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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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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一章 危机四伏 第二十六节

    深夜,毕圭苑。

    郭汜和张济接到董卓的军令后,立即从小平津关撤了下来,两人最快的速度杀向了毕圭苑。

    颜良领军应战,但由于大军刚刚伏击了刘靖和他的四千多北军士卒,各部折损严重,将士们疲惫不堪,阻击阵势连续被突破。颜良急忙派人告知朱俊和毋丘毅,自己已经抵挡不住,要马上撤过伊水河,请两人迅速撤离毕圭苑,然后把毕圭苑和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一把火烧了。

    朱俊坚决不同意烧毁毕圭苑,他命令毋丘毅率两千兵去支援颜良,自己和河南府的数十名掾属动员了滞留在洛阳城内的几万流民,继续搬运毕圭苑内的粮草辎重。

    颜良闻讯后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且战且退,死守在毕圭苑正北方五里处。

    下半夜,董卓亲自带着三千铁骑,一千虎贲率先杀到毕圭苑。李傕的大军紧随于后,距离毕圭苑只有五里。

    颜良接到斥候的禀报后,二话不说,断然下令全军将士趁着夜色飞速撤离毕圭苑。如果再不撤离,天一亮,激战一天,精疲力竭的士卒们势必要被西凉铁蹄屠杀一尽。

    伊水河畔,恐怖而绝望的叫喊声震动天宇,象潮水一般的流民顺着仅存的三座桥蜂拥而过,场面混乱不堪。

    颜良驻马桥头,看看被流民挤得东倒西歪,停滞不前的大军,心急如焚。

    “大人,北军铁骑已经杀进毕圭苑。”

    “大人,郭汜、张济的大军正从东面包抄而来。”

    “大人。李傕的大军已经从正面杀到。”

    斥候们来往穿梭,情况越来越危急。大军如果被董卓围杀在了伊水河,几千北疆将士算是完了。

    “传令诸部,诛杀流民,迅速过桥。”颜良摇摇牙,突然放声吼道,“给我杀过去,杀过去……”

    传令兵愣住了,互相看看,谁都没有动。要屠杀这些无辜的百姓?这是大人的军令?

    颜良杀气腾腾地望着他们,再次吼道:“传令诸部,给我杀到对岸去。快……”

    北疆士卒犹豫不决,踌躇不前,他们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命令,面对手无寸铁,哭天抢地的百姓,他们下不了手。

    毋丘毅的手下却毫不犹豫地举起战刀和长矛,一个个象凶神恶煞一般,杀向了乱糟糟的人群。

    凄厉的惨叫顿时响彻了夜空。流民们措手不及,顿时像韭菜一样一片片的仆倒于地。人头在黑暗里翻滚,断肢残臂在河面上飞舞,鲜血顺着堤岸和桥面流进了河水。绝望至极的流民们象发疯一般地嚎叫着,狼奔豕突,妄图寻找一条生路,但他们哪里有生路?一柄柄血淋淋的武器,一张张狞狰的面孔,肆意收割着他们的生命。流民们不是被杀死,就是被互相践踏而死,更多的人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数千大军踩着流民的尸体赶到了伊水河对岸。

    北疆军走在最后面。将士们看着脚下的残骸,望着河里的浮尸,闻着熏人的血腥,听着凄厉的呼号,一个个神色苦痛,悲凄而无助。难道这就是自己期盼的太平盛世?我们把大漠征服了,把胡人降服了,但为什么我们还是看不到太平安宁的日子?

    朱俊和河南府的一帮官吏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急速赶到了伊水河。

    他们惊呆了。伊水河边尸横遍野,已经成了屠宰场了。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朱俊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这是谁干的?”

    颜良迎上来,冷声说道:“我。”

    朱俊浑身颤抖,手指颜良,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叫你把毕圭苑烧了,可你就是不干。”颜良恨恨地说道,“如果凌晨时分,大军先撤退,后烧毕圭苑,哪有这样的险情出现?”

    “你……”朱俊脸色铁青,右手一把抓住了腰间的刀柄。

    “朱大人,没有军队,我怎么抗衡董卓?”颜良指着毕圭苑方向说道,“我就不明白,陛下那座游山玩水的园子为什么不能烧?”接着他脸露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大人下次还把弟兄们的性命当儿戏,我就把洛阳烧了,烧得寸草不留。”

    颜良打马而去。

    朱俊胸中极度气闷,头晕目眩,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于马下。

    ****

    十月上,大谷关。

    吕布率领大军赶到关隘。

    九月底他奉命出击后,和孙坚对峙于鲁阳。孙坚上次在阳人和大虎岭连吃败仗,被困在广成关动弹不得。当时如果不是徐荣和袁术及时握手言和,孙坚就要吃人度日了。所以这次他看到吕布再次杀来,一心想洗雪前耻,数次出城邀战,要和吕布对决。吕布不干,一口拒绝。

    孙坚去信嘲笑吕布,骂得很难听,什么匈奴人的孽种,轼杀故主,卖主求荣,投靠奸侫,能想出来的词都用上了。

    吕布不为所动,回书一封,信上只有两个大字,不战。他这里说不战,那里却派张辽、魏续、宋宪等人带着军队四处掳掠,就差没把鲁阳诸县挖地三尺了。鲁阳百姓深受其苦,纷纷南下向宛城逃去,但宛城一带也有北军。董越和李肃趁着袁术主力在襄阳和刘表对峙之际,在郦国、顺阳、宛城一带大肆烧杀抢掠。南阳百姓苦不堪言,成群结队向南逃亡。

    孙坚虽然心忧百姓之苦,却不敢随意派遣军队出城狙击,他担心中了吕布的诱敌之计,折损了兵力。他一心一意要和吕布主力正面决战。

    这时吕布接到了董卓要他立即回援洛阳的军令。吕布不知道洛阳出了什么事,匆忙带着大军退回广成关。他让张辽领三千人守关,自己带着五千大军日夜兼程北上,取道大谷关回京。

    田仪在大谷关相候。他对吕布详细解说了朱俊和毋丘毅背叛朝廷,联合颜良诛杀李儒,伏击刘靖,夺取毕圭苑粮草的事。

    吕布大吃一惊,“难道骠骑大将军背叛了朝廷?”

    田仪点点头,“九月底,北疆军突然攻击京畿,意图攻打长安和洛阳。看样子,骠骑大将军已经彻底给袁绍说服,背叛了天子和朝廷。”

    吕布震骇不已,大将军是不是要诛杀董卓,勤王除奸?以自己对大将军和北疆诸将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背叛天子和朝廷。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征服了大漠,建下了盖世功勋,有什么理由要舍弃这一切,反而去做个遗臭万年的叛逆?如果大将军决定要杀董卓,那自己报仇雪恨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田仪接着说道:“颜良、朱俊、毋丘毅的大军在伊水河以南,他们只有几千人,不堪一击。现在相国大人带着李傕、郭汜等人的军队驻扎在伊水河以北,樊稠已经带着援军赶到了洛阳,牛辅也已经在路上。为了永绝后患,相国大人打算亲自率军渡河南下攻击,让你和胡轸从大谷关、轘辕关北上攻击,以便对叛逆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吕布听了之后心里冰凉的。双方实力悬殊太大,颜良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骠骑大将军不会行此下策,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自己不是董卓的亲信,和西凉一系的将领一向不和,田仪不会告诉自己这个秘密,自己怎么办?是打颜良还是不打?打颜良,自己就和北疆军结下了深仇,背下了忘恩负义的罪名?将来如何面对骠骑大将军?面对徐荣、赵云?不打颜良,自己又如何取信董卓,伺机报仇?

    吕布忧虑不安,勉为其难地跟着田仪悄悄启程北上了。

    胡轸的大军还没有赶到集结地,攻击就已经开始了,吕布的大军独自承担了从南面攻击叛军的重任。

    斥候送来的消息让吕布暗暗松了一口气,颜良和朱俊领大军在伊水河一带迎战董卓的攻击,抵御自己的是毋丘毅。

    颜良等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董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各地征调近万大军回援,措手不及之下,遭到了迎头重击。毋丘毅和田畴率三千人和吕布激战数个时辰。到了黄昏时候,他们终于被吕布击破阵势,将士们死伤惨重,全面崩溃。吕布、魏续等人率军一路掩杀,毋丘毅于乱军中被一队并州兵击杀,田畴和一帮亲卫拼死杀出重围,直接逃向了虎牢关。

    田仪随即要求吕布趁胜攻击颜良。吕布断然拒绝,他睁大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咆哮道:“我吕布虽然是一介武夫,但我不是瞎子,不是白痴。胡轸呢?胡轸在哪?他距离洛阳更近,为什么我能赶回来,他却不能?相国大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把我吕布杀了,想把我的手下全部葬送在战场上?我不去,要去让胡轸去。”

    田仪吓了一跳,急忙安慰道:“奉先,这是战场,不要意气用事。”

    “战场?不要意气用事?”吕布一把拉过一名士卒,扯开他的皮甲吼道,“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骨头,皮包着骨头,我的部下就是用这样的身躯抵挡敌人的战刀和长矛。你再去看看胡轸的兵,看看牛辅的兵,哪一个不是骠肥体壮?”

