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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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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二章 如临深渊 第二十六节

    李弘极为震骇,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觉。

    孙坚的阵亡,给了袁术重重一击。袁术在后有刘表,前有袁绍的两面夹击之下,想安安稳稳地占据荆、豫两州,几乎没有可能,留给袁术扩展实力的时间太少了。两人实力此消彼长,袁绍拿下洛阳的时间将大大提前。这样一来,北疆如果不能在袁绍占据洛阳前拿下冀州,董卓和袁绍极有可能攻击河东。北疆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首尾难顾,失败在所难免。

    李弘和鲜于辅、李玮等人连夜议定对策,第二天一早李弘就去觐见长公主。

    李弘语出惊人,立即撤消晋阳朝廷,派使臣到长安向陛下献请罪表,和董卓议和。

    李弘解释说,撤消朝廷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和董卓议和,同时也是为了给袁绍和其他诸多州郡大吏们表明一个态度。北疆有放弃尊奉当今天子的意思,换句话说,北疆为了生存,愿意和袁绍等州郡大吏携手共振社稷。这样北疆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也许可以和他们保持一种良好的关系,顺利得到南部州郡的粮食。

    长公主对李弘言听计从。她看到李弘面色发黑,憔悴不堪,十分心痛地说道:“大将军为了国事日夜操劳,太辛苦了,要注意身体。”

    李弘勉强笑道:“只要能让北疆安然度过危机,能让殿下看到社稷重振的希望,臣虽死亦无憾。”

    大臣们对形势的发展和李弘的决定都非常吃惊。

    默默无闻的公孙瓒突然在冀州横空出世,而这两年名震天下的破虏将军孙坚却死在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内讧中。公孙瓒的崛起,孙坚的败亡,直接导致了当前局势的急骤恶化。大臣们瞠目结舌之余,不得不面对社稷即将倾覆这个无情的事实,他们陷入了对大汉没落的深深悲哀之中。任骠骑大将军李弘如何英勇盖世,此时也无力回天,独木难支了。

    “孙坚一死,豫州的归属问题再次出现纷争,后将军袁术、冀州牧袁绍、扬州刺史周乾、陈国相许玚、汝南太守徐璆等州郡大吏会再次抢夺豫州。”李弘说道,“虽然龙骧将军徐荣已经急速南下豫州,但由于北疆军的兵力都在关西一带和北军激战,豫州各方势力未必会接受徐荣的斡旋。所以,我们只有先和董卓议和,先把关西的战事停下来,然后我们再从关西抽调部分兵力南下洛阳,威慑洛阳南部州郡,迫使各方势力放弃占据豫州的念头,以保证袁术顺利占据豫州,确保北疆和豫州之间的联系。”

    “要想打赢公孙瓒,赶走袁绍,彻底占据冀州,我们必须要得到南方州郡的粮食。”李弘看看诸位大臣,躬身说道,“这是北疆的生存之战,也是大汉社稷的生存之战。我恳求诸位大人以社稷为重,暂时放弃所有的争论和彼此间的怨隙,全心全意打赢这一仗。”

    张温、卢植、马日磾等诸多大臣经过长时间的辩议和争论之后,基本认同了骠骑大将军对当前形势的分析,也同意了骠骑大将军的建议。为了避免北疆军两条线作战,也为了给北疆军占据冀州争取足够的时间,长公主以撤消晋阳朝廷为条件和董卓议和,这个办法还是可取的。但如何振兴大汉,大臣们在策略上产生了很大分歧,不同意见的各方随即激烈争论起来。

    争论的焦点就是占据洛阳还是放弃洛阳。

    以卢植为代表的一帮大臣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认为要牢牢占据洛阳,以洛阳为根基称雄中原,这样才能迅速振兴社稷。冀州能打下来最好,不能打下来,先占据冀州西北部的四个郡国也可以。

    杨奇、王瀚、李玮、朱穆、张范等大臣则强烈反对。北疆自身实力有限,无法同时在两条线作战,必须要放弃一个。占据洛阳要遭到各方势力的围攻,而占据冀州,以河北之地为根基,则可以把整个北部疆域连成一片。这样朝廷就可以集中北方州郡的全部实力,一心一意对抗黄河以北的所有叛逆。这才是振兴社稷的唯一正确策略。

