阳献给陛下。后来皇甫嵩将军平定黄巾之乱后,也献俘于洛阳夏门。两位将军的盖世功勋由此名扬四海,天下皆知,大人也应该效仿两位将军……”

    “对,对……”众人闻言大为兴奋,纷纷出言赞同。

    狂风沙、聂啸和恒祭等一帮胡族将领冷眼看着兴高采烈的汉族将领,神色冷漠,眼内隐含怨气。

    李弘面色一沉,指着薄落谷里的新坟,十分不满地问道:“这功劳是谁的?这地上的血又是谁的?”

    大家看到李弘面色不善,笑容顿敛,一个个赶紧闭上了嘴。

    李弘想说什么,但想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来。

    不错,仗是大家打的,功劳也是大家的,但大家流血流汗为了什么?当真是为了活着为了吃饱肚子吗?死去的战友已经掩埋了,他们带着各自的荣耀和希望归于尘土,但活下来的人呢?活下来的人难道不应该享受更大的荣耀和功勋吗?自己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们和死去的人一样,一无所求呢?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和自己一样,一无所求呢?自己可以不要这份功勋,但他们呢?他们为什么不能享有自己的功勋?

    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所知的鲜卑奴隶,因为机缘和运气,才有了如今这个身份。自己因为过去的低贱而总是认为自己在为活着而打拼,但其他人呢?他们从军为什么?他们拼杀为什么?难道仅仅为了大汉国?为了活着吗?不是,他们还为了荣耀,还为了扬名天下,还为了像段颎和皇甫嵩一样,名垂千古。

    李弘苦笑了一下,对鲜于辅说道:“你再写一道奏章给陛下,历数诸位大人的功劳。几十年来,我们大汉国的军队不停地和胡人作战,但一战歼敌六万,应该算是辉煌战绩了,陛下应该重重赏赐大家。”

    鲜于辅躬身领命。

    李弘面对众人,缓缓说道:“我在鲜卑国的时候,认识一个老人,他叫慕容酉。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战败被大汉国俘虏了,后来被押到洛阳作为战利品献给了大汉国的天子。他在洛阳待了将近二十年,一直是个奴隶,直到快死了,他才被檀石槐用换俘的办法救回了故土。他对我说他非常幸运,和他一起到洛阳的五千鲜卑人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回了家,其他的人都死在了洛阳,都死得很惨。”

    “我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把他们送到洛阳。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士兵,都应该死在战场上,都应该死得象一个人,而不是一头牲口。”

    李弘突然大声吼道:“我只希望他们死得象一个人,即使被斩首,那也是一个人。”

    狂风沙泪流满面,跪倒于地。

    聂啸和恒祭、楼麓等一帮胡族将领也激动地跪下,拜伏于地。

    鲜于辅和徐荣、麴义等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长发披肩的李弘,默然不语。

    “射缨彤、射虎,你和舞叶部落的兄弟都留下,这些鲜卑人都是你们舞叶部落的俘虏,你们去解决吧。”

    ****

    薄落谷大捷的消息传到洛阳,举城欢庆。

    天子连下三道圣旨犒劳赏赐前线将士。

    李弘由护羌中郎将迁升为讨虏将军,关内侯。鲜于辅、徐荣、麴义迁升为平虏中郎将。阎柔、颜良、鲜于银、玉石、华雄、郑信、田重、狂风沙、聂啸、恒祭、楼麓迁升为校尉,其余将官各升一级,士卒多赏绢帛。

    天子非常兴奋,在众臣的歌功颂德之下,有点飘飘然,随即迁许相为司徒,光禄勋丁宫为司空。

    天子喝了不少酒,坐在尚书房内笑嘻嘻地和皇甫嵩、卢植等人闲聊。

    “诸位爱卿,你们看,这薄落谷大捷之后,鲜卑人是不是掉头要跑了?”

    “鲜卑人折损了将近八万大军,肝胆俱裂,估计早已逃出三关了。”皇甫嵩笑道,“李将军智勇双全,用兵如神,乃我大汉之鼎柱啊。”

    “他还不错。”天子笑道,“他率军一路追到北地之后,朕打算让他直接到并州,平定太原郡的黄巾蚁贼,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臣也是这么打算的,正准备向陛下建议。”卢植说道,“现在黑山蚁贼蠢蠢欲动,意图骚扰河内,威胁京畿,所以北军还是留在洛阳为好。西疆后事,可以交给董卓将军负责。”

    “李将军一支大军到并州平叛,可以节省大量军资。”皇甫嵩补充说道,“何况,西凉叛军一旦受抚,我们还要花一笔钱。”

    “何颙有消息了?”天子问道。

    “马上就有消息了。”皇甫嵩笑道,“李将军一战歼敌六万,估计把王国和韩遂吓坏了,这个时候,他们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经此一役,我大汉要安稳几年了。”卢植高兴地拱手说道,“臣先恭喜陛下了。”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二十节

    拓跋锋和律日推演在撤退途中碰上了宴荔游。

    听完律日推演的叙说,宴荔游抓抓自己的光脑壳,问道:“你们肯定大王逃出来了?”

    “不能肯定又怎么样?”律日推演苦笑道,“我们连遭败仗,士气低落,这仗已经无法再打了,只有撤退。”

    “撤回草原?”宴荔游心有不甘地说道,“这是自大王檀石槐死后,我们规模最大的一次南下作战了,原以为……”

    “哎……”律日推演拍拍他的肩膀,长叹道,“如果大王还活着,或者……”他瞥了拓跋锋一眼,加重语气道,“是慕容风大帅统军,我们何至有这样的惨败。”

    拓跋锋心中没来由地跳了两下,他冷哼一声,望着郁郁葱葱的大山,一言不发。

    宴荔游心领神会,立即嘲讽道:“有些人本事不大,心事不小,在大草原上混了点名声,就以为自己可以雄霸草原,征战天下了,其实都是狗屁,连慕容风的一个随身侍从都打不过,还奢谈什么打天下,笑话。”

    拓跋锋面色一寒,鼻子里又发出了一声冷笑。

    “和连这个蠢货,把自己赔光了不算,还连带害了我们。”律日推演恨恨地甩了一下马鞭,气愤地说道,“狼头,我们过黄河,回去吧,不要再给人家当拐棍了。”

    “那大王呢?”宴荔游问道,“我们总要等到大王的确切消息之后,再回去吧?”

    “那是拓跋大人的事,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律日推演望着拓跋锋说道,“我的人马都打光了,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留在这里反而给拓跋大人添麻烦,不回家干什么?”

    拓跋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回家?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豹子一天之内连打两仗,累都累趴了,还有劲追?”律日推演瞪着眼晴说道,“他要敢追来,我就宰了他。”

    拓跋锋突然接到了旭癸派人送来的消息。

    “那个狡猾的胆小鬼说什么?是不是要撒腿开溜啊?”宴荔游不屑地说道,“羌人的脸都让这小子给丢光了。”

    “匈奴人虽然被我们打败了,但好歹还有屠各人给他们撑脸,羌人……”律日推演冷笑道,“羌人?这次我们就败在羌人手上,这个仇,我一定要报。这小子不愿意过六盘山,心里肯定有鬼。”

    “你乱说什么?”拓跋锋把手上的木牍一折两半,随手丢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大王有下落了。”

    律日推演和宴荔游先是一喜,接着彼此神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

    “大王到了凡亭山?”宴荔游惊讶地说道,“他打了败仗,也不和我们照个面,就这么急着要回去?我鲜卑国的大王就这副德性?”

    “他宁愿相信羌人,也不相信我们,太令人失望了。”律日推演叹道,“算了,我们回去吧,他已经完了,即使回到弹汗山,他也完了,鲜卑国的大王已经不是和连了。”

    拓跋锋望着律日推演和宴荔游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

    拓跋晦走到拓跋锋的身后,小声说道,“老牛和狼头会不会从中作梗?”