    “大人说过了……”田仪苦笑道,“诸位大人的粮饷都不够,相国大人并没有厚此薄彼之意。”

    吕布拂袖而去。田仪跟在后面苦苦相劝,并承诺这一仗打赢后,一定给吕布补齐过去欠下的所有军饷。吕布脸色这才好看一点,命令魏续等人整军,让士卒们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向颜良的大军发起攻击。

    天亮后,斥候来报。昨天凌晨,北疆军的吴雄、项澄等人突然在北邙山方向出现,他们偷袭了董卓大军的侧翼,重创了郭汜,然后大摇大摆地越过伊水河,和颜良会合。颜良随即撤军而走,回虎牢关了。

    董卓没有责怪吕布,相反,他重赏了吕布。

    一来吕布三天内急行四百里赶到洛阳,然后又以五千人和毋丘毅的三千兵激战一天,这时再让他继续攻击颜良,的确是强人所难。吕布如果继续打,即使能重创颜良,自己的残兵也必将死伤殆尽。另外,董卓知道了李儒被杀的真相。一个被俘的假军候告诉董卓,李儒是被毋丘毅杀的,而且纯粹是巧合,谁能想到那个时候李儒会到虎牢关督战。董卓后悔万分,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断送了李儒的性命。不过让他感到一丝欣慰的是,毋丘毅死了,被吕布的并州兵杀了,这个仇总算报了。因为这件事,董卓开始对吕布青睐有加,甚至说将来要把他调到自己身边,负责自己的安全,让张辽去统领军队。

    吕布心中暗凛。他当然不会幼稚到相信董卓的这番鬼话。他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拒绝出兵攻击颜良,违抗军令的事,已经引起了董卓的忌恨。只是他不知道董卓是动了杀心,还是要割弱自己的兵权。

    董卓没有兵临虎牢关。这场内乱,打乱了他整个京畿策略,他必须要重新思考应对之策。

    毋丘毅死了,朱俊手上本来就没有兵力,而颜良又遭到了重创,所以洛阳短期内不可能再有战事。尤其现在吴雄、项澄和颜良会合了,北疆军到了一起,颜良没了挂心的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打了。

    董卓也无力再战。此次内乱,董卓不仅损失了近万北军将士,还丢失了囤积于洛阳的所有粮草辎重。北军当务之急,是立即倾巢南下攻打颖川和南阳。

    “叔平田仪,你立即到河东去。”董卓说道,“我必须先把豹子稳住。你对骠骑大将军说,我可以把洛阳让给他,但前提是,袁绍也罢,袁术也罢,必须要尊奉当今天子,要听从天子和朝廷的旨意。否则,我绝不让出洛阳,我宁愿把洛阳烧成灰烬,也不会让它变成袁绍、袁术攻打关中的会盟之地。”

    董卓急令胡轸继续攻打颖川,李傕和郭汜率军南下支援。

    命令吕布继续攻打鲁阳,张济随同吕布一同南下,争取早日和董越、李肃两军会合,夺取宛城。

    命令樊稠打着诸部大人的旗号,佯装数万大军,分别屯兵于虎牢、孟津、小平津三关,诈做威逼攻击之势。

    董卓自己率军驻扎于显阳苑。

    ****

    十月上,河东,河北城。

    李弘率军驻扎于河北城。河北城位于中条山西南麓,和蒲坂津、风陵渡和茅津渡的距离都在两百里以内,便于指挥。

    李弘到了河东后,北军的攻势随即减弱,又过了两天,北军干脆停止了攻击,不打了。

    现在谁都不知道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弘、徐荣和玉石等人心悬北疆将士的安危,整日提心吊胆,忧心忡忡。斥候已经派出去了好几批,但没有任何回音。

    这天,驻守茅津渡的都尉郭勋亲自护送三个人到了河北城。司马朱穆看到这三个人,顿时脸色大变。

    “仲平,你怎么来了?父亲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朱穆一把抓住朱魭,急声问道。朱穆了解父亲的性格,不是生死关头,他不会把所有的亲人都送离洛阳。

    朱魭神情黯淡,低头不语。朱穆眼睛霎时就红了,他大声吼道:“你说话啊……”

    “公定兄,我们离开老师的时候,洛阳一切平静。”站在旁边的丁立小声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老师不会有事的。快带我们去见大将军。”

    李弘接过书信,马上递给了站在一边急得团团乱转的朱穆,“公定,你先看。不要急,有子善颜良在洛阳,朱大人不会有事的。”

    朱穆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弘,躬身接过书信,急不可耐地展开细看。

    李弘转目看看三人,笑着问道:“现在两军正在交战,你们怎么渡河的?”

    丁立指着身后的年轻俊秀儒生说道:“这多亏了杨华的帮助。”

    丁立和朱魭两人拿着朱俊的手令过了函谷关后,直接找到了弘农的杨阀,以朱俊的名义请求杨阀相助。杨阀一位长者立即派人把他们送到了黄河岸边的曹阳亭。这里是杨阀的一处庄园,看守庄园的杨阀主事喊来杨华,叫杨华用船把他们送到对岸去。丁立和朱魭看到驾船的竟然是一个斯文俊秀的布衣儒生,十分惊讶。杨华祖上是杨阀的旁支,因为家道中落,只好在杨阀的庄园里谋个差事勉强糊口。曹阳亭距离茅津渡八十里,不是战场,但他们非常不幸,刚到对岸就被巡值的北疆兵抓住了。三人被当作敌方的斥候关进了军营,丁立身上的信也被搜去了。校尉李尧看到这份信后,非常吃惊,急忙喊来郭勋,命令他把三人送到骠骑大将军营。

    李弘听说杨华会驾船,非常好奇,特意问了几句。杨华说自己在黄河边长大,会驾船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自己家里穷苦,从小就要帮父母做事。长大了,自己靠杨阀的接济读了点书,这才在庄园里算算帐,做点轻巧事。李弘笑道:“你暂时留下吧。驾船渡河很危险,一旦被北军抓住,命就没了。我这里缺人手,你先在府内帮帮忙吧,怎么样?”

    杨华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不敢说话。丁立急忙推了他一下,“快谢谢大将军,你这算是从辟于骠骑大将军府了,快啊……”

    杨华这才反应过来,大将军竟然亲自开口征辟他入府,天下难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难以抑止自己的激动和兴奋,泪水霎时模糊了他的双眼。

    朱穆仰天长叹,把书信递给了李弘,“这下麻烦大了。”

    李弘心里一惊。

    “董卓到了洛阳,父亲要杀他。”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一章 危机四伏 第二十七节

    李弘、徐荣、玉石和朱穆等人根据朱俊的信仔细推测洛阳可能发生的事,众人一致认为朱俊必定要联手颜良,否则,他没有退路。毋丘毅只有五千兵,即使他能够偷袭得手,但洛阳外围的各路北军随即就会迅速回援,把朱俊和毋丘毅包围在洛阳一带,让他们插翅难飞。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虎牢关。颜良会不会率军攻击洛阳?虽然他兵力不多,但依颜良的脾气,董卓打他,他绝不会放过还击董卓的机会。颜良会不会被北军围歼于洛阳城下?

    朱俊此时突然举兵起事,其目的当然是想把董卓拖在洛阳,给袁术、孙坚争取足够的反击时间,让董卓占据颖川和南阳的计策彻底落空。看来,朱俊非常急迫要诛杀董卓,要勤王除奸,挽救社稷,他对李弘、袁绍和袁术已经失去了信心,他要独木擎天了。

    如今董卓毁了制衡之势,朱俊又火上浇油,北疆和董卓彻底撕破了脸,李弘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打董卓。打董卓是肯定的,如果任由董卓这样为所欲为,北疆迟早要被他拖垮,大汉社稷更是振兴无望。

    李弘本来是想利用制衡之势平息战火,稳住社稷,然后再以北疆的实力强大皇权,逐渐把各方势力集中到朝廷上,消洱危机。但由于董卓一心要诛杀袁绍等叛逆,连施暴行,导致制衡无法形成。后来如果不是兖青徐三州爆发黄巾军叛乱,袁绍和讨董大军自顾不暇,这制衡之势根本就没有部分实现的可能。

    兖青徐三州的黄巾暴乱给了北疆和京畿喘息的机会,董卓和李弘只要联手,同舟共济,袁绍和讨董大军迟早都要灭亡。但董卓这个时候却奏请天子废除了五铢钱,这让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李弘再也无法忍受。董卓屠杀洛阳的宗室门阀和名士诸生,强行迁都,纵容将士掳掠京畿郡县,诛杀袁隗和袁阀至亲,他都能忍受。但董卓矫诏废除五铢钱,破坏北疆岌岌可危的财赋,他就不能忍受了。李弘随即改变策略,封锁了与京畿的联系,切断了双方货殖的来往,他打算借助制衡之势压制董卓,为将来讨董勤王做准备。

    被逼到绝路的董卓立即予以反击,主动攻击河东和南阳,力图破坏制衡,利用兖青徐三州的黄巾暴乱和随即产生的流民泛滥,粮食紧缺等诸多危机,把李弘、袁绍等势力全部推进崩溃的深渊。董卓妄图以社稷倾覆和生灵涂炭为代价,保住自己的权势。

    李弘和北疆诸多大吏都看到了即将来临的危机,能够保护大汉社稷和天下苍生的唯一办法就是迅速击败董卓。但是,北疆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击杀董卓,勤王兴国,必须要联合袁绍、袁术和各地州郡的力量。

    “无论洛阳形势如何发展,子善颜良这七千人是回不来了。”徐荣轻轻搓着一双大手,担忧地说道,“河东目前只有从义玉石的一万军,栖之杨凤的一万军还在路上,如果加上三千黑豹义从和两千虎贲,我们也只有两万五千人。以两万五千人强渡黄河攻击洛阳,兵力太单薄,失败是必然。所以今天这个机会我们是赶不上了,只能期盼颜良、吴雄他们守住关隘,坚持到下个月。”