    持“中原策略”的基本上是朝廷大臣,而持“河北策略”的基本上是北疆大吏。两种振兴之策的争论,其实就是朝廷和北疆的争论,就是朝中权势和北疆权势的较量。

    议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凌晨,双方各不相让,争论的声音非常大。

    戍守龙山的虎贲卫士们很紧张,知道朝廷又出大事了。都尉魏断和丁逸立即增加了巡哨,卫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骠骑大将军李弘一反常态,这次也参加了辩议。他非常激动,嗓门也最大,常常高声咆哮,百步外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李弘愤怒地拍着案几,涨红着脸,冲着卢植大喊大叫,“北疆军的主力在冀州,如果袁绍集结州郡兵力攻打洛阳,我们根本守不住,难道你要我北疆军两万多将士全部战死在关西、关东,你才心满意足吗?”

    卢植也不示弱,他瞪着李弘,挥舞着双手说道:“北疆军的主力可以分一半到洛阳。只要你决心守住洛阳,洛阳岂能丢失?如果袁绍占据了洛阳,长公主和朝廷还迁到洛阳干什么?帮助袁绍废黜天子吗?还有,如果朝廷不设在洛阳,和各地州郡隔河对峙,那将来就算有州郡想尊奉朝廷,他们也无法和朝廷取得联系,更无法支持和帮助朝廷。”

    李玮指着高悬在大帐一侧的巨幅地图说道:“诸位大人请注意,幽州现在由太傅大人主掌,我们只要打下了冀州,北疆、幽州和冀州就能连成一个整体,大军进退皆能自如。虽然诸位大人认为朝廷占据了河北之地后,将直接导致朝廷和黄河南部州郡的对立,无限期地拖长振兴社稷的时间。但诸位大人请想一想,如果我们占据洛阳后三面受敌,北疆能不能长久生存?北疆不保,社稷还何谈振兴?”

    张温当即予以驳斥,“占据了河北之地,难道就不是三面受敌吗?”张温大手连拍地图,“关中的董卓,占据了洛阳的袁绍,还有兖州、青州、徐州的州郡势力,还有青州、黑山的黄巾军。如果此次我们没有全歼公孙瓒,让公孙瓒逃回了幽州,那就还有来自东北方公孙瓒的攻击。这何止是三面受敌?这根本就是五面受敌,六面受敌嘛。我想请问大将军,北疆有这么多的兵力同时抵御五路,甚至六路,七路大军的攻击吗?”

    “还有你……”张温指着李玮说道,“你说我们可以进退自如。我们怎么进退自如?我问你,如果我们打董卓,袁绍就打河东,同时刘岱,公孙瓒,甚至黄巾军都一拥而上,我们还怎么进兵关中?同样,我们打任何一路敌人,其他敌人都会打我们,请问我们怎么进?往哪里进?还有退?如果所有的敌人同时打过来,我们是不是退到大漠上去放羊?”

    李弘恼怒地一甩手。“将来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如果所有人都来打我们,那董卓早就死了,天下也就不会大乱了。正是因为这些人各自心怀鬼胎,董卓才越来越嚣张,天下才越来越乱。”

    “你怎么知道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吗?”卢植也指着地图大声说道,“如果我们占据洛阳,就拥有地利之险,无论是北疆还有洛阳,我们都能轻松守住。袁绍无法得到洛阳,就要和公孙瓒大打出手,而州郡势力又会陷入和黄巾军的激战。此时我们只要牢牢抓住袁术,巧妙运用纵横离间之术,必能保持关东、关西的稳定,保持对各地州郡势力的强大威慑。等北疆屯田有成,危机越来越小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西击董卓打下长安,东进中原平定叛逆,如此则数年后社稷可振。”

    “你凭什么肯定袁绍和公孙瓒不会握手言和?袁绍和袁术不会重归于好?董卓不会挟关中之利先打洛阳?各地州郡不会在袁绍的联合下攻打关东?袁绍、袁术、刘表、周乾这些人尊奉朝廷的旨意?”李弘一针见血地说道,“四月我们就拿下洛阳了,可直到今天,长公主和朝廷还在龙山这些帐蓬里待着,这个事实难道还不能让诸位大人清醒一点吗?”