    “不会。”拓跋锋笑道,“和连生性猜忌,谁都不信任,他做得太过分了。”

    拓跋锋回头看看拓跋晦,说道:“其实,我一直担心他向狼头求援。和连毕竟是鲜卑国大王,又是檀石槐的儿子,如果他和老牛两人护着和连回弹汗山,我还真难办了,但是……”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给弹汗山送信的人应该已经过了凡亭山,抢到和连的前面了。”拓跋晦说道,“现在和连在旭癸的军中,不过黄河他是不会独自行动的,我们是不是让旭癸……”

    拓跋锋摇摇手,“这种事不能说出口,一旦泄漏出去,将来我们在草原上怎么立足?还是老办法,让豹子来解决。”

    “但这太危险,我们已经赔了一万人,连步垂虹的性命都丢了。”拓跋晦劝阻道,“大人,还是稳妥一点好。”

    “一万人算什么?”拓跋锋不屑地说道,“当年,慕容风为了杀和连,率三万大军和他对决奔牛原,结果被柯最倒戈一击,全军覆没。相比起来,我这算什么?如果能杀了和连,鲜卑国就要陷入四分五裂,我拓跋部落可趁机雄起于大草原。”

    拓跋锋仰首望天,大声说道:“我倒要看看,在大草原上,到底是我拓跋锋厉害还是他慕容风厉害?”

    律日推演望着匆匆远去的芒正箕,忧心忡忡。

    “老牛,你不要这么担心,上次我们已经派人送了消息给落置鞬落罗大人,他应该考虑到弹汗山的形势带人赶到王廷的。他是和连的老丈人,又是檀石槐的结拜兄弟,他不会眼看着弹汗山陷入混乱的。”宴荔游安慰道,“和连即使死了,弹汗山王廷也不会从草原上消失。”

    律日推演苦笑,神情沮丧地说道:“和连,这个和连太令人寒心了,你想想,落置鞬落罗大人是他的老丈人,我是他的妻舅,他是你的妻舅,他不相信我们,竟然相信一个羌人。”

    “那拓跋锋不也是他妻舅吗?以他那种性格,不相信我们很正常。”宴荔游笑道,“和连因为前年我们和大帅联手逼他让出部分王权的事,一直对我们怀恨在心,他不可能相信我们。”

    律日推演沉默不语。

    “狼头,如果年幼的骞曼做了鲜卑国大王,鲜卑国立即就会四分五裂,谁会服一个孩子?谁会看拓跋锋的脸色?鲜卑国一旦名存实亡,立即就会战火纷飞。檀石槐大王和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万里江山转眼就会烟消云散。”律日推演叹道,“鲜卑国里,现在就拓跋部落最为强大,拓跋锋肯定会趁乱而起,四下征伐,首当其冲的就是你我啊。”

    宴荔游笑容渐敛,脸上露出一丝杀气,“鲜卑国还有大帅在,还轮不到他拓跋锋耀武扬威。”

    “是呀。”律日推演叹道,“就怕大帅已经老了,再也没有当年的神勇了。”

    李弘把断为两截的木牍接到一起,稍稍看了两下,杀气顿起。

    “和连跑到凡亭山了。”他蓦然回头,大吼一声:“命令大军,加快行进速度,立即赶到凡亭山。”

    当拓跋锋等人到达凡亭山时,和连和旭癸已经率领大军撤到高平城了。

    拓跋锋二话不说,立即命令放弃凡亭山,火速赶到高平城会合和连。

    旭癸本意是想在高平城歇一下,但他经不起和连的劝说,连夜带人继续向三关撤退。

    到了凡亭山,连个鲜卑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李弘有点犹豫了。如果继续追击,他就是孤军深入,一旦被鲜卑人反噬一口,损失就大了。

    他和徐荣、麴义等人商量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由他带着黑豹义从和狂风沙的先零羌大约七千人先行。他们带足口粮和武器,连夜北上,继续追击。

    徐荣和麴义带着余下的骑兵和他相距一百里,随后跟进。同时通知鲜于辅,迅速率军越过六盘山,尽早赶来会合。

    李弘催要粮饷的文书送达洛阳。

    “李弘将军的大军已经北上追敌,速度非常快,估计已经到达三关一带。”皇甫嵩指着尚书房里的巨大地图向天子介绍道,“和连率领残兵败将正在沿着清水河逃跑,几天后将到达北地郡的富平、上河、丁奚城一带。”

    “距离灵州还有多少路?”天子问道。

    “大约六十里。”卢植四道,“鲜卑人由灵州渡河,可以迅速到达廉城,然后经灵武谷到贺兰山。鲜卑人翻过贺兰山,就可以逃出我大汉国境。”

    “董卓呢?董卓是不是已经拿下了灵州城?”天子高兴地说道,“如果董卓抢在鲜卑人之前占据了灵州城,我们就可以围住鲜卑人穷追猛打了。”

    “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接到董卓将军的消息了。”皇甫嵩皱眉说道,“由于我们不知道他在什么位置,所以陛下催促他尽快攻占灵州的圣旨,信使也一直没有送到。虽然山高路远,书信传递不便,但半个多月都没有消息,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他不会迷路了吧?”天子笑道,“反正鲜卑人已经大败而逃,不能全歼也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皇甫嵩不满地说道,“董卓在西凉和并州打了几十年的仗,西疆地形他非常熟悉,尤其是长城要塞一带,他曾在那里驻扎过几年,还在要塞上阻击过檀石槐的入侵大军,他怎么会迷路?臣看他是故意这么做,目的是想保存实力。”

    “即使迷路了,也不应该和朝廷失去联系。”卢植也气愤地说道,“如果鲜卑人从灵州成功渡河,董卓就有延误军机之罪,应当予以严惩。”

    “董卓占据了灵州,切断了鲜卑人的退路,我们不但可以全歼鲜卑人, 还能击杀鲜卑大王和连。”皇甫嵩恼怒地说道,“和连一死,鲜卑必将大乱,鲜卑各部为了争夺弹汗山王权,肯定要有一番恶斗。鲜卑国一乱,实力大减,他们就无力南侵,这样,我大汉国边郡至少可以得到数年的休养生息。而且,我们还可以趁机收复被他们占据的五原和云中等郡县。这么好的机会,却因为董卓不能及时占据灵州城而丧失,难道他不该受到严惩吗?”

    “打了胜仗了,就算了吧。”天子不以为然地挥手说道,“也许他真的迷路了。何况,两位爱卿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事,只是坐在这里估猜而已,当不得真的,等有了消息再说吧。”

    “你们再拟一道圣旨,催促李弘尽快赶到并州去。”

    “陛下,西疆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啊。”卢植说道,“李将军正在北上追敌,而且他天天来书,催要粮饷和援军,准备率军打到贺兰山,这个时候叫他去并州,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鲜卑人已经败了,追到贺兰山,也不过多杀几个人而已,没什么意思。”天子说道,“董卓迟早要到灵州城,就让他过黄河打到贺兰山吧。”

    “那粮饷和援军呢?”皇甫嵩问道,“如果陛下要李将军立即赶赴并州,我们可以把粮草和辎重直接送到长城要塞,那里是李将军到太原郡的必经之路。”

    “就依爱卿的意见,不过,你们告诉他,援军没有。”天子笑道,“他不是喜欢征募俘虏为兵吗?薄落谷一战,他有两万俘虏,这还不够他用?”

    皇甫嵩和卢植吓了一跳。

    “陛下,那可是鲜卑人。将来如果和鲜卑人对阵,后果不堪设想。”皇甫嵩说道,“陛下,这万万不行。”

    “李将军在薄落谷一战打得非常惨烈,十万人折损了一半。”卢植说道,“以五万人出战黄巾蚁贼张燕几十万大军,的确是少了一点,陛下……”

    “鲜卑人怎么啦?他们被俘虏了,就是我大汉国的战利品,朕不杀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就这么办吧,朕没有援军,朕自己还想建一支军队呢。”天子说道,“李弘在冀州的时候,只有一万骑兵,后来不也把张牛角打败了吗?怎么现在不行了?”