    “下个月?”玉石叹道,“一个月的时间够吗?一个月后,我们能集结的兵力也就这么多。冀州四个屯田郡国至少需要两万戍守兵力,飞燕张燕和云天麴义不可能率军赶到河东。我们需要更多兵力。”他抬头看看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的李弘,“大将军,再征屯田兵,你看怎么样?没有五万人,我们拿不下洛阳。”

    “河东的屯田兵是去年七月从流民中征募,他们开荒屯田可以,打仗太差。年初杨大人带着最精壮的一万屯田兵到洛阳,在河内一战中一箭未发,仅仅来回跑就跑掉了一千多人,这种兵不能再用。”朱穆摇手说道,“这种兵拿来充充场面,吓唬吓唬人可以,但打仗不行,反而坏事。玉大人临时征调的一万屯田兵,大将军不是命令解散回去秋收了吗?原因就在于此。要征屯田兵,我看还是从河套军屯区征调。河套屯田兵过去都是黄巾军,虽然三年多没有打仗了,但凭借他们过去在冀州、太行山一带的打仗经验,戍边没有问题。从河套征调两万屯田兵戍边,戍守边郡的两万步卒大军立即南下参战。”

    “公定这个主意不错。”玉石连声赞道,“打仗,还是用百战之兵最好。北疆军资短缺,需要精兵强将,五万兵就要当五万兵用。另外,让子龙再带五千铁骑南下,这样我们的攻击力量就够了。大将军你看呢?”

    李弘摇摇头。

    “现在十二万边军的军资已经成了北疆最大的难题,你们不想办法解决,却要再增兵两万。”李弘苦笑道,“我要裁兵,你们要增兵,什么意思?”

    “形势已经变了。”玉石说道,“没有兵力,我们怎么攻打洛阳?”

    “五万大军攻打洛阳,需要多少军资,你算过吗?”李弘问道,“我们是不是也要象董卓一样,纵容将士们四下掳掠,实在不行就吃人?”

    玉石没有说话。

    “董卓目前至少有十万大军,如果我们也用十万大军攻击他,大约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拿下洛阳和长安?董卓打输了,可以挟持天子逃到西凉,那我们又要花费多少时间击杀董卓救回天子?如果这一仗一打就是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是不是能一直坚持下去?”李弘无奈地说道,“先打洛阳的原因就在于此,伺机攻击洛阳的原因也在于此。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存,保证自己不被董卓击败。我们败不起,打败了就很难翻身了。”

    “大将军的意思我懂,但董卓给我们这个机会吗?”玉石疑感地问道。

    李弘和徐荣互相看看,忧色重重。如果董卓主动求和,如果董卓没有遭到朱俊、毋丘毅的倒戈一击,如果颜良等人完全控制着京畿三关,那这个机会的确有,但现在就很渺茫了。

    徐荣稍加思索之后,手指地图说道:“在保证北疆的前提下,我们只能用最少的军资和最少的兵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合袁绍、袁术和各地州郡的兵马同时攻击洛阳,这也是袁绍和讨董大军在年初的时候最希望我们做的事。”

    “大人,袁绍与各地州郡的兵马现在都在和黄巾军激战,袁术、孙坚正在和董卓交战,短期内他们不可能有力量攻击洛阳。”朱穆说道,“如果我们不在十一月发起攻击,颜良他们就完了。”

    “我们可以主动和董卓言和,毕竟他的主要目的是颖川和南阳,不是攻打我北疆,他完全没有必要赶尽杀绝。”李弘说道,“如果袁绍他们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击败各地的黄巾军,明年初我们就可以攻击洛阳了。”

    “公定,你立即以我的名义写一份书信给董卓,说我要和他谈谈。”

    “另外,你把我们对洛阳形势的估计,还有打算联合袁绍、袁术以及各地州郡共同讨伐董卓,攻打洛阳的想法告诉长公主和李玮,请他们仔细考虑考虑,然后想办法给我们两万五千大军筹集大约四个月左右的粮饷。”

    两天后,牛辅派人送来一份书信,说相国大人有事要和骠骑大将军商议。如果骠骑大将军同意,相国府长史田仪可以立即赶到河东。

    李弘急忙回书,同意田仪到河东来,并命令祭锋带着一百黑豹义从沿途保护,以免出现意外。现在北疆将士对北军和董卓的人非常仇视,路上要是那个不听话的军官带人把他杀了,事情可就麻烦了。

    李弘特意让朱穆回避了。李弘、徐荣、玉石三人先后看完董卓的信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朱俊还活着,颜良和吴雄等人也还活着。虽然七千北疆将士肯定有所折损,但虎牢、孟津和小平津暂时还在手上控制着,洛阳的局势还没有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过,董卓的话能不能信?朱俊和颜良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董卓说什么放弃洛阳之类的话根本就是胡扯,他担心李弘要打他,自己无暇分兵南下掳掠钱粮,所以才匆匆派田仪到河东来议和,说白了就是缓兵之计。这一点双方心里都清楚,彼此心照不宣,对董卓破坏制衡,攻打河东和驻守洛阳北疆军的事绝口不提,直接切入主题。

    李弘说,我要立即派人到洛阳去。北疆和朝廷握手言和的事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告诉颜良,免得他再度出兵攻击相国大人,让双方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田仪同意。他说相国大人说了,我到了河东后,大将军就可以派人去洛阳了。但相国大人考虑到洛阳的安危,希望大将军下令北疆军退出虎牢、孟津和小平津三关。颜良的大军必须退到中牟一带。中牟城位于京畿河南尹和兖州陈留郡的交界处,距离洛阳大约四百多里。

    李弘不同意。北疆军退到中牟后,没有粮草接济,短时间还能支撑,时间长了就不行了。李弘说,说服袁绍、袁术需要时间,毕竟相国大人杀了袁隗、袁基和袁家五十多口人命,双方有血海深仇,要他们和相国大人同殿为臣,很难很难,所以他要求颜良带着北疆军回河东。

    田仪苦着脸说道:“大将军,现在你和相国大人互相都不信任,相国大人怎么可能会让颜大人带着北疆军回河东?洛阳是大汉根基之所在,如果毁于战火,社稷危矣。相国大人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决心退出洛阳。下官恳请大将军以社稷为重,还是早日督请颜大人率军离开虎牢。”

    李弘冷笑道:“相国大人既然决心退出洛阳,颜良为什么还要离开虎牢?”

    田仪劝道:“相国大人迟早都要把拱卫洛阳的重任交给大将军,将军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拱卫洛阳?”李弘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要到洛阳去?先帝和陛下都让我戍守北疆,我怎能到洛阳去?你回去告诉相国大人,说我要上奏天子,恳请天子让长公主到洛阳主掌六州军政,统一指挥各州郡兵马平定黄巾暴乱。”

    田仪从容说道:“大将军此议甚为妥当。只是,现在……”

    “现在我要立即和袁绍、袁术联系。”李弘打断了他的话,“为了争取时间,我府内掾属要任意进出京畿,不得有任何阻碍。”

    田仪笑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将军如果不放心,我可以一直留在河东,直到相国大人西返长安。”

    李弘毫不客气的,当即把田仪留在了河东。田仪躬身告辞,回军帐给董卓写信去了。

    徐荣反复看着董卓的书信,疑惑地说道:“任由我们进出洛阳联系袁绍、袁术?难道董卓真的要放弃洛阳?李儒死了后,刘艾和田仪对董卓非常重要,他怎会舍得把田仪留在我们这里?这里面难道还有我们没有想到的东西?”

    李弘低着头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玉石皱眉沉思。

    “董卓不可能放弃洛阳。”李弘说道,“如果袁绍和各地州郡的兵马能在近期内击败黄巾军,袁术和孙坚能顶住董卓的攻击,那么最迟到明年初,我们就可以同时攻击洛阳。董卓无力应对三个战场,他必定要回撤长安,然后……”

    徐荣和玉石神情严肃地望着李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李弘沉吟良久,叹了一口气,“然后我们就要看黄巾军的脸色了。黑山的白绕、于毒也罢,青州的司马俱、徐和也罢,他们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会再次下山。这样一来,我们能不能确保冀州不失?如果袁绍和各地州郡的兵力不得不回头平叛,那攻击洛阳之战就极有可能半途而废。洛阳还是董卓的。”

    “董卓凭什么认定袁绍和各地州郡的兵马今年无法平定黄巾军的暴乱?”玉石十分怀疑地说道。

    “我们又凭什么认定黄巾军今年一定会被击败?”李弘说道,“当年皇甫嵩和朱俊等人之所以能在六到八个月内击败黄巾军,最重要的是得到了朝廷充足的粮饷军械支持。后来朝廷又及时开仓放粮、赈济了大量的流民,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了一部分州郡,但现在呢?现在袁绍和各地州郡的长官们一样都没有,就连平叛的军队都不能和当年的北军相比,他们在冬天来临之前能把黄巾军赶回山上就非常不错了。”

    “董卓当年参加过平定黄巾军的战斗,这些事他应该很清楚,他能预料到明年的形势并不奇怪。我打过黄巾军,这里面的事我也知道的很清楚。看样子,黄巾军要帮董卓的忙了。”

    徐荣看看愁眉不展的李弘,小声安慰道:“正清高览到兖州已经两个多月,应该有书信到了。看看他怎么说。不管明年有没有黄巾军暴乱,我们都要打洛阳,否则北疆怎么办?”