    “到洛阳,对我们来说,绝对是死路一条。”李弘不是说,而是吼了,“今日如果我们再不占据冀州,社稷真的要分崩离析了。请诸位大人仔细权衡得失,立即定下振兴社稷之策。”

    这时,长公主说话了,“当日父皇归天时,钦定了两位托孤大臣。卢大人、丁大人,你们当时都在嘉德殿随侍我父皇,你们应该知道是哪两位大臣?”

    卢植和丁宫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长公主的意思。卢植躬身回道:“回禀殿下,一位是前太傅袁隗大人,一位是……”他转头看看李弘,微微摇头苦笑,“一位是当时的征北大将军,现在的骠骑大将军李弘大人。”

    先帝在临终前让太傅袁隗主掌国事,同时给了征北大将军李弘两道密旨。这两道密旨的内容现在大臣们都知道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汉”字其实就是托孤之意。只不过李弘到现在为止,其所作所为,在大臣们看来,尚没有重振社稷的意思。更多的时候,骠骑大将军心里首先想到的是北疆,其次才是大汉社稷,所以大臣们对李弘非常不满,谁都不愿意让他主掌权柄。

    长公主站起来,给诸位大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信任大将军,我也信任,天子也一样会信任。所以,从今日起,大将军主掌国事,大汉振兴之重任就尽数托付于大将军了。”接着她突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为了大汉,为了天下苍生,我恳求诸位大人和大将军同心同力,共振社稷。”

    长公主随即大礼跪拜。

    大臣们大惊失色,纷纷跪倒还礼。崔烈想起风雨飘零的大汉,心里不禁悲痛难忍,老泪纵横,“殿下,臣等即使粉身碎骨,也誓保汉祚重兴。”

    长公主的眼泪和三拜九磕大礼让张温、卢植等重臣不得不面对现实,放弃了自己的意见。李弘和北疆诸吏极力主张的“河北策略”占据了绝对上风,“河北策略”随即成了朝廷的振兴国策。

    李弘这次没有推辞主掌权柄了。现在形势危急,他最急需的就是主掌权柄,以便迅速消除朝中大臣和北疆诸吏们对振兴之策的分歧,最大限度地整合力量,确保朝廷和北疆的稳定,确保北疆大军能够拿下冀州,确保振兴之策能够夯实牢固的基础。

    撤消朝廷首先必须要考虑到长公主和朝廷的威严。所以李弘奏请长公主,一口气罢免了杨奇、王瀚、郭蕴、王泽、张白骑等三十多位北疆大小官吏。

    原并州刺史王邑任职河东太守,原骠骑大将军府从事余鹏任职上党太守,原冀州府长史刘恭刘子惠任职雁门郡太守,原太傅副法曹掾牵招任职代郡太守,原太傅府户曹掾史路任职云中太守,原云中太守左彦调任军屯任职典农中郎将。一批太傅府、骠骑大将军府的掾属官僚也分别到各地任职。

    处罚了北疆大吏,李弘随即奏请长公主,撤消晋阳朝廷。晋阳的太傅府随即解散,监御史府依旧隶属于骠骑大将军府。

    长公主府规模扩大,职权增加,原太傅府的张温、崔烈、马日磾、袁滂等大臣到长公主府就职。

    骠骑大将军府的规模也扩大,原太傅府的十三曹全部移归骠骑大军府治辖。这十三曹由长史李玮统领,也就是说,李玮实际上代行了朝廷的丞相职权。

    骠骑大将军独掌权柄。事无巨细,都要经过骠骑大将军。

    朝廷的事处理完了,李弘立即下令,征辟杨奇等三十多人到骠骑大将军府任职。

    晋阳朝廷不在了,改制一事也就废止了,但这件事必须要做个善后。李弘两不得罪,建议宣布今文经学还是官学,但要禁止谶纬之学,下令查抄销毁有关的谶纬典籍,有违令者,重罚。谶纬之术,今、古文经学的儒士都有研习,但两派的诸多名士大儒对此都有异议,认为这是荒谬之论。现在既然朝廷让步了,杨奇等人也不好得寸进尺,毕竟长公主和朝廷的威严还要维护,所以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一场因为改制而引起的风波就这样渐渐平息了。