    “陛下……”皇甫嵩还想解释,天子立即举手打断了他的话。

    “爱卿不要说了。朕最近卖掉了不少关内侯,狠赚了一笔,依朕看,就多给点军饷,多给点武器吧。将来他们还要镇守边关,武器太差了也不行。”

    董卓带着大军到了灵州城附近。

    提前赶到灵州城的斥候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鲜卑大军在薄落谷被李弘击败,损失惨重,现在正在飞速撤退,前军已经到达富平城。

    董卓坐在马上,半天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弘厉害,但他没有想到李弘这么厉害,竟然把鲜卑人的十二万大军击败了。他兴奋,也有点失落。不管怎么说,能把强大的鲜卑人击败,做为一个大汉人,谁都感到高兴。

    失落,是因为这一仗不是他打的,如果有十万人马,他认为自己也能击败鲜卑人。董卓暗暗叹了一口气。

    “大人,我们立即攻占灵州城。”李儒激动地说道,“同时派骑兵迅速赶到丁奚城,连夜强攻。我们来迟了,来迟了。”

    “这头豹子,果然要得!”董卓大声赞道,“长笙,我的占卜没有错吧?我说我们会打赢的。”

    李儒摇摇头,懒得在这件事上和董卓纠缠不清,他不停地催促出兵。

    “本来我们打算到了这里后,还要歇几天,没想到,战局的发展这么惊人。”董卓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不急不慢地说道,“长笙,已经打赢了,就不要着急了。”

    “大人,我们必须抢在鲜卑人之前赶到上河。”李儒焦急地说道,“大人难道忘记了,鲜卑人也可以从上河过河。”

    “已经来不及了。”董卓好整以暇地说道,“迟了。”

    “大人……”李儒看着董卓,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我嫉妒李弘了?是不是想说我不愿意把鲜卑人堵在黄河,再给李弘增添军功?”董卓突然笑道,“对,我是嫉妒李弘了,我是嫉妒他。我打了一辈子仗,竟然没有一场战斗的军功可以胜过他,我怎么能不嫉妒?”董卓连连摇头,叹息道,“我都老了,才捞个将军,而且还是花钱买来的,但他呢?恐怕陛下已经下旨,迁升他为将军了,也许还封侯了,你说我怎能不嫉妒?”

    “我也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我为什么就不如他?”董卓望着李儒,无奈地笑道,“我是不如他吗?”

    李儒叹了一口气。

    董卓蓦然回首,纵声狂吼:“传令,绕过灵州城,渡过黄河。”

    上河。

    和连望着浊浪滔天的黄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大王,你要从这里渡河?”旭癸奇怪地问道,“由此渡河,经狼啸谷到廉城,要绕许多路。大王为什么不从灵州城渡河北上?从灵州城到廉城只有百十里路。”

    和连笑笑,问道:“你直接从灵州城回东羌?”

    “现在灵州城在我手上,我当然要走捷径了。”旭癸回道,“如果大王要从此处渡河北上,那我就不送了,大王一路保重。”

    高汀,清水河和黄河相汇之地。

    律日推演和宴荔游向拓跋锋告辞。

    “我们还是从原路回去。”律日推演说道,“遇到大王,请大人代为禀告,如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拓跋锋目送他们离去之后,笑着对拓跋晦说道:“大王从上河渡河,老牛和狼头从高汀渡河,旭癸从灵州往东羌而去,我们呢?”

    “我们从灵州渡河。”拓跋晦笑道,“我倒要看看,豹子往哪里追?”

    “哈哈……”拓跋锋大笑道,“他一定无所适从,站在这里茫然四顾。”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二十一节

    李弘听完斥候的禀报,立即喊来了狂风沙。

    狂风沙是北地先零羌的首领,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认为和连从灵州城渡河北上的可能性最大,“那是一条捷径,可以帮助他们迅速赶到灵武谷,翻越贺兰山。”

    李弘再不多问,随即带着大队人马直扑灵州。

    李弘站在灵州城外,迎着飞驰而来的斥候问道:“可有董将军的消息?”

    “没有。”斥候回禀道,“灵州城外三十里附近的范围我们都仔细搜索了,没有发现董将军的踪迹。”

    李弘看看站在身边的庞德和狂风沙,又看着地图,十分不解地说道:“董将军和他的三万大军怎么还没到?”

    “也许路上碰到什么事耽搁了。”庞德谨慎地说道,“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击败鲜卑人,行动迟缓一点也很正常。”

    “大人,不要管董胖子了,我们还是立即渡河,继续追击吧。”狂风沙焦躁不安地说道,“鲜卑人为了迅速赶回草原,已经放弃了富平、丁奚和灵州三城,现在正在黄河北岸一路狂奔。如果让和连逃进贺兰山,我们就没有击杀他的机会。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延误。”

    李弘摇摇头,说道:“鲜卑人分别从高汀、上河、灵州三个地方渡河北上,而东羌人干脆不过黄河,直接从灵州城往东去了。看上去,他们兵力分散,追上任何一路都可以轻易击败他们,但谁能肯定这不是和连的诱敌之计?如果和连和拓跋锋纠集四万人马在廉城和灵武谷一带伏击我们,我们怎么办?这里有黄河阻隔,一旦战败,我们还能逃得回来吗?”

    庞德凝神沉思。

    狂风沙想了一下,说道:“大人似乎多虑了。律日推演和宴荔游的部落本来距离武威郡就较近,他们从高汀渡河,正是最近的返回路程。旭癸从灵州城沿着黄河直接东上,几天就可以回到东羌,这比渡河后再翻越贺兰山要快上好几天。这两个人已经吓破了胆,只想着早点逃回去,不会再听和连的指挥。”

    “现在,律日推演和旭癸都在各自回家的路上,北地的黄河北岸目前只有和连和拓跋锋,他们最多不过只有两万逃兵,即使中伏,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李弘点点头,赞道:“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那我们是不是立即渡河?”狂风沙惊喜地问道。

    “不,我们会合徐荣和麴义两位大人后,再渡河追击。”李弘冷静地说道,“西疆局势已定,杀不杀和连,能不能全歼鲜卑人,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拍拍狂风沙的肩膀,叹道,“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有伤亡了。一战阵亡五万人,我这个仗打得太亏了。这几天我都在想这个问题,我是不是有办法避免这么大的伤亡却没有做到呢?我不能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了,你知道吗?”

    狼啸谷位于贺兰山南麓,谷里居住着羌人的英翎族,大约有三千多人。

    和连带着南北云等十几个侍从打马冲进了狼啸谷。

    英翎族的首领盾狐听说鲜卑大王和连来了,急忙出迎。

    十几年来,鲜卑人几乎年年入侵北地,造成黄河以北的羌人无法生存,于是他们有的逃过了黄河依附先零族,有的迁移到东羌居住,有的干脆向和连俯首称臣。英翎族就采用了投降的办法。鲜卑人一来,他就是鲜卑人的从属,跟在鲜卑人后面烧杀抢掠。鲜卑人一走,他又是大汉国的归属羌人,享受大汉国的赈济。

    前几年,和连曾率兵越过贺兰山,饮马黄河,当时的英翎羌人盾狐竭力巴结和连,想做英翎羌的首领。和连拿了人家的好处,倒也干脆,找个借口把英翎羌的老渠帅杀了,让盾狐做了新首领。这次,盾狐本来也想随同鲜卑大军过黄河,但和连把他留下了。

    “大王,你怎么就带了这么几个人?”盾狐诧异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和连笑笑,说道:“对,弹汗山可能要出事,所以我打算悄悄赶回去,把几个叛逆一网打尽。”

    盾狐顿时明白了和连赶到狼啸谷的用意,他要借兵。他估计和连在接到弹汗山的消息后,担心打草惊蛇,于是就偷偷从大军里溜了出来的。从这里回弹汗山,有上千里的路,一路上没有士兵护送不安全。

    “原来大王让我留在狼啸谷,就是为了……”

    “我答应给你的财物,一件都不会少。”和连挥手打断他的话,笑道,“拓跋锋大人已经带领大军赶过六盘山,很快就要打到关中了,将来给你的财物只会多,不会少。”

    盾狐闻言大喜,极力恭维了和连一番,然后问道:“大王要多少人马?”

    “如果你愿意带着英翎羌的所有人马随我到弹汗山,我加倍犒赏。”和连笑吟吟地说道,“渠帅,你愿不愿意随我到弹汗山?”

    盾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跟在鲜卑大王后面,无论如何吃不了亏。

    董卓带着大军迅速越过廉城,飞速北上。

    有斥候飞马来报,在廉城西南方向,发现了英翎羌人。

    “多少人?”