    朱穆极力要求到洛阳去,李弘没有答应。

    李弘把尉曹掾许混请到了大帐,请他到洛阳去一趟。

    李弘给董卓写了一份回书,废话连篇,关于北疆军是否退出虎牢等三关的事提都没有提。李弘对许混说,你见了董卓后,凡事都含混其词,实在不行就一问三不知,但你务必要尽快见到颜良,让颜良把洛阳发生的事详细告诉我。

    然后李弘把北疆打算联合袁绍、袁术攻打洛阳的事说了一遍。李弘说,你从虎牢关出发,绕道陈留郡到河内去见袁绍,和他仔细商量此事。让田畴到南阳见袁术,有消息就亲自回河东向我禀报。关于是否坚守虎牢关的事,李弘叫许混带话给颜良,能守则守,不能守就退到中牟或者豫州一带,以保存实力,为明年初攻击洛阳蓄积力量。如果兵力已经折损太大,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就地募兵补充。

    ****

    十月中,晋阳,龙山。

    长公主府在张温、丁宫、蔡邕等人的主事下,否决了李弘的提议,要求李弘立即从塞外调兵南下,趁着董卓攻打颖川和南阳的机会,西进长安勤王。

    长公主听了张温等人的禀奏之后,非常吃惊,“打仗是大将军的事,我们怎能干涉?”

    张温解释道,打仗的确是大将军的事,但打不打仗,在哪里打,却不是大将军的事,而是殿下的事。

    骠骑大将军主掌北疆十六郡军政,意思就是说北疆十六郡不管是兵事还是民事,都是骠骑大将军说了算。这时骠骑大将军相当于一州的州牧。骠骑大将军督领六州兵事大权,这个意思是说,当这六个州有叛乱时,骠骑大将军无需天子圣旨,就可以率军平叛。但骠骑大将军只有战场指挥权,没有军事战略的决策权和军事行政权。

    长公主身份尊崇,是先帝的女儿,当今天子的姐姐。值此国家危难之际,自然是家国合一,要一力承担拯救社稷的重任了。凭借着先帝的遗诏,当今天子颁赐的节传、斧钺,长公主权力之大,影响力之大,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就凭这一点,做为人臣的骠骑大将军就要事事征询,不能有丝毫的谮越,以免违背礼法。

    另外,当今天子诏令长公主督掌六州军政。长公主的这个督领六州军政虽然权力很大,但它不能简单的理解为是统领六个州的大州牧。如果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权力,不就相当于大汉国的半个“天子”了,那皇帝还能坐稳江山?没两天就被杀了。这个督领几州军政的事一般也就在国家非常时期出现,而且肯定是皇室成员主掌此权,这个权力受到天子,朝廷和督领诸州的共同制约。简单的说,它没有人事权和财赋权,不能更换州郡长官,不能征调州郡财赋,它最大的权力其实是依托皇权而产生的协调权。

    比如现在兖青徐三州有蚁贼暴乱,长公主就可以协调六州长官,统筹调配平叛的兵力和钱粮。这时候骠骑大将军就相当于一州州牧,而袁绍就差多了,不过是个渤海郡的太守,冀州牧韩馥的下属而已。

    再比如这次打董卓。董卓权力很大,掌国家权柄,代理国事,如果天子不说他是奸侫,天下谁敢说他是奸侫?谁说谁就是叛逆,象袁绍、韩馥现在就是我大汉的叛逆。但董卓的确是奸侫,今天子年幼,他哪能分辨出董卓的奸和忠?而且天子受董卓挟持,他就是想说董卓是奸侫,他也不敢说出口。这时就需要长公主出面了。长公主出面号召天下州郡讨伐董卓,勤王兴国,匡正大汉,天下莫不从之。换句话说,在天子没有解困之前,长公主主掌国家权柄,代理国事。骠骑大将军权力再大,他也要受长公主节制,军事战略的决策权和军事行政权都在长公主手上。

    骠骑大将军为什么要把攻打洛阳的事禀奏长公主?原因就在于此。目前看来,李弘还是我大汉的忠臣。先帝当年的选择的确没错,先帝让殿下到北疆也没错,我大汉能不能再度中兴,希望就在骠骑大将军身上了。

    长公主似懂非懂。她担心自己出面干涉打仗会惹恼骠骑大将军,所以她不愿意在文书上加盖自己的印信。

    “难道殿下不想救出天子?不想拯救社稷?”

    长公主摇摇头。

    “那就请殿下盖上印信。”

    ****

    李玮勃然大怒。

    征兵南下,一路配合袁绍、袁术佯攻洛阳,一路以主力大军攻打长安。两路作战,这怎么可能?钱在哪?粮食又在哪?

    我们要攻打董卓,也就等于不承认当今朝廷,那么军事战略的决策权应该暂归于骠骑大将军府,而不是长公主府。

    张温反驳道,是谁举起勤王讨董的大旗?是长公主还是骠骑大将军?

    李玮也反驳道,是谁统领北疆十二万边军?是长公主还是骠骑大将军?

    张温冷笑道:“四封之内,莫非王土,食土之毛,莫非王臣。这天下一草一木都是天子的,更不要说骠骑大将军和北疆十二万边军了。莫非李大人认为这十二万边军是骠骑大将军的私人财产?”

    李玮骇然变色。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一章 危机四伏 第二十八节

    十月中,河东,河北城,骠骑大将军行辕。

    八百里快骑一天之内就把李玮的书信送到了李弘手上。

    李玮督请李弘在河东战事暂停之际,立即回晋阳主持大局。龙骧将军徐荣和折冲将军玉石都在河东,大将军担心什么?现在北疆最危急的问题不是讨董勤王,也不是粮食财赋,而是权力分配问题。如果我们任由长公主的权势在北疆迅速膨胀,长公主和大将军势必要陷入权力争斗,北疆将再无宁日,大将军想做的事都将成为泡影。

    李玮详细解说了长公主府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和提出的应对之策。由于长公主府和骠骑大将军府对当前形势的看法不同,应对之策也大相径庭,两府之间的分歧非常大,根本没有协调的可能。正因为两府之间的分歧不可协调,两府之间的权力分配问题不可避免的摆到了案几上,而争论最激烈的就是军权分配问题。

    北疆大军现在是讨董勤王,稳定社稷的中坚力量,这支大军目前到底听谁的指挥?军事战略的决策权和军事行政权到底隶属于长公主还是骠骑大将军?

    李玮说,这件事张温大人只和我一个人私下做了商讨,两府尚没有正式合议,显然他想知道大将军的态度,以便迅速做出反应。

    我的威望和资历不能和张温相提并论,我也不知道大将军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所以我没有底气,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和张温为这件事争论。我气愤之下说了几句不知轻重的话,结果张温质问我,说北疆军难道是大将军的私有财产?我很惊惧。张温说句话,说明长公主和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北疆大军的军事决策权和行政权了拿到手了。

    大将军你要知道。如今董卓已经和我们闹翻,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打击和压制大将军,如果这个时候张温以长公主的名义秘密上书天子,恳求天子把北疆大军置于长公主的掌控之下,你说天子和董卓会不会答应?北疆大乱,对董卓而言,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从这一点我们也可以看出董卓当初奏请天子赐封长公主以六州军政大权,派朝中七位大臣到北疆辅佐长公主的用心了。当初朝中大臣们出这个主意的目的当然是想逼迫我们攻打董卓,而董卓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更了解骠骑大将军。他知道为了争夺军队的控制权,北疆一定会乱。

    董卓看到北疆大乱的机会已经来临,必定会奏请天子答应长公主的要求。圣旨到了北疆,大将军是接旨还是抗旨?如果你接下圣旨,长公主和张温他们必定要把你架空,要知道北疆有九个将军十二个中郎将,谁都可以领兵作战。但这些人领兵打长安,董卓就未必畏惧了。如果你不接圣旨,公然违抗天子的命令,无视长公主的威仪,那大将军一直标榜自己尊奉天子,要振兴社稷又做何解释?在北疆诸吏的眼里,你和董卓、和袁绍又有什么区别?大将军的威望和忠信遭到严重打击后,将来如何镇制北疆?

    自从长公主到了北疆后,由于她身份、地位的尊崇和显赫,北疆诸府诸吏,门阀富豪,诸生儒士,布衣百姓无不对她敬若神明。先帝有二子一女,如今弘农王已死,天子蒙难,唯有这长公主带着先帝遗诏到了北疆,承担起了拯救社稷的重任,由此可见她在天下人心目中的份量。过去北疆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最为尊崇,大将军说了算,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大将军依旧手握重权,但在长公主面前,大将军不过就是一个大臣而已。所以现在在北疆,长公主代表着大汉,代表着天子,北疆人心中只有长公主,而大将军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经退居其次了。这个时候大将军如果公然抗旨,和长公主决裂,势必要受到各方的指责,北疆诸吏也会和大将军离心离德,北疆即使不乱,也会因此留下深重的隐忧。

    如果大将军在大家的心目中和董卓是一样的人,那么无论在北疆军中,还是在北疆诸府中,都会有人秘密联系长公主,阴谋诛杀你。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你看看董卓,有多少人要杀他?北疆一旦发生暴乱,大将军还有回天之力吗?