    李玮、杨奇等人奉李弘的命令,写了一份长长的献罪表。李弘随即奏请长公主,请王柔、傅干带着这份献罪表立即到长安与董卓议和。李弘对王柔说,请你去,是因为你和司徒王允大人是一家人。现在司徒大人深为董卓信任,如果此事由司徒大人从中周旋,会容易得多。傅干年轻,你带着他多跑跑,磨练磨练。

    王柔临行前到长公主府向长公主辞别。长公主写了一份家书,请王柔转呈天子。张温和卢植等人却把王柔留下来密议了很长时间。当天下午,王柔启程去长安。

    李弘和赵岐、李玮等大臣议完了赋税的事,立即又和鲜于辅、朱穆、尹思、杨华等人商议筹措粮食的事。

    李弘说,公孙瓒于本月占据了渤海和河间两郡国,也就是说,这两郡国的粮食,袁绍还没有来得及运走,就被公孙瓒抢去了。渤海和河间两郡国是冀州最富裕,田地最多,人口最多的大郡。袁绍失去了这两郡,今年冀州的赋税收入肯定要减少很多,所以他即使有心给我们提供粮草,但也很难满足我们近十万大军的需要。因此,今年冬天,我们必须要从南部州郡大量购粮,同时,我们还要保证这些粮食能顺利送达北疆。

    “购买粮食的钱直接从屯田用资里挪用,挪用多少都行。北疆人多地少,而冀州人少地多,所以我们只要打下冀州,北疆屯田的危机很快就能解决。”李弘笑道,“现在我们有钱,粮食也能买到,但马上就要下雪了,黄河即将封冻,粮食怎么运过来?我请你们来,就是想解决这个事,而且必须要解决。”

    “我们可以在黄河上架置浮桥。”杨华马上说道。

    “河东段的黄河河面非常宽,无法架桥。”尹思摇手道,“即使我们能利用大雪做成冰桥,但很难保证它结实好用。”

    “有办法的。”杨华说道,“我们现在趁着黄河还没有完全封冻之前,立即安排船只,从黄河南岸连到北岸。等黄河封冻之后,这座船桥也就结实了。如果船与船之间间隔太大,我们可以在两只船之间架上木板。这座桥主要是用来运粮食,完全可以应付。”

    “这办法行吗?”李弘问尹思道。尹思沉思很久,点点头。

    “那就立即下令。”李弘说道,“只要军粮能支撑到明年五月,十几万将士一直有饭吃,这一仗我们就赢了。”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二章 如临深渊 第二十七节

    大汉国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冀州,甘陵国。

    北风呼啸,阴雨连绵。

    北疆军的前锋营将士踩着泥泞的大道,冒雨疾行。

    徐晃站在一处坡地上,望着远处笼罩在雨雾中的小树林,转身问道:“前面是什么河?”

    军司马邓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牛皮地图,又用手抹了一把上面的水珠,失望地摇摇头,“大人,这上面没有标注。”

    “距离磐河还有多少路?”徐晃皱皱眉,搓搓冻僵的双手,接着问道。

    “应该还有五十里。”军司马邓金回道,“大人你稍等一下,我立即派人到附近问问。”

    “算了。”徐晃挥挥手,“黄巾军在甘陵国一带打了很长时间的仗,这里的百姓不是跑光了,就是死了,哪里还找到人?传令各部曲,加快行进速度。”

    什长老歪远远看到徐晃带着几十个亲卫一路小跑而来,不禁咧嘴笑道:“兄弟们,校尉大人来了。哎哎哎……你们把胸脯都给我挺起来,不要给我丢脸。不就是下点小雨嘛,缩着脖子干什么?”

    “冷啊,大人……”伍长老宋抹了一把鼻涕,不满地叫道,“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发棉衣?”

    “你找抽啊。”老歪伸手打了他脑袋一下,“当年在太行山的时候,雪下得非常大。可我们光着身子赤着脚,照样挺过来了。我看这两年你好日子过多了,给我跑,跑多了就不冷了。”说完抬腿踹了老宋一脚,“跑快点……”

    老宋猝不及防,差点一个趔趄摔倒了,“老歪,我们多年的兄弟,你怎么能这样……”接着就是一连串难听的诅咒,但脚下却快了许多。

    徐晃气喘吁吁,嘴里、鼻子里呼出的气马上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老歪,我记得你是甘陵国人,你熟悉这里吗?”