    “大约一千多人。”斥候气喘吁吁地说道,“和我们一个方向,也是向贺兰山行进,速度非常快。”

    董卓挥手叫他下去再探。

    “这个英翎羌种卑鄙龌龊,狡猾透顶,尤其是那个渠帅盾狐,谁给他钱他就舔谁的脚,天生就是贱骨头。”董卓瞪着一双大眼,恨恨地骂道,“几年前,我就想把他灭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天倒好,他自己送上门了。”

    “大人想把他一口吃掉?”李儒问道。

    董卓点点头,指着牛辅大声叫道:“子修,带上五千骑兵,随我迎上去。”

    “大人……”李儒急忙劝道,“大人既然打算伏击鲜卑人,我们就需要隐藏形迹,但你这么一杀,我们的踪迹不就暴露无遗了吗?”

    董卓冷笑不语。

    “大人,当务之急是歼灭鲜卑人的逃兵,而不是袭杀四下掳掠的英翎羌……”

    “哼,我要把他们全部杀了,一个不留。”董卓杀气腾腾地说道,“死人总不会说出我们的踪迹吧?”

    望着满山遍野杀来的汉军铁骑,和连想都没想,掉头就跑,往附近的山上跑。上次从青石山逃脱之后,他对山区逃亡很有信心。

    和连非常恐惧,他直觉的认为是豹子的铁骑追来了,他慌不择路,打马狂奔,连头都不回,也不管自己的部下是不是跟上来了。

    盾狐跑得比和连还快。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数占尽优势的敌人伏击,想活命只有拼命逃。

    盾狐看到和连往深山老林里跑,急忙喊他,叫他跟着自己跑。这地方他熟悉啊。和连只顾逃命,哪里听到他的叫声。盾狐越叫,他跑得越快。盾狐无奈,只好掉头跟在他后面。和连死了,对他的损失太大了。

    董卓带着牛辅、李傕、郭汜、樊稠和五千铁骑纵马狂奔,肆意杀戮。一千多人,短短时间内,就被他们追杀一净。

    “大人,没有看到盾狐,好像被他逃了。”李傕策马跑到董卓身边,笑着说道,“大人,要不要派一队兄弟去追啊?”

    “算了,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董卓笑道,“留着精力打鲜卑人吧。”

    “走吧,兄弟们,玩够了,我们走吧。”

    “大人,这死尸不处理了?”牛辅指着血肉横飞的战场,小心翼翼地说道,“司马大人一再交待,要不留痕迹。”

    “哼……”董卓冷笑道,“留着这满地的死尸,鲜卑人会跑得更快,难道鲜卑人还会掉头过黄河?”

    李傕失声笑了起来,“哈哈……论打仗,这天下没有几个是我们大人的对手。”

    “大人,汉人没有追了,歇一下吧,歇一下。”盾狐一把抓住和连的马缰,大声叫道。

    “豹子,那是豹子……”和连根本不听他的,挥动马鞭猛抽战马,还要再逃。

    “大王,那是董卓,杀人不眨眼的董胖子,不是豹子。”盾狐喊道,“大王看错了。大王不是说豹子逃进关中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和连一听说是董卓,立即勒住了战马。

    “是真的?是董卓?”

    “我和他打了不少仗,当然熟悉了。”盾狐说道,“只要听到马蹄声,我就知道来的是董卓的骑兵。只是很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我记得你说过,你说他到汉阳郡打王国和韩遂的叛军去了。”

    和连心里大定,也不理会盾狐说什么,跳下马找南北云要水喝去了。

    盾狐越想心里越不安,他看着和连狼狈不堪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他是不是全军覆没了?旋即他自嘲地一笑,否定了这个想法。十二万人,怎么会全军覆没?汉人怎么会有这个实力?

    “大王,汉兵突然出现在廉城附近……”南北云凑到和连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退路是不是早就被他们堵死了?”

    和连一惊,用力吞下嘴里的水,神色惊骇地看着南北云。

    “盾狐说袭击我们的是董卓。”南北云继续说道,“董卓可是有三万人马。他既然出现这里,那他的三万人马是不是也应该在黄河以北?”

    和连点点头,但神色却平静下来,眼内竟然露出一丝喜色。

    “大王……”南北云看到和连脸色异常,吃惊地问道,“大王,你没事吧?”

    和连想到自己的退路被堵死,跟在自己后面的拓跋锋必然在劫难逃。哼,想杀我,你自己先死去吧。拓跋锋一死,自己可以趁机分裂拓跋部落,取消北部鲜卑部。如此一来,自己不但可以得到拓跋部落的部分实力,还可以重新夺回部分王权。想世袭大人?哼,我连你的族都灭了,看你还怎么世袭?

    “大王,我们要把这事通知拓跋大人,否则,他会被汉人伏击,全军覆没。”南北云小声说道,“我鲜卑国此次出征,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能再有折损了。”

    和连瞅了南北云一眼,心想,你这个笨蛋,晓得什么?如果我不让这些人全军覆没,不把鲜卑各部折腾的元气大伤,我这大王还能做几天?

    他看着南北云,说道:“我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一旦迷路了反而误事,我叫盾狐派他的人去找拓跋锋。”

    和连走到盾狐身边,低声说道:“你派个人回狼啸谷,叫你的族人赶紧进山躲一躲,免得被董卓派人杀了。”盾狐蓦然醒悟,连声道谢,随即叫了几个手下回谷去了。

    “你的损失,回到弹汗山后,我加倍补偿。”和连亲热地拍拍盾狐,问道,“你知道怎么绕过灵武谷吗?”

    盾狐听到和连要补偿他的损失,大喜,连连点头,他指着身后三十多个手下,叹道:“可我就这些人了,想把大王安全送回弹汗山,估计很困难。”

    和连笑笑。只要拓跋锋回不了大草原,自己就能安全返回弹汗山。想到拓跋锋马上就要被汉人伏击,和连的嘴角不禁掀起一丝得意。

    徐荣和麴义带领骑兵大军赶到了灵州,同时也带来了天子的圣旨。

    听说李弘升了讨虏将军,徐荣、麴义也升了中郎将,大家都很高兴,纷纷过来道贺。

    “大人,陛下开恩,总算让你做了个将军。”雷子躬身笑道,“大人立了这么多军功,其实早就应该是将军了。不过现在也不迟,我们都还没死,还可以如愿所偿地喊你一声将军大人。”

    李弘笑笑,心里很酸楚。雷子的话,让他想起了里宋、赵汶、伍召等阵亡的战友。

    “你呢?你现在是别部司马还是都尉?”

    “别部司马。”雷重高兴地说道,“赵云已经是都尉了,自从他杀了六月惊雷之后,升官比我快多了。他才多大啊?还没有二十吧?二十岁的时候,将军大人是多大的官啊?”

    李弘笑道:“我那时还在鲜卑国做奴隶。”

    站在一边的赵云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道:“雷子,你赢了我手中的枪,我就把都尉让给你。”

    雷子一缩脖子,拱手说道:“下官打不过你,那都尉你自己留着吧。”

    “狂风沙,陛下赏了你一个校尉。”徐荣拉着狂风沙的手,笑道,“你知道校尉是一个多大的官吗?”

    狂风沙先是一愣,接着揉揉鼻子,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大人没有骗我?”

    麴义拿出银印墨绶,郑重地给他系到腰上。

    “这次,你们几位胡族的渠帅、小帅,陛下都封赐了官职,不再是大人的临时任命了。诸位大人从此以后,就是我大汉国的朝廷大臣了。”

    狂风沙激动地跪倒在地,望空而拜,高呼“万岁……”不止。

    等大家都高兴完了,徐荣又拿出了一道圣旨。

    李弘一边接过来,一边笑道:“这又是什么旨意?不会是陛下让我领军一直打到弹汗山吧?”

    “让我去并州?”李弘扫了一眼,皱着眉头,诧异地说道,“鲜卑人还在黄河以北贺兰山以南,还在我大汉国境内耀武扬威,这个时候陛下却让我去并州,那这里的仗还打不打?黄河以北的国土还要不要?”

    “陛下的意思,是让董卓将军负责西疆的后事。”徐荣低声劝道,“黄巾大首领张燕已经占据晋阳城,并州形势越来越危急,陛下这么安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雁门关呢?”李弘低头想想,突然问道,“可有雁门关的消息?”