    李玮最后说道,长公主督领六州军政,这个六州包括北疆,也就是说,长公主实际上掌握了北疆大军的部分军事决策权和行政权。虽然还有一部分军事决策权和行政权在天子和朝廷手上,但因为现在天子蒙难,朝廷被董卓控制,实际上这部分权力也已经归于长公主。目前关东战事紧张,董卓无暇他顾,他不可能想到奏请天子再追加长公主一份圣旨。而张温等人考虑到当前形势和北疆现状,也肯定不愿意和大将军决裂,所以他也不可能恳请长公主上奏天子求旨。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请大将军加强戒备,严防长公主派人西上长安。有这一份圣旨和没有这一份圣旨,对北疆来说,可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请大将军务必不要疏忽。

    上个月我一再督请大将军拒绝朝廷使节入晋,但大将军执意不听。大将军说制衡之势刚成,需要天子和朝廷的理解与支持,不能公然抗旨。但现在形势风云突变,董卓和我们彻底决裂,制衡之势已经破坏殆尽,我们受制于长公主,如何应对?请大将军速速回晋。

    李弘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离开龙山之前,许多事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虽然董卓暂时和我们言和,但北疆危机没有缓解,攻打洛阳的计策当然也就不能改变了。怎么突然就扯到了权力分配上?北疆危机怎么越来越大了?

    徐荣、玉石和朱穆先后看完李玮的急书,三人相视无语。长公主入晋后,对北疆的威胁终于开始显现了。

    “这都是我和仲渊的错。”朱穆十分歉疚地说道,“过去我不太了解大将军,对大将军的为人有些误解,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大将军是个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大将军为了大汉社稷,为了北疆,可以说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办法都想尽了。但因为我们这些人的无能,把大将军一步步拖到了绝境。”

    李弘看着朱穆,非常感动地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公定,不要这么说,我们都尽力了,何况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有办法。”

    “大将军,徐大人,玉大人,几年来,你们一直征战四方,从没有接触过朝政。你们想不到今天的事,可以理解,但我和仲渊应该早就想到的。”朱穆长叹道,“可惜,我和仲渊太年轻,我们除了在太学高谈阔论外,不过就是做了一阵子的郡府小吏,没有任何处理国事的经验。对政事也是一知半解,尤其对朝堂上的权势争斗更是一无所知,现在想想,真是为自己的无知而汗颜。”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从先帝时候开始,朝廷就已经在想方设法削弱和掣肘大将军的权势了,由于各种机缘巧合,如今他们终于成功了。”

    先帝在归天之前,做了两件最重要的事,一是给大将军两份遗诏,一是把长公主送到了河间国。虽然先帝的目的看上去都是为了皇统,但其实先帝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削弱和掣肘大将军。给大将军的两份遗诏一份立即送到了北疆,一份交给了袁隗。袁隗非常理解先帝的意图,即使皇统的事已经解决了,但大将军的事没有解决,尤其后来又冒出个董卓,于是袁隗就有了一石二鸟之计。那石头就是讨董联盟,而二鸟就是大将军和董卓。

    一个石头要砸死两只鸟,需要各种条件,不是想砸就能砸死的。能砸死两只鸟的最好办法就是用绳子捆住两只鸟的脖子,然后再把这两只鸟砸死。捆住董卓的绳子就是天子,董卓挟持天子,天子蒙难,不打也要打。捆住大将军的绳子就是长公主,长公主要勤王除奸,不打也要打。现在这两只鸟都被捆住了,就等着石头来砸了。

    长公主如果没有先帝的遗诏,最多也就有身份无比尊崇,但有了先帝的这份遗诏,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看诏书不是只看内容,而是要深刻领悟诏书的主旨,天子的心意。先帝遗诏的主旨是什么?是稳定社稷。天下人都知道,先帝解决皇统的终极目的是为了稳定社稷,但现在先帝的终极目的并没有达到,也就是说先帝这份遗诏的效力依然存在。

    先帝给大将军的另外一份遗诏是什么?汉,一个大大的汉字,其主旨是什么,不言而喻,是忠诚,是对大汉社稷,对先帝,对天子遗诏的忠诚。

    面对一个长公主,两份遗诏,大将军该作出何种选择?这根绳子,大将军愿不愿意套到自己的脖子上?显然,大将军不愿意。大将军宁愿抗旨,也要压制各方实施制衡之策。于是,天子修改律法,公开授予长公主督领六州之军政,派出朝中七位老臣来辅佐长公主,利用大将军不谙朝政的弱点,悄悄地把这根绳子套到了大将军的脖子上。

    我们为什么疏忽了?因为我们一直承认当今天子和被董卓所把持的朝廷,我们至今都没有公开宣布勤王讨董,我们一直都在低着头努力摆脱北疆所面临的危机。我们还在幻想着假以时日我们可以利用北疆强大的实力逼迫董卓还政于天子,所以我们都疏忽了长公主和长公主潜在的巨大权势。

    此时大将军已经和董卓翻脸,长公主再无顾忌,立即就可以奉先帝遗诏,宣布天子和朝廷都已经被董卓所挟持,天子圣旨为董卓矫诏,没有任何效力,诏告天下州郡共同讨董勤王。而长公主就此掌控了代行国事的大权,获得了比大将军更大的权力。至此,大将军在北疆的权势开始受到长公主的制约,实力也将被长公主一步步削弱。

    我们可以就此设想一下,长公主举起讨董大旗后,天下会是一个什么形势?袁绍位卑权轻,他和他的讨董联盟会毫不犹豫地聚集到长公主这面大旗下。袁绍手中的“承制诏书”和长公主的显赫身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袁术和孙坚等人就更不必说了。从长公主这个角度来说,她也需要袁绍、袁术这两方势力来制约和平衡大将军的权势。所以她会非常小心地避开皇统问题,把袁绍、袁术拉到讨董大旗之下。大将军怎么办?先帝给大将军的两份遗诏已经公开于世,大将军如果再不讨董,再不勤王,再不尊奉长公主之令出兵拯救社稷,声望和威信将会荡然无存,其下场不问可知。

    大将军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北疆不是你大将军的封地,不是一个诸侯国,它只是大汉疆域的一部分。北疆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人,包括军中的大小将领,北疆诸府的大小官吏,基本上都忠诚于大汉,忠诚于天子。大家都是因为你忠诚于大汉,忠诚于天子,所以才遵从你的军令,才听从你的指挥。如果大将军公然和长公主决裂,大将军凭什么让北疆的人相信你的忠诚?凭什么让人相信你能稳定北疆,拯救社稷?除了一部分绝对忠诚于你的胡族和亲信,你还能得到多少北疆人的信任和支持?北疆人都不信任你支持你,袁绍、袁术又怎会信任你?大家如果不能聚集在同一面大旗下,不能齐心合力,又怎么讨董勤王?怎么拯救社稷,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你们或许认为长公主没有军队,没有实力,大将军完全可以待仗手中的实力牢牢地控制她。那么我问一句,今天大汉的乱局是由何而生?是因为袁绍和各地州郡反对董卓主政?董卓为何可以主政?是因为他控制了天子。你们要知道,董卓即使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但他控制天子本身却就是大奸大恶之举,天下人人可以讨之。大将军如果倚仗军队控制长公主,我可以肯定地说,北疆要乱。为什么?冀州韩馥大人首先就会切断对北疆的援助,幽州刘虞大人也会愤而反击,袁绍、袁术之流更会推波助澜,他们绝不会在一个奸侫董卓还没有被消灭的情况下,眼看着另一个奸侫董卓再次产生。

    北疆目前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如果我们失去了冀州的四个屯田郡国,失去了冀州的援助,百姓会因为饥娥而暴乱,十二万大军会因为没有口粮而崩溃。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大将军还能力挽狂澜吗?董卓好歹有关中之利,而我们呢?我们只有贫瘠的三晋和荒凉的大漠。大将军会背着叛逆的恶名,先于董卓而败亡。

    如果大将军甘愿做大汉叛逆,甘愿放弃北疆四处征伐,甘愿和董卓同流合污,甘愿涂炭天下生灵,甘愿让大汉社稷倾覆,大将军可以为所欲为,干什么都行。但大将军必定会众叛亲离,会迅速死于战乱。大将军可以放眼看看历史,在没有任何根基之下,以一人之力倒行逆施阴谋篡国的叛逆,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不过就是涂炭生灵遗臭万年而已。

    北疆刚刚经历远征大漠之战,大军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喘息时间,而朝廷又因为连番战祸断绝了大军的粮饷,军队内部有危机。北疆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北疆的承受能力,各地屯田又未见成效,而各地州郡的流民还在不断北上,北疆有财赋粮食危机。长公主到了北疆,天子修改律法赋予她凌驾于北疆之上的权力,而这时董卓又偏偏破坏了制衡,导致北疆立即产生了更为严重的权力危机。北疆存亡,尽在大将军一念之间。

    北疆的权力危机是从先帝时就种下的,到今天,终于完全成形。张温的那句话让李玮胆战心惊,不敢出言顶撞,就在于这个危机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朝中的大臣们一致推荐张温等七位老臣到北疆,考虑的极为周全,他们把方方面面的情况全部想到了,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遗漏。

    张温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奏请长公主诏告天下勤王讨董?张温明明知道北疆现状,他本人又亲自指挥过西疆平叛大战,但他为什么还要提出两路作战,同时攻打长安和洛阳的必败之策?张温为什么私下和李玮商谈此事,却没有召集两府合议,公开提出此策?

    朱穆看看李弘,拱手说道:“大将军,张温大人在问你,你到底是忠于大汉?还是忠于你自己?”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一章 危机四伏 第二十九节

    李弘神情凝重,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忠诚于大汉,这是我的家。”

    朱穆脸上一喜,徐荣忧色重重,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手,沉默不语。

    玉石盯着滔滔不绝的朱穆,若有所思。

    朱穆把这场突如其来的权力危机的前前后后分析得非常透彻,虽然有些话未免言过其实,但因为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所以产生认识上的不同也无可厚非。不过,玉石注意的不是这一点,而是朱穆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朱穆显然赞同把军事战略的决策权和行政权让出一部分给长公主。另外,玉石也注意到李玮在那封书信中没有提出任何应对之策,只是督请李弘回晋,这大违李玮一贯的行事作风。是不是说,李玮也赞同让权?李玮、朱穆是北疆大吏,骠骑大将军府的长史、司马,可以说是帮助李弘主掌北疆军政的左膀右臂,两人对北疆、对李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这两人都力主骠骑大将军让权,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北疆的士人都认可长公主对军事决策权和行政权的掌控?

    朱穆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骠骑大将军都没有掌控军事决策权和行政权的依据。相反,长公主却有,她如果执意要拿走这个权力,李弘只有和长公主决裂。和长公主决裂的后果,朱穆也解释得很清楚了。说来说去,都是先帝种下的祸根,如果长公主不到北疆,哪来这些事?

    “公定,军事决策权和行政权一旦给长公主了,对北疆大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玉石试探着问道,“难道你看不出来?”

    朱穆听到李弘那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回答,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埋在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神态显得极为欣喜而轻松。

    “玉大人,你这么想,是因为你对国家政事不是非常了解,也太轻视张温、丁宫这些老臣了。他们能任职三公,辅佐天子处理国事,头脑怎么会简单到强行夺权,倾覆北疆这种地步?”朱穆笑道:“大将军如果因为这件事和长公主决裂了,试问对天子,对长公主,对北疆,对整个社稷有什么好处?难道几位老臣到北疆来就是辅佐长公主倾覆大汉社稷吗?”

    李弘、徐荣和玉石疑惑地望着朱穆。

    “大将军,徐大人,玉大人,你们可以再看看仲渊的信,再仔细看看,仲渊为什么要在信中一再提到长公主的显赫身份对北疆的影响?为什么一再提到长公主如果强行求得天子圣旨,和大将军公然决裂的后果?为什么一再提到张温只和他一个人私下商谈这等关系到北疆生死存亡的大事?”

    朱穆拿起李玮的书信,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仲渊这一句话,不知道你们可理解了。仲渊说,勤王只是手段,稳定社稷才是目的。稳定社稷是先帝的终极目标,也是我们今天正在为之努力的目标。试问诸位大人,勤王后,社稷能不能稳定?答案不言而喻,不能稳定。依照目前的形势,我们即使能在几年内击败董卓救回天子,但大汉没有五年,十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恢复到黄巾军暴乱以前的稳定局面。”

    “仲渊这句话,大将军和两位大人可能一扫而过,没有引起你们丝毫的注意,但正是这句话,才是这份信的主旨。”朱穆看看神情尴尬的三人,继续说道,“我们往往注重手段,陷入为手段而战的迷惘里,却忘记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们现在谈稳定社稷的事,让我们暂时忘记勤王。”朱穆笑眯眯地说道,“如何才能稳定社稷?仲渊给了大将军三个应对之策。”

    “首先是尊奉长公主。自从长公主到了北疆后,北疆的确有了不少变化。比如过去我们总是抱怨诸府掾属不够,造成上下政令不通,办事成效甚微,但现在这种情况随着长公主的到来正在得到逐步改善。各地战乱,不少儒士过去都选择南下荆、扬两州,但现在有人开始选择北疆作为避祸之地了。再比如北疆的门阀富豪,由于长公主的恳求和劝说,门阀富豪们要比过去更加愿意接受和配合北疆诸府下达的诸多政令,这使得北疆的稳定有了更多的保障。还有这次到冀州购买粮食的事,四位老臣同时出面,其结果可想而知。也就是说,长公主可以帮助北疆,我们要尊奉长公主,把长公主的这些优势全发挥到极致。这无论对稳定北疆,还是对振兴社稷,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要想把长公主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大将军就不能和长公主决裂。这是仲渊的第二个应对之策。不和长公主决裂,是不是大将军就必须让权?不是。”

    “大将军让权,也就是长公主夺权,其后果必然会导致双方决裂。所以为了早日稳定社稷,必须要把长公主和大将军的两股力量整合到一起,而这正是朝中的大臣们派遣张温等七位老臣来到北疆的真正原因。”

    “长公主和大将军的两股权势如果完全整合,大将军的权势会更大,而长公主的权势也更加显赫。也正因为长公主和大将军从这次整合中得到巨大利益,双方才能精诚合作,群策群力,大汉才能看到中兴的希望。”

    李弘、徐荣和玉石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地对张温、李玮和朱穆这些士人又是敬佩又是惊惧。北疆的权力危机在这些人的眼里竟然不是危机,反而成了整合力量,早日振兴社稷的契机。

    “公定,怎么整合?你能说说吗?仲渊说话藏头掐尾,说了和没说一样。”玉石十分恭敬地问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将军不但不用让权,还能得到更大的权力?”

    朱穆手捻短须,稍稍思索了一下,“徐大人,玉大人,你们常年征战疆场,对朝政的确不熟悉,甚至可以说很陌生。大将军虽然督领北疆军政也有一年多时间了,但大将军的注意力都在战场上,府衙具体事物基本上不过问,都是由赵岐老大人和仲渊,还有府内诸曹掾属自行处理。到目前为止,大将军对府衙的具体运作和府衙诸曹的作用可能还不是非常的了解。比如说,诸位大人知道粮食很重要,但诸位大人知道各级府衙把一个农户家里上缴的粮食送到国库,需要经过多少种办法,运用多少道手续吗?”

    三人摇摇头。这事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这是个非常非常复杂的过程。虽然是一件收几十斤粮食的小事,但其中却涉及到国策、官制、财赋、民事等等诸多方面,详细解释起来可能要几个时辰。

    “大将军率军远征大漠,十几万将士立下了盖世功勋。但远征大漠的胜利难道仅仅是十几万将士的功劳吗?”朱穆说道,“从朝廷到各州郡县府衙,从天子、大臣到民夫、普通农户,大汉国上上下下都为远征大漠的胜利付出了无数的艰辛和汗水。我们就说说董卓,他在我们远征大漠的时候,需要督领朝廷相关府衙给我们筹措粮草军械,他和整个朝廷为远征大漠做了多少事,大家知道吗?如果没有董卓和朝中大臣们,还有各州郡县府衙官吏们的努力,远征能取得胜利?大漠能被我们征服吗?说句良心话,我认为大将军如果没有朝廷的支持,无法征服大漠。”

    “正是朝中大臣们,各州郡县府衙官吏们和大汉几千万百姓们的血汗,成就了大将军和北疆将士们的荣耀和功勋。”

    “现在大将军为了大军粮饷的事殚精竭虑,应该能深刻体会到当初董卓主掌朝政时候,他和朝中大臣们,各州郡县府衙官吏们的辛劳和为此做出的功绩。”朱穆看看深有同感的李弘、徐荣和玉石三人,突然提高声音说道,“那么,远征大漠和振兴社稷相比,哪一件事更难,更需要耗费财力,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更需要举国上下的同心同力?”

    “当然是振兴社稷。”玉石说道。

    “以大将军和十二万北疆将士,再加上北疆十六郡的财力,能不能独立支撑起振兴社稷的大业?”朱穆接着问道。

    “当然不能。”李弘说道,“我们需要朝廷,需要更多州郡的支持。现在我们生存都成问题,还谈什么振兴社稷?”

    “那朝廷在哪?各地州郡的力量又如何才能整合到一起?”朱俊继续追问道。

    李弘、徐荣和玉石霍然醒悟。

    朝廷被董卓所胁持,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各地州郡失去了朝廷的掌控,成了无根的浮萍,早已是一盘散沙。虽然袁绍以所谓的承制号令天下,李弘以制衡约束各方权势,但都掩盖不了大汉州郡各自为政的事实。这时候,大汉国最需要的不是天子,而是朝廷,一个可以控制和整合各地州郡力量的朝廷。

    朱穆望着三人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一笑。

    “朝廷的作用是什么?就是充分利用我大汉国的资源整合国力。国力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大汉国近千万户人家的钱粮。朝廷的作用就是用各种办法把这些钱粮集中到一起,然后利用这些钱粮给大汉国千万户人家创造更多的财富,让大汉国千万户人家的钱粮越来越多。”

    “朝中的大臣们显然已经看出形势的发展对大汉社稷越来越不利。长安的天子和朝廷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摆设,不但无法为挽救社稷做出一丝一毫的贡献,反而成了摧毁社稷的帮凶。为了挽救社稷,他们终于痛下决心,重建一个朝廷。为此,他们一口气派出了七位德高望重的大汉柱石,他们把振兴社稷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将军身上。”

    朱穆无奈地笑道:“其实,袁隗也罢,袁绍和韩馥也罢,他们都是对的,没有朝廷,一个孤零零的天子有什么用?要想迅速恢复社稷的稳定,首先就要整合各地州郡的力量击败董卓。要整合各地州郡的力量,就要按照大汉官制组建朝廷。袁绍虽然有袁阀为依靠,但他位卑权轻,最多也不过给自己封一个车骑将军,他没资格组建朝廷,所以他极力主张重建皇统。”