    “我们刚刚接到尚书台送来的消息。”郑信回禀道,“鲜卑人依旧在雁门关滞留不去,估计他们还不知道和连已经大败而逃。度辽将军刘博和并州刺史张懿、雁门郡太守郭蕴的军队都在关隘上,无法抽调兵力回太原平叛。”

    “汉阳呢?汉阳的王国和韩遂还在攻打翼城?”

    “大将军府司马何颙已经奉旨到汉阳招抚叛军,但至今没有消息。”郑信笑道,“不过将军打败了鲜卑十二万大军,足够把王国和韩遂吓得屁滚尿流,谅他们不敢不受抚。”

    李弘长叹,摇头道:“这仗,要打到哪一年才是个头。守言,陛下可答应从河南府抽调援军给我?”

    “没有。尚书台来书说,西凉的后事由董将军负责,所以现在将军节制下的西凉各部皆随将军到并州平叛,主要也就是徐大人和麴大人的军队。另外,陛下已经答应将军,所有俘虏任由将军处置。”

    李弘苦笑道:“我的五万大军里,汉人差不多打光了,现在全靠胡人作战,到了这个地步,陛下竟然还不给人,简直……”

    “粮草辎重何时送到灵州?”

    “不再送到灵州了。”郑信说道,“尚书台说,东西都送到长城要塞,这样,运送车队可以少跑点路,朝廷也剩点钱。”

    “陛下这是在逼我。”李弘不高兴地说道,“陛下不让我过黄河,不给我人,不给我粮饷,他这是在逼我到并州啊。”

    “将军不愿意去吗?”郑信小声问道。

    “我当然不愿意去。”李弘愤怒地说道,“那是一群流民,一群没有吃穿的流民。我去干什么?我去杀人吗?”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二十二节

    “命令各部校尉,率军渡河!”

    狂风沙听到李弘的叫声,高兴的举手狂呼,纵马而去。

    恒祭、聂啸和赵云等人听说要过河追击,顿时精神大振,大家纷纷上马,各自集结队伍赶到河边去了。

    “大人,你抗旨不遵,擅自用兵,是要杀头的。”徐荣惊呼道,“大人,你要三思啊。”

    “我不想了,我也不怕杀头。”李弘坚决地说道,“不把鲜卑人赶出贺兰山,我绝不回头。”

    “跟在大人后面作战,就是痛快,痛快啊!”麴义大声吼道:“兄弟们,过黄河,杀蛮胡去!”

    “令明、弧鼎、弃沉,吹响号角,召集黑豹义从,我们去贺兰山。”

    拓跋锋望着死尸遍野的战场,心里极度震骇。

    “英翎羌人怎么死在这里?”拓跋晦皱眉说道,“谁杀了他们?要杀一千多人,可需要一支几千人的大军。”

    “难道豹子先到了廉城?”拓跋寒心惊胆战地说道,“没有这个可能啊?他不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吗?”

    拓跋锋四下看看,奇怪地说道:“英翎羌跑到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和连把他们带出了狼啸谷?”

    “和连?”拓跋晦稍稍想了一下,说道,“大人的猜测可能是对的。和连从上河附近渡河北上,肯定要经过狼啸谷。和连和英翎羌的首领盾狐交情不错,如果他开口要求盾狐派兵护送他回弹汗山,盾狐不会不答应。但问题是,他们碰到了谁?是谁把他们杀了?这支军队现在在哪?”

    “会不会是拓跋牧?”拓跋晦看了拓跋锋一眼,小声说道,“他接到大人的口信后,担心大人的安全,过了灵武谷?”

    “我这个儿子非常听话,行事谨慎,没有我的命令,他绝对不会过灵武谷。”拓跋锋摇头道,“这事一定是汉军干的。豹子的手下一定追来了。我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但当地的羌人熟悉。我看这事十有**都是先零羌的狂风沙干的,他已经抄近路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灵武谷?狂风沙先到了灵武谷?”拓跋寒脸色大变,急忙说道,“大人,那我们快走吧,免得豹子赶到之后,我们腹背受敌。”

    几个斥候从不同的方向打马而来。

    “大人,这里都是英翎羌人,没有一个汉兵的尸体。”一个斥候头目禀报道,“汉兵的尸体都给处理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汉军干的?”拓跋寒问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长箭啦,这里到处都是汉人的长箭。”那个斥候回道,“虽然我们也用缴获的汉人长箭,但不可能同时使用这么多的弩箭。我可以肯定,这是汉军干的,而且还是一支精锐铁骑。”

    拓跋锋和拓跋晦同时吃了一惊。

    “难道风云铁骑过了黄河?”

    “不要猜了。”拓跋锋大声说道,“命令大军,急速赶到灵武谷。”

    和连和盾狐带着五十多人艰难地走在山林之中。

    “盾狐,你这是带我们到哪?从昨天走到今天,我们不但没有绕过灵武谷,反而离廉城越来越近了。”和连气喘吁吁地问道,“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大王,走过这个山谷,我们就到了灵武谷的东面。”盾狐笑道,“明天,我们就可以绕过灵武谷了。”

    “还有多少路?”

    “十几里吧。”盾狐说道,“大王没走过山路,不知道走山路的艰辛。虽然我们走了很长时间,但其实也就翻了三个山峰,还早呢。”

    “有人家,那里有人家。”

    走在前面的士兵忽然兴奋地叫起来,“走啊,快走啊,弄点吃的去。”

    盾狐几步冲出树林,向山谷内望去。几间小茅屋依山傍水而建,零星还看到有人在屋前走动。

    “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人家?”他生气地嚷嚷道,“谁这么大胆子,竟敢住到我的地境上。”

    “渠帅,是汉人,只有汉人才会扎个草屋子住。”一个士兵说道,“我们去把它烧了。”

    “快去,快去……”盾狐兴奋地说道,“兄弟们,走啊,杀人去!”

    英翎羌人和鲜卑人被汉军杀得只落下几十人,满腔的仇恨正无处发泄,这时看到有汉人,顿时大呼小叫着,向山谷内疯狂冲去。

    “这里过去没有汉人居住?”和连跟在盾狐后边,一边走,一边问道。

    “没有,这里荒山野岭的,谁来住啊?”盾狐说道,“大王率领大军一路杀来之后,廉城里的许多汉人来不及逃过黄河,就逃到大山里了。最近一段时间我在狼啸谷附近杀了不少逃难的汉人,抢了很多财物。”

    两人正在说着,前面的叫喊声已经响成一片,茅屋也被点燃了,黑烟滚滚。等到两人和几个侍从走到附近时,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十几具尸体,草屋都快烧完了。

    突然,几个士兵指着他们的身后,大声叫起来:“快躲开,快躲开啊……”

    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朝后望去。

    “咻……咻……”四支长箭呼啸而至,就在眨眼之间射进了四个侍卫的尸体。四个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

    两个披头散发的大汉犹如咆哮的猛虎一般,高声怒吼着,狂奔而来。

    当先一人身高八尺,体态健硕,黑面无须,手执两支长矛,杀气腾腾。跟在后面一人更是身高九尺开外,虎背熊腰,威风凛凛,英俊的脸庞上那双大眼因为愤怒几乎要爆裂而出。他手执一张强弓,上搭四箭,竟然是一个绝世箭手。

    “去死吧!”九尺大汉大吼一声,再度射出四箭。

    和连睁大了一双恐惧的双眼,嘴里发出一声怪叫,掉头就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盾狐先是一惊,接着狂怒,举刀就迎了上去。

    愤怒的士兵们高声叫喊着,各举武器,紧随其后。

    “扑哧……”几乎是同一个声音,长箭霎时洞穿了四个士兵。

    “麻子,麻子,杀死盾狐,杀死盾狐……”九尺大汉一边飞奔,一边张嘴狂吼,同时右手再次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了四支长箭。

    “苌弓,射啊,快射……”麻子骤然加速,身形犹如脱缰的野马,象飓风一般席卷而去。

    “咻……”长箭划空而过,发出骇人心魄的厉啸之声,四个士兵惨叫着,中箭而亡。

    麻子大吼一声,右手矛驻地,左手矛指天,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杀……”