    “我不知道袁绍、韩馥等人是否理解了袁隗的意图,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暗藏私心,但重建皇统,组建朝廷,整合州郡力量,的确是迅速击败董卓,恢复社稷的最快最好最有效的办法。袁隗的确有经天玮地之才,不愧是大汉的柱石,他如果能亲自到冀州主持大局,也许社稷已经恢复在望。”

    “袁绍和讨董联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包括大将军拒绝了他的恳求转而致力实施制衡,青州黄巾军暴乱等原因,他没能做到重建皇统,组建朝廷,整合州郡力量的目的,他和讨董联盟陷入了绝境,不知道何去何从。如今州郡各自坐大,袁绍几乎失去了对讨董联盟的控制,他现在只能利用自己的权势对各地州郡施加一些影响力了。”

    李弘、徐荣和玉石三人此时总算完全明白了长安朝廷的大臣们为挽救社稷而精心策划的振兴之计。

    袁绍是个失败的例子,重建皇统的阻力太大,不仅仅北疆和大多数州郡不同意,就是长安朝廷自己也不同意。所以他们最终想到了先帝的另外一个骨肉,长公主刘萧。以长公主代领国事,这样最敏感的皇统问题就解决了。没有了皇统问题的困扰,组建新朝廷就要容易得多。因为有了代表皇权的长公主,有了比较完善的大汉官制构架的朝廷,那么安抚和整合一盘散沙的各地州郡就有了可能,拯救和振兴大汉社稷才有了希望。

    “北疆应该是支撑这个新朝廷的最大力量,大将军除了现有的权力,还会得到更多的权力。因为这时候大将军不是一个人带着北疆在孤军奋战,而是和长公主,和新朝廷一起,带着整个大汉国的力量在共同奋战。”朱穆说道,“虽然我们不知道张温所带来的具体计策是什么,不知道这个新朝廷能不能整合各地州郡的力量,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实现振兴社稷的愿望,但我们现在占据了大义,天下人都能望风而从的大义,占据了让国祚得以延续的先机,占据了尽可能多的力量,这就足够了。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有目的总比没有目的好。”

    “但这一切,都需要大将军的忠诚,对大汉社稷的忠诚,如果没有大将军的忠诚,这就不是艰难振兴社稷之举,而是迅速倾覆社稷之举了,因为董卓就是一个例子。”朱穆看着李弘说道,“如果董卓控制着天子和长安朝廷,大将军控制着长公主和晋阳朝廷,袁绍和各地州郡再无希望,他们会干什么?由此大汉倾覆,所以张温只是试探,如果大将军拒绝,他可能迅速带着长公主离开北疆到冀州,并且让大将军背下和董卓一样的叛逆恶名。”

    “为了防止长公主和张温等人做出不利于大将军的举动,李玮随即做出了第三个应对之策,杀。”

    “李玮恳请大将军防止长公主向天子求旨,其真正的用意是想告诉大将军,如果大将军不同意张温之策,立即把张温之策告诉董卓,求得一份把长公主送回长安的圣旨,同时抽调兵力秘密北上,包围长公主府,以避免北疆之祸。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李弘、徐荣和玉石顿时脸显惊色。

    “张温为了安全,一定命令长公主的虎贲军暗中包围了骠骑大将军府。”朱穆摇头道,“当初我劝大将军把两千虎贲卫士留下保护骠骑将军府,但大将军执意不从。张温是个好人,但为了社稷利益,好人也会变成坏人的,大将军太信任他了。”

    “我当然信任他,因为我了解他,张温大人的心里只有大汉社稷。”李弘忽然想到自己已经认可朱穆所说,心情立即轻松下来,“公定,你说这封信,是不是张温大人先看过了?”

    “不会。”朱穆笑道,“现在龙泉只有长公主府的两千五百名虎贲军,仲渊不得不小心一点,尤其这封信关系到长公主的性命,北疆的危亡。”

    “仲渊这封信是不是只有你看得懂?”李弘拿起李玮的信左看右看,十分怀疑地问道,“你们俩个是不是有什么暗语?难道你真的有这么聪明?”

    徐荣、玉石和朱穆大笑。

    “公定,我们怎么回书仲渊?”李弘笑着问道。

    “天子的权力都是长公主的,朝廷的权力都是长公主府的,骠骑大将军府的权力还是骠骑大将军府的权力,我们绝不违背大汉律法。”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一章 危机四伏 第三十节

    一天后,李玮的书信再次送达骠骑大将军营。

    一切如李玮、朱穆所料,张温得到骠骑大将军的肯定答复后,果然拿出了一套精心准备的新朝廷架构。

    李玮在书中对张温所提的方案做了详尽的解释。

    长公主一旦诏告天下,主理国政,组建朝廷,勤王讨董,振兴社稷,这对董卓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这对董卓控制下的京畿和西疆州郡,对还在观望犹豫不定的部分州郡,都是一个明确的宣告。董卓是大汉叛逆,他挟天子号令天下,祸害社稷,致天子掌难,社稷危亡,大汉上下需齐心协力,共讨董贼,勤王兴国。

    同时,这也赦免了袁绍和讨董联盟的所有罪责,袁绍和讨董联盟随即成为国家功臣,大家随即聚集在长公主主政的新朝廷下,共同为大汉社稷而奋战。

    不过,由于要恪守尊奉当今天子,尊奉一个朝廷的原则,所以这个新朝廷不是重建,而是在长安朝廷的基础上分出了一部分,主要是由在各地任职的京官构成。

    长公主代理国事,长公主府相当于内廷,从事掾属相当于内廷的尚书,主要行尚书台事。

    外廷由太傅府、骠骑大将军府、监御史府构成。

    太傅府行丞相事,府内置东、西等十三曹,主掌大汉行政。

    骠骑大将军府行太尉事,主掌大汉军事。

    监御史府行御史大夫事,主掌监察。监御史府不再隶属于骠骑大将军府,而是和骠骑大将军同列。

    本朝目前的三公是由太尉、司徒、司空构成,每公领三卿,其实也就是把过去丞相的职责一分为三,但张温把这个三公官制又改回到本朝立国初期的三公官制了。

    本朝立国之初的三公官制是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丞相是最高行政长官,权力最大,无所不包。太尉除了军事外,其他事几乎不管,不过就是例行参加国事合议而已。御史大夫相当于副丞相。本朝过去有个惯例,一般做丞相必须要先做御史大夫。

    张温为什么要改三公官制?

    过去丞相不但要管国事,还要过问皇帝的家事。所以那时皇帝如果有什么事,先交待御史中丞,由御史中丞禀报御史大夫,再由御史大夫禀报丞相。丞相有什么事,也由御史大夫转中丞,再由中丞转内廷。皇权和相权是分开的,但这也不是一成不变,遇到孝武皇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天子,这事情就不一样了。孝武皇帝要建下万世功业,要夺丞相的权,所以当时外廷九卿都直接向内廷听受指令。内廷尚书台权重就是开始于此。

    张温的意思很明显,在振兴社稷期间,绝对不让长公主独揽国家权柄。

    大汉现在的太傅是刘虞。刘虞是宗室大臣,本朝柱石,长公主的叔伯,李弘的故主,北疆幽州籍将领的老上官,本人品行才智也是大汉上上之选。先帝临终前就曾拜他为托孤辅政大臣,但可惜先帝早死了一点,刘虞无法在先帝回来之前主掌大局。如果刘虞能及时回到洛阳,大汉社稷也不会陷入今日这般绝境。现在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天下有本事主掌国家权柄的,只有刘虞,没有谁能代替刘虞的位置,一个都没有。天下能让骠骑大将军李弘和北疆大军都能信服的人,只有刘虞一个人。

    骠骑大将军李弘领大将军事,已经得到了征伐四方的战场指挥权。如今再给他行太尉事,那么军事行政权也就全部给了李弘,剩下的就是军事战略决策权。

    在这个本朝立国之初的三公官制里,军事战略决策叙也是皇帝的,但它有个灵活性,比如遇到了弱势皇帝强势丞相,这决策权就是丞相的。遇到了象孝武皇帝这样的强势君主,决策权就是皇帝的。后来内廷权重,大司马大将军辅政,三公官制修改,这决策权就是内廷的了。

    现在长公主肯定是弱势皇权,刘虞肯定是个强势“丞相”,李弘也肯定是个强势“太尉”,那这军事决策权是不是就由这两个人共掌?不是,是三个人共掌,还有一个是监御史,这个监御史是冀州牧韩馥兼领。

    张温拿出这么个三公官制,算是煞费苦心,面面俱到,把什么都考虑了。要打仗,就要钱粮,这钱粮从哪来?北疆和幽州是两个难兄难弟,一对穷光蛋,只有冀州有钱粮。能不能打仗,最后不是靠有没有军队,而是靠有没有粮草辎重。如今现状摆在这里,只要大家尊奉长公主和设在晋阳的朝廷,将来只有两个战事需要决策,一个是平叛,一个是讨董。而这两个重大决策和三个人都息息相关,即使有些分歧也不会太大。

    朝廷下面就是各地州郡。

    冀州牧韩馥在崔烈、马日磾、陈纪、袁滂四位老臣的劝说下,必定会响应,至于青州刺史焦和、兖州牧刘岱、豫州牧孔伷等人,当然就不要说了,这一点张温有十足的把握。荆州、扬州因为路途遥远,途经州郡又有黄巾军,所以联系不方便,不过明年春一定会得到回信,张温对他们的响应也是信心十足。太傅刘虞主掌幽州军政,骠骑大将军李弘主掌北疆军政,这两州自然就不必说了。