    盾狐一刀剁下。

    麻子的左手长矛顺势一沉,“扑哧”一声插进了盾狐的下腹。盾狐发出一声惊天惨嚎。

    麻子就象一块千斤巨石,挟带着巨大惯力,一头撞进了盾狐的怀里。盾狐被撞得倒飞而起,带着那支洞穿的长矛重重地砸落远处。

    英翎羌人看到首领惨死,呼号而上。

    麻子倒在地上,眼睁睁地望着几支长矛飞刺而来。

    长箭呼啸而过,笔直地钻入了羌人的心窝。几支长矛在麻子的眼前骤然停住。

    麻子一跃而起,举矛再杀。

    “苌弓……”

    “麻子,往左,往左……”

    苌弓飞奔而至,近距离射出四箭,顿时将四个飞奔而来的羌兵射穿,长箭的冲击力把四个羌兵带得倒飞而去。

    麻子高举长矛,左冲右挡,所向披靡。苌弓游走其后,箭无虚发。

    “杀,杀死他们,报仇啊……”

    羌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小山谷里会遇到两个骁勇善战的勇士。刚刚开始还抵挡了一阵,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了下去,羌人胆怯了,他们掉头就跑,跟在鲜卑人后面向山上逃去。

    苌弓和麻子随后猛追。

    苌弓的箭就象追命的幽魂,他的三石强弓每发出一声长鸣,就有数人栽倒。

    南北云眼看身边的兄弟纷纷倒地毙命,无奈只好回头迎敌。这样给汉人的神箭手肆意杀下去,还没跑到山上,大家都死光了。

    麻子长矛飞舞,势不可挡,每进一步,必有一人倒于脚下。南北云感觉自己的战刀不是剁在长矛上,而是剁在青石板上,虎口剧痛之下,战刀脱手飞出。

    南北云肝胆俱裂,他就象看到嗜血猛兽一样,转身就逃。麻子眼明手快,一矛戳穿南北云的大腿,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大王,快跑啊,快跑……”南北云自知必死,冲着和连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叫道,“快跑啊……”

    麻子巨震,两眼蓦然睁大,发出一声震天狂吼:“苌弓,那是鲜卑大王,杀死他,杀死他……”

    苌弓仰天长啸,“去死吧……”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满了弓弦,嘣一声,弓弦给他拉断了。

    苌弓气得虎吼一声,抛掉强弓,俯身捡起南北云的战刀,撒腿狂追,“拿命来……”

    麻子一把抽出长矛,对准南北云的脑袋就是一脚。南北云口喷鲜血,顿时死于非命。

    苌弓连剁四刀,连杀四人,一刀毙命,绝无生机。

    和连发疯了,他挥舞着战刀,面对着象小山一般的血腥大汉,誓死奋战。只有杀了他,才能逃得生天。

    苌弓连退两步,正欲举刀狂攻,却一脚踩到了死人头上。苌弓惊叫一声,仰面栽倒。

    和连兴奋地狂叫一声,腾空飞剁。

    “去死吧……”苌弓咬牙切齿,伸手从怀内掏出一支精巧的手弩,对准空中的和连射了出去。

    三支铁箭霎时洞穿了和连,带着三溜血珠冲上了天空。

    和连重重地坠落地上,死了。

    灵武谷位于贺兰山东麓,是进出贺兰山的必经之地。

    校尉杨定、胡轸和李肃带着两万步卒,在灵武谷摆下了梅花形阻击阵势。五个三千人方阵居于外,五千人的中军方阵居中策应。

    杨定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花白。

    他望着逐渐接近的鲜卑大军,笑着对陪在左右两侧的胡轸和李肃说道:“这一战,我们要全歼鲜卑人。”

    “老大人放心,一定会遂你心愿。”李肃笑道,“打完这一战,我们就送老大人荣归故里。”

    “老大人打了一辈子仗,也该歇歇了。”胡轸说道,“小孙子出世,你还没有看到吧?”

    杨定摸摸怀里的玉佩,笑道:“是呀,我也该回去抱抱孙子了。”他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肃道,“你看看,我这个礼物怎么样?”

    李肃把玉佩放到嘴边亲了一下,笑道:“这就算我亲了你小孙子一下。”

    胡轸急忙把玉佩从李肃手上抢了过来,一连亲了好几下,“老大人,你小孙子的脸好嫩哦。”

    “你们两个……”杨定哈哈大笑。

    “老大人,小孙子有名字了吗?”李肃问道。

    “家里来信说,等我回去取。”杨定笑呵呵地说道,“我已经想好了,就听杨灵。我们在灵武谷打了胜仗,总要留个纪念。”

    这时,鲜卑人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杨定白眉高耸,纵声狂呼:“孩子们,擂鼓……”

    拓跋锋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竟然是董卓的大军到了这里。如此说来,我们即使没有败在豹子手上,也要撤军。”

    “汉人这一招十分毒辣。”拓跋晦点头道,“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董卓率军去汉阳平叛了,原来却是假的。董卓应该占据灵州、上河一带,以切断我们的后路,然后和豹子前后夹击我们,但他怎么到了灵武谷?是不是他延误了攻占灵州的时机?”

    “我们败得太快。”拓跋锋苦笑道,“撤得就更快了。侥幸啦,如果董卓切断了我们的后路,把我们包围在清水河一带,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这一仗,我们怎么打得这么窝囊?”拓跋寒忿忿不平地说道,“我们还从来还没有打过这么惨的败仗。”

    拓跋锋和拓跋晦相视苦笑。大家各怀心思,这一仗不败才是怪事,只不过没想到败得这么惨而已。

    拓跋锋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鲜卑国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想到将来拓跋部落的崛起,他又心安理得了。不把弹汗山葬送掉,拓跋部落如何崛起?

    “大人,什么时候点起狼烟?”

    拓跋锋抬头望着蓝天,没有说话。

    对面汉军的战阵里突然射出了几支鸣镝,尖锐刺耳的声音直达云霄。

    拓跋锋脸色一变,大声说道:“汉人有埋伏。”

    “命令各部,密集列阵,准备应对汉军铁骑。”

    “吹号,前军发起攻击,立即冲阵。”

    “点燃狼烟,点燃狼烟。”

    距离战场大约七八百步的两侧山上,汉军铁骑整装待发。

    董卓高举战刀,放声狂吼:“兄弟们,杀啊……”

    他一马当先,率先向山下冲去。

    五千铁骑同声呼应,吼声如雷,大家紧随其后,犹如山洪暴发一般,一泻而下。

    在山谷另一侧,牛辅带着五千铁骑也在同一时间,气势汹汹地杀向了战场。

    灵武谷内,杀声震天。

    这就是和连?

    李弘端详着手里的人头,左看看,右看看,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和连?和连就是我手里的这颗人头?李弘想起在鲜卑国的时候,想起慕容风切齿痛恨的面容,想起风雪悲痛欲绝的眼泪,李弘霎时间万念俱灰。

    这就是和连,这就是鲜卑国大王,这就是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他的最后结局就是荒山野岭上的一堆白骨。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最后就是这世间的一钵尘土,所有的恩怨情仇都随着和连的死去,烟消云散。

    李弘微微一叹,把手上的人头交给了郑信。

    “送到洛阳去吧。”

    李弘把浑身浴血的苌弓和麻子扶了起来。

    “两位壮士为大汉国立了盖世奇功,将来,大汉国所有的人都会记住两位壮士的大名,都知道北地郡的廉城有两位斩杀鲜卑大王的英雄豪杰。”

    苌弓和麻子互相看看,躬身说道:“大人,我们只是为了报仇而已,并不想贪图什么名声。如果大人没什么其他的事,我们就告辞了。”

    李弘笑笑,敬佩地说道:“好汉子。不知两位壮士如何称呼?”

    “小人苌弓,表字无锋,常山无极人。”

    “小人陈践,表字易行,豫州陈国人。”麻子指着脸上的黑斑说道,“因为我脸上麻子多,所以朋友们都叫我陈大麻子。”

    “你们不是北地人?”李弘惊讶地问道,“那你们为何来到边郡?”

    苌弓苦笑,说道:“不瞒大人,我们都是有罪之身,为了避祸,逃到这里的。我在家乡误射耕马,麻子因为打抱不平打死了人,所以……”

    “当今陛下年年大赦天下,两位不知吗?”李弘奇怪地问道,“你们早就可以回家了。”

    “家?”苌弓惨然一笑,“我们哪里还有家,早就没了。在这里好不容易认得几个朋友,又让胡人给杀了。”

    麻子神情悲凄,低头不语。

    李弘心里一酸。家,自己何尝又有家?

    “两位如果无家可归,可以随我从军,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李弘说道,“你们到处流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苌弓和麻子久慕李弘大名,又见李弘言辞恳切,慌忙拜伏于地,愿意从军为国效力。

    “大人是往灵武谷吗?”麻子站起来,小声问道。

    “对,我们要去追赶鲜卑人的大军。”

    “是围歼鲜卑人吗?”苌弓问道。

    “围歼?”李弘笑道,“怎么围?我们现在连追都追不上了。”

    “大人,董卓将军的大军不是在灵武谷吗?”苌弓说道,“你们一前一后,不就把鲜卑人围住了。”

    李弘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董卓将军的大军?你们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一卷 立马横枪篇 第六章 风云再起 第二十三节

    灵武谷的战斗血腥而惨烈。

    董卓和牛辅的两支铁骑凶猛地扑向了鲜卑人的左右两翼。拓跋晦和拓跋寒各带人马,依托本阵,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双方士兵在几百步的战场上往来奔驰,奋勇鏖战。

    鲜卑人的前军由小帅朔翁统领,以五千人马冲杀汉军方阵。朔翁亲自为箭头,带着士兵们象榫子一样坚决而有力地冲进了方阵,大军持续向纵深挺进,力图撕开汉军的防守,杀开一条血路。

    拓跋锋坐镇中军,指挥人马四下策应。

    董卓虽然有三万大军,但其主要兵力是步卒士兵,实力上没有任何优势,面对两万顽强抵抗的鲜卑铁骑,他们只能靠以命搏命的拼杀来逐渐消耗鲜卑人的兵力。董卓希望以此来改变双方力量的对比,从而达到击败敌人的目的。

    然而,让他失算的是,鲜卑人根本无意突围,而是非常耐心地和汉军纠缠在一起。他们以百人队为密集队列,成排成排地来回冲杀,互相掩护,牢牢地牵制了汉军骑兵。与此同时,朔翁的前军却不顾伤亡地一路挺进,在中军骑兵的策应下,成功撕开了汉军的防守阵势,杀进了指挥整个阵势运转的中军方阵。

    杨定眼见鲜卑人杀了进来,于是亲自带着亲卫屯冲了上去,他打算把敌人杀出去,保持阻击阵势的完整。

    拓跋锋一心一意要击破汉军的步兵阵势。只要撕破中军方阵,汉军的阻击方阵就会陷入混乱,步兵阵势一散,汉军必败无疑。

    他命令号角兵吹响冲锋的号角,告诉正在前面血战的朔翁,就是把五千人打完了,也要击破汉军的中军。朔翁毫不犹豫,督军猛攻。

    杨定看到前面的长矛兵戳翻了敌骑,纵身扑上去,一刀砍下了敌人的头颅。就在这时,一支长箭射中了他的后腰。杨定疼痛难忍,踉跄后退。他的速度太慢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狂奔而来的战马撞飞了起来,他清晰地听到了骨髓断裂的声音,他在空中翻滚着,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他重重地跌落到血泊里,腰上的长箭霎时穿透了他的腹部。杨定听到了士兵们的叫喊,看到了围上来的亲卫。他冲着他们笑笑,从怀里掏出了那块血淋淋的玉佩,紧紧地摸在了手心里。杨定感觉到玉佩还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缓缓阖上了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死了。

    士兵们愤怒了,他们高呼着老大人,疯狂地杀向了敌人。

    拓跋牧带着一万铁骑突然出现在灵武谷。

    拓跋锋这次南下攻打大汉国,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和连从弹汗山抹去。为了预防万一,他特意安排自己的儿子带着一万人马隐藏在灵武谷附近。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万人马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汉军要伏击他,他也想围歼汉军,所以交战后,他一方面命令拓跋晦和拓跋寒缠住汉军的骑兵,一方面命令朔翁击破汉军的步兵方阵,目的就是为了重创汉军。临走的时候,他还想打一场胜仗,以便在大草原上,扬扬自己的威名。

    汉军的步兵方阵遭到了来自背后的迅猛一击,顿时大乱。李肃和胡轸虽然竭尽全力指挥士兵拼死抵挡,但此时已经回天乏术,只能且战且退。

    董卓和牛辅有心去救,却被拓跋晦和拓跋寒的骑兵大军死死缠住,欲罢不能。

    双方在战场上杀得血肉横飞,天昏地暗。

    “大人,撤吧!再打下去,我们的人马就要拼光了。”李儒举着手中血淋淋的长剑,高声叫道。

    “不能撤!”董卓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嘶哑着声音大声吼道:“这时候撤下去,我们就完了,一个都活不了。”

    “擂鼓……擂鼓……誓死血战……誓死血战……”

    董卓迎着敌人纵马飞奔,举刀狂呼:“兄弟们,杀啊,杀……”

    汉军将士们在激昂而猛烈的战鼓声里高声呐喊,士气如虹,一个个舍生忘死,浴血奋战,绝不后退。

    随着步兵方阵的溃散,战场被分割成了两块。左侧是董卓的骑兵和胡轸的步兵,右侧是牛辅的骑兵和李肃的步兵。步骑士兵经过凶狠地厮杀之后,迅速会合,大家互相掩护,逐渐形成了步兵居中阻击,骑兵两翼攻击的战阵。汉军不待稳住阵脚,立即展开了反攻。

    鲜卑人连番战败之后,心中积累的仇恨终于在血腥的杀戮中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他们疯狂地喊叫着,尽情地挥动着手中的武器。他们就像大漠上饿极了的狼群,发誓要把眼前的猎物屠杀一净。

    大战愈发激烈。

    黄昏时分,李弘带着三万铁骑以风卷残云之势一路杀来。

    拓跋锋断然下令,全军撤退,鲜卑骑兵仓惶而逃。

    灵武谷大战就这样结束了。

    董卓以折损将近两万人的代价击毙了鲜卑人一万二千铁骑,这个结果是他事前没有预料到的,谁能想到一场伏击战会变成一场惨烈的血战。

    李弘看到董卓的时候,董卓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杨定脸上的血迹。

    “他是我的兄弟。”董卓抬头看了一眼李弘,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当年做兵曹掾史的时候,他和其他二十七个兄弟就跟着我打仗。我们在一起打了三十五年的仗,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董卓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把他们都埋在了战场上,埋在了他们死去的地方。”

    董卓抱起杨定,走向了士兵们挖好的墓穴。

    “当年,第一个兄弟死去的时候,我痛哭流涕。后来,死去的兄弟越来越多,我的眼泪却越来越少。现在,我已经没有眼泪了,甚至,我连一丝悲伤都没有。打了一辈子的仗,能死在战场上,未尝不是一件高兴的事。”

    董卓把杨定轻轻地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脸,小声说道:“兄弟,休息吧。”他从胡轸手上接过杨定的战刀,放到了杨定的身上。

    董卓坐在土坑里,久久地看着杨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你死了,还有我把你埋。将来我死了,谁埋呀?”董卓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弘望着董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一阵痛楚。失去兄弟的时候,谁会不伤心?

    “将军心情不好,失礼的地方,请大人多多包涵。”李肃走到李弘身边,轻声说道。

    李弘喟然长叹,没有做声。

    “今天,谢谢大人及时来援,否则……”

    李弘拍拍李肃的后肩,摇头道:“我来迟了。”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而行。

    “西疆战事已经结束,大人要回北疆了?”

    “并州。”

    “并州?”李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大人不回北疆?”

    “张燕攻占了晋阳。”李弘叹道,“我要去打黄巾。”

    第二天,董卓带着大军离开了灵武谷,奉旨往汉阳郡去了。

    李弘本来想送送,但出了山谷之后,他又迟疑了。说什么呢?他打了胜仗,在关键的时候又支援了董卓,这个时候去送行,难道还想讨老将军一声谢谢吗?