    按照张温的设想,平定黄巾军叛乱和讨伐董卓这两件事应该能在两到三年内结束,他唯一担心的是董卓挟持天子逃到西疆。当年西疆大战把他打怕了。现在可不象过去,过去朝廷可以向西疆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辎重,现在不行了。没有五年以上的休养生息,大军根本无力远征西疆。天子蒙难日久,皇统的事情会变得非常非常的棘手。

    李玮说,张温、丁宫和蔡邕三人反复解释,一旦长公主诏告天下勤王讨董,晋阳朝廷设立,天子和长安朝廷就形同虚设,各地州郡必会闻风而从,这样一来,我们的实力就会骤然增加。无论是讨董还是平叛,都能形成巨大合力,一战而定。所以如果李弘同意朝廷的这个策略,那就立即回书,张温将迅速派人到幽州延请太傅大人刘虞和卢植,冀州牧韩馥到晋阳商讨大事。

    李玮最后说道,张温带到北疆的这个方案非常完美,显然长安朝廷诸多大臣们为此精心筹划,深思熟虑了很久,朝中的大臣们为了振兴社稷的确算是殚精竭虑,耗尽了心神。

    这个方案对各方势力都有好处,无论是长公主、太傅大人刘虞、大将军、还是韩馥、袁绍等州郡官僚,都从中得到了收益。

    以大将军和北疆目前的实力,根本谈不上做出什么军事上的决策,相反大将军受制于人口财赋和粮食等危机,正是一筹莫展,岌岌可危的时候。而晋阳朝廷的建立恰恰帮助大将军缓解了北疆目前面临的这些危机。现在大将军真正意义上得到了大汉的军事行政权和部分军事战略决策权,大将军的权力明显增加了。军事行政权最主要的是人事权,军资分配权和组织训练权。有了这个实质上的人事权,大将军可以任意指派调遣秩俸两千石以上的将领。隶属于晋阳朝廷的各州郡军队几乎都在你的控制下。

    太傅大人刘虞行丞相事,做他自己本来应该做的事,但他依旧是幽州牧,他最关心的幽州诸多困难可以因为这个朝廷的建立而得到部分解决。

    韩馥也罢,袁绍也罢,所有讨董联盟的人终于为自己的讨董找到了大义,叛逆、灭族、遗臭万年的阴影终于从心里散去,等待他们的将是盖世功勋和青史留名。而尤其让他们最感到欣慰的是,李弘这头血腥的豹子终于成了同殿之臣,不要再为他的强横武力而提心吊胆了。相反,有了李弘和北疆大军,平定黄巾之祸,讨董除奸,都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再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了。

    当然了,天子,长公主和朝廷,是最大的收益者,因为他们保住大汉社稷,保住了倾覆在即的万里江山,保住了千千万万条苍生的性命。

    恳请大将军为了社稷苍生,立下决心。

    李弘、徐荣、玉石和朱穆四人把李玮的书信翻来复去地看了七八遍。

    朱穆不停地给三人解释大汉官制的演变过程,以及张温所建议的这个三公官制中所蕴涵的“三权分立”和其中的优劣,还有这种朝廷构架对解决当前大汉危机可能产生的结果。

    “大将军,徐大人,玉大人,你们怎么看?”

    李弘笑道:“刘大人来了,真的太好了。我没有意见,只要跟着刘大人后面,怎么办都行。他叫我打东,我绝不打西。”

    玉石高兴地说道:“我和大将军一样,愿意跟在刘大人后面为国效力,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徐荣把李玮的书信递给朱穆,慢悠悠地说道:“我大汉四百年基业,一帮奸侫乱贼岂能轻易倾覆?看起来,我们打不了几仗,就可以回家了。”

    朱穆接过书信,随手丢到了案几上,神情忧郁。

    “怎么?这次仲渊又在书信上写了什么暗语?”李弘笑着问道,“他又说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仲渊给张温几个老头子说晕了头,此策也能称为完美?其中隐忧甚多,甚多啊。”朱穆叹道,“我本来以为张温会重建一个新朝廷,谁知道他弄了这么个四不象朝廷出来,后患无穷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给这帮墨守成规的老头子白白浪费了。”

    李弘、徐荣和玉石三人疑惑不解地看着朱穆。

    “大将军过去喜欢披头散发,那时他象一位将军吗?不象。”朱穆苦笑道,“现在呢?现在大将军仪容整洁,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将军。”

    三人若有所悟。

    “算了,不说了,也许我错了。袁绍就是例子。他大张旗鼓要说什么要重建皇统,还一口气连杀四位大臣以表决心,结果如何?响应者寥寥无几,骂声一片。朝中大臣们可能也有同样的担心,如果长公主可以代行天子事,任意拜封大臣,那后果也许和袁绍一样。”朱穆挥手说道,“正象徐大人所说,大汉四百年基业,岂是一帮逆贼所能倾覆?不想了,既然大将军和两位大人都同意,我就回书晋阳了。”

    李弘笑道:“我亲自回书张温大人,你给仲渊回书,让他和长公主府具体商谈,听从张温大人的安排做好前期准备。”

    “另外,给漠北都扩府的鲜于辅、云中行辕的赵云、常山的张燕、壶关的麴义、上谷的阎柔各自修书一份,把此事详细告诉他们,征询一下他们的意见。”

    “请杨华来,让他去一趟洛阳,把此事告诉朱俊大人和颜良。尽快把他们的意见带回来。”

    徐荣补充道:“告诉颜良,叫他时刻注意董卓的动向,免得消息泄漏后遭到董卓的突然袭击。”

    ****

    十月下,冀州,邺城。

    马日磾等四位老臣到了邺城后,受到了韩馥隆重的接待,诸般事宜进行地都非常顺利。韩馥能答应的都答应了,不能答应的也解释得很清楚。过了几天,崔烈、陈纪、袁滂三人赶到渤海郡,河间国和安平国一带向当地的门阀富豪们买粮去了。年纪最大的马日磾留在了邺城。

    这天,马日磾接到张温的八百里急书,匆忙赶往冀州府。

    韩馥的反应并没有马日磾想象的那样激动和兴奋,他神色平静地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说要和自己的僚属们商量商量,有了结果后立即回复马日磾。

    马日磾非常生气,质问他,这事有什么商量的?难道你还想独自勤王不成?当初袁隗安排你到冀州任冀州牧的时候,是怎么对你说的?你难道都忘记了?

    韩馥看到马日磾生气了,急忙说道:“老大人,你误解了。你知道我担心什么吗?”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个晋阳朝廷会变成李弘的朝廷。董卓之祸尚没有铲除,又出个豹子之祸,结果我大汉生灵涂炭,社稷崩裂。”

    “你凭什么认定晋阳的朝廷会变成豹子的朝廷?”马日磾问道。

    “就凭他今年的所作所为。”韩馥说道,“三四月的时候,谁在荥阳击败我们的?谁带着大军掠夺颖川和南阳的?又是谁杀死颖川太守李旻的?夏天的时候,又是谁调兵遣将准备集结大军攻打冀州的?现在,你们指望用身份尊崇的长公主,太傅大人刘虞,还有我冀州的钱粮来劝他攻打董卓,勤王除奸,你们不觉得这是一厢情愿吗?李弘是什么人?他是一头嗜血猛兽,是一头凶残的豹子。老大人,你们怎么能相信他?难道我韩馥、袁绍、刘岱、张邈、袁遗这些人对大汉的忠诚还不如那头豹子?长公主和这个朝廷为什么就不能建在冀州?”

    韩馥望着马日磾,神情悲苦地说道:“老大人,如果你非要我到晋阳去,我去,我不会让你和诸位老大人难堪。但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信任豹子却不信任我,不信任冀州?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让豹子吸尽我大汉社稷最后一滴鲜血,啃尽我大汉社稷最后一口骨头,为什么?”

    马日磾哑口无言。他呆坐良久,然后伸手拍拍韩馥,“你想听我解释吗?”

    韩馥摇摇头,“老大人,我现在一天只吃一餐饭,我的夫人孩子是这样,我府内的从事掾属也是这样,不为别的,就是想节省一点粮食供应大军。我们的军队要击败肆虐冀兖青徐和河内的黄巾,要早日整军西进讨伐董卓,振兴社稷,我们在流血流汗,我们在努力奋战,但李弘呢?李弘在干什么?李弘拥有十二万边军,他为什么不能讨董勤王?他打我们,逼着我们给他们钱粮,我就不懂,他为什么不打洛阳,不打长安,不逼着董卓要钱要粮?”

    “现在董卓和他翻脸了,打他了,北疆缺钱又缺粮了,他立即反过来要和我们联手打董卓。现在我们不是叛逆了,董卓是叛逆了。”韩馥激动地说道,“就这种阴险毒辣狼心狗肺的人,你们竟然信任他?竟然还给他行太尉事,竟然要把我们的军队置于他的指挥之下。老大人,你到底是要拯救社稷还是要摧毁社稷?”

    马日磾无言以对。

    “老大人,不管你怎么解释,我也罢,袁绍也罢,刘岱和张邈也罢,我们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韩馥眼眶有点湿润,声音哽咽道,“没有李弘,我们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击败黄巾军,击败董卓。但我们一旦帮助了李弘,造就出一个比董卓更加暴虐的祸害,我们怎么办?大汉社稷怎么办?谁来拯救这片饱受摧残的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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