    李弘望着飘扬在空中的烟尘,心里感慨万千。

    在朝廷看来,董卓延误了军机,即使不处罚,将来也是责斥他的一个借口。董卓大概意识到了这一点,带着大军过了黄河,准备在灵武谷伏击鲜卑人的败军,以求将功折罪。然而,他没有成功,反而被狡猾的鲜卑人狠狠地咬了一口,损兵折将。

    “仲渊,你写一道奏章,把灵武谷大战的事情详细奏明陛下,为董将军讨要战功。”

    李玮点点头,笑道:“大人,我听说董卓将军和朝中的奸阉关系非常密切,灵武谷之战他虽然没有打赢,但也不至于获罪,我们……”

    “你还是写一道奏疏吧。”李弘说道,“现在兵事权都在尚书台,主掌尚书台的是皇甫嵩大人和卢植大人。在这件事上,陛下肯定信任他们,而不会听信奸阉的胡言乱语。”

    李玮摇摇头,凑到李弘身边说道:“大人,你好像不是这个用意吧。”

    李弘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既然知道,还说什么废话?他是朝廷重臣,改善一下关系,对我们没有坏处。”

    天子背着双手,在尚书房来回走动,小脸上挂着一丝怒色。

    “这个豹子,总是抗旨,他是不是脑袋长得太多了,要砍掉几个才会听话?”

    皇甫嵩笑而不语。卢植佯装没有听到,伏案疾书。

    “叫他不要过黄河,他非要过。”天子恨恨地说道,“上次叫他坚守六盘山,他竟然跑到青石岸歼敌,根本不把朕的话当一回事。你们看看,大臣们弹劾的奏章接二连三地递上来,朕都烦死了。”

    “陛下不都搪塞过去了吗?还有人上奏?”皇甫嵩笑着问道。

    “朕说他是蛮子,是个白痴,未受教化,结果上奏的更多了。”天子瞪着卢植说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平白无故地招惹是非,现在就差没骂朕是昏君了。”

    卢植赶忙跪地谢罪。“陛下,和连的人头都不能平息这场风波?”

    天子摇摇头,骂道:“这些人打仗不行,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朕就开始收钱,谁要上奏朕就扣谁的当月俸禄。”

    卢植笑道:“陛下,明日朝议,该赏赐的还是要赏赐,西疆大捷,大家都有功劳嘛。”

    天子想了想,点点头,随即又忿忿不平地骂了几句。

    “陛下,李将军来书,详细说明了灵武谷之战的前后始末,对董将军很是推崇……”

    “他是什么意思?”天子问道,“是想说董卓有功吗?”

    皇甫嵩和卢植没有说话,显然对李弘的说法非常不满意。

    “这两个人,一个抗旨不遵,一个延误军机,还互相吹捧袒护,太不象话了。”天子气愤地说道,“要不是打了胜仗,哼……”

    “董卓这一仗打得莫名其妙,毫无必要,白白损失了两万人马。”皇甫嵩略微有些激动地说道,“如果他早一点占据灵州,切断鲜卑人的退路,鲜卑人怎么会逃?他们早就在清水河一带被我们包围了。董卓延误军机是一罪,擅自出兵灵武谷是二罪,哪来的战功?”

    “算了,算了,朕说过,算了。”天子说道,“朕也不能太刻薄,何况西疆还要靠他去守,升他一级官职吧。”

    “陛下这样赏罚不明,会让这些人恃宠而骄,越来越目无法纪。”卢植劝谏道,“自古以来……”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就这么办了。”天子一看卢植有长篇大论的趋势,急忙挥手打断了卢植的话,“何颙可有消息传来?”

    “有。”皇甫嵩回禀道,“昨天何颙就送来了奏章。”

    “有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朕?”天子不满地问道。

    “陛下……”皇甫嵩苦笑道,“这个何颙,一看李将军打了胜仗,立即翻了脸。”

    “翻了脸?”天子惊讶地问道,“翻什么脸?和叛贼闹翻了?”

    “何止闹翻了。”卢植叹道,“他和西凉叛军打起来了。”

    十天后,鲜于辅带着大军赶到灵州,和李弘会合。

    鲜卑俘虏已经习惯于战败后成为战胜方的奴隶,无论是弹汗山的士兵还是鲜卑西部北部的士兵,听说自己从此以后归属于舞叶部落而且可以留得性命都很高兴。射缨彤和射虎成了这两万多人的新主人。

    李弘看到俘虏的情绪很稳定,非常高兴,重赏了射缨彤和射虎两人,同时上书天子,希望迁升舞叶部落的小帅射缨彤为校尉,因为这两万多人的鲜卑大军需要一个首领。

    安定郡兵曹从事段炫随军而来。作为李弘节制下的安定郡郡国兵,他和一百多名士兵也应招来到了讨虏将军帐下效力。他伤势未愈,本可以向太守请辞的,但他毅然带伤来到了灵州。

    李弘随即在灵州城整军。

    五万骑兵大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营,由中郎将徐荣统帅,中郎将麴义副之,宋文为行军司马。

    中营为风云铁骑。风云铁骑用鲜卑骑兵扩充到一万人,校尉恒祭统领,校尉楼麓副之。下设五部,分别由楼麓、铁钺、鹿欢洋、雷子、筒子领军。

    前营为湟中铁骑。前营以湟中羌士兵为主力,一万人,校尉聂啸统领。下设五部,由姜舞、九羊皮、斩马、骆驼,百里杨领军。

    后营为先零铁骑。后营以先零羌为主力,一万人,校尉狂风沙统领。下设五部,由燕无畏、心狐、高耕、杨淳、段炫领军。

    左营为长水铁骑。左营以长水营骑兵为主力,加鲜卑骑扩充到一万人,都尉赵云统领。下设五部,由刘冥、鹿贤、雁无心、红柏、纵流领军。

    右营为舞叶铁骑。右营尽为鲜卑铁骑,一万人,校尉射缨彤统领。下设五部,由胡子、射虎、弧鼎、弃沉、小懒领军。

    两万步兵大军分上中下三营,由中郎将鲜于辅统帅,校尉阎柔副之,谢明为行军司马,余鹏为佐军司马。

    上营由校尉玉石统领,校尉鲜于银副之。下设三部,分别由何风、林讯、潘塔领军。

    中营由校尉颜良统领,都尉文丑副之。下设三部,分别由张郃、陈好、寥磊领军。

    下营由校尉华雄统领,都尉高览副之。下设三部,分别由樊篱、张萧、丁波领军。

    讨虏将军营,长史左彦,司马李玮,从事中郎唐云、尹思,刺奸卫政,主薄筱岚。(这是李弘自己想的主意,虽然李玮和卫政多次表示反对,但李弘坚持己见,谁说都不听。在李弘看来,筱岚文武双全,不比李玮差,为什么就不能在中军任职?小女子?小女子有什么关系?这年头,到哪里找这么有学问的小女子去?有人就要用,不能浪费。军营不能有女子?李弘指着一身铠甲的筱岚说,谁说她是女子,我说不是就不是。)

    校尉郑信统领斥候营,陈鸣副之。校尉田重统领兵曹营,纪惟副之。

    黑豹义从营三千人,由庞德统领,砍刀、檀奴副之,苌弓和陈践为假司马。

    士卒雷重的事经过李弘的亲自过问,最后得以免罪。李弘随即迁他为军侯,随在颜良军中。

    壮节侯傅燮的儿子傅干坚决要求留在军中,不愿意到大儒王剪府上学习。李弘无奈,只好将他带在身边,让左彦和李玮教授其学业。

    本月下,李弘在朝廷圣旨的催促下,带着七万大军,三十多万头牛羊等牲畜,沿着长城,向并州而去。

    慕容风到底棋高一招,他抢在拓跋锋之前,率着三万大军赶到弹汗山,在西部鲜卑大人落置鞬落罗和东部鲜卑大人弥加的支持下,推举魁头为鲜卑大王。

    拓跋锋大怒,率五万大军攻打弹汗山。

    慕容风被迫让步,他和拓跋锋经过多次商谈,最后四个鲜卑大人达成了一个协定。十年之后,和连之子骞曼**,魁头将鲜卑大王让给骞曼。这十年内,鲜卑国由魁头监国。

    一场浩大的鲜卑内乱就在慕容风的谈笑之间悄然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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