    “大人的记性真好,竟然还记得我是甘陵国人。”老歪激动地说道,“大人,参加黄巾军之前,我就是这里人。”他指着远处说道,“四年前,黄河决堤,洪水一泻而下,三百里之地顿时成了一片汪洋。我家里人,庄里人,周围几十里方圆的人,都死了。我是抱着一根房粱活下来的。”

    “这里的黄河经常决堤吗?”

    “只要发大水,我们这里肯定决堤。”老歪伤心地说道,“听老人说,一般十年之内大堤就要破一次。我活了二十多年,已经碰到五次黄河决堤了。大人你看……”老歪指指四处的坡洼之地说道,“我们这里几百里之内,都是山岗、坡地、洼地、河沟,很难看到象冀州其他州郡那样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这种有利于步兵阻击,不利于骑兵冲击的地形,徐晃已经注意到了。当初麴义将军要求各部到磐河一带阻击公孙瓒大军西进的时候,许多将领对麴义将军的部署提出了异议。公孙瓒实力强悍,北疆军兵力不足,大军应该依托甘陵、东武等高大城池予以阻击,而不应该和公孙瓒在大平原上作战。当时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现在看来,自己错了,麴义将军好象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他早已胸有成竹了。

    “磐河距离这里还有多少路?河面有多宽?河道是什么走向?”徐晃四下看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然后问道,“你知道吗?”

    “我们要到磐河?”老歪诧异地问道。

    “是啊。”徐晃拍拍老歪的肩膀,“我们要在磐河阻击公孙瓒的大军攻打甘陵国和魏郡。”

    “大人,磐河不是河。”

    “你说什么?”徐晃大惊,“磐河不是河?那是什么?”

    “对,大人,磐河不是河,是泛道。”老歪解释道,“黄河决堤的时候,洪水从这里流过,从西南方向一直流向东北方向,最后流入清河。这地方一般不住人。四年前我们之所以遭灾,是因为洪水太大,把泛道附近的庄子一起冲掉了。”

    “大人,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磐河。”老歪用力踩踩脚下泥泞的土地。

    徐晃心里骤然一紧,神情霎时凝重起来,“这就是磐河?”

    “对,这周围一百多里都叫磐河。”老歪笑道,“这里从西南流到东北方向的大河有几十条,其中最大的是徒骇河和马颊河。距离我们最近的就是马颊河了,大约还有三十里,下午就能到。”

    徐晃用力挥动手中的马鞭,极其恼怒地骂道:“一帮没用的斥候。来人……”

    几个传令兵匆忙跑过来。

    “快,命令斥候屯,不要找什么磐河了,立即往马颊河方向打探军情,快,快……”

    “急报麴义将军,磐河不是河,而是黄河泛道。我立即率军赶到马颊河,请将军大人急速前来会合。”

    “急令军候马平,带本曲人马,火速抢占马颊河。”

    老宋三十多岁,精壮的身躯,黑瘦的一张脸。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还一边埋怨老歪,“你是……怎么回事……你对校尉大人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得罪校尉大人了?这……不是受罚吗?”

    老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叫你平时训练不要偷懒,你不听,现在受苦了吧?”

    “你长得又高……又大……又能吃,象牛一样,当然……能跑了。”说着老宋把背上的箭壶拿了下来,“哎,给我……背一下。”

    斥候打马疾驰而来,“马大人,敌人渡河了,在东南方五里。”

    军候马平抹抹头上的汗,镇定自若地问道:“多少人?”

    “大约有一部人马,近千人。”斥候焦急地说道,“他们正在渡河。”

    “还来得及。”马平挥手道,“立即向校尉大人求援,快。”

    “命令弟兄们,急速前进,准备血战。”

    ****

    幽州军渡河之后,立即占据了河岸附近的三个坡地,两百步之外的一个山岗。

    军候窦英十几天前还是黄巾军,惊魂未定之际糊里糊涂地变成了幽州军,但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他也无所谓。讨逆将军公孙瓒对大军将士们不错,不但给士卒们每人发了一百钱的军饷,还承诺他们只要打下魏郡,打下邺城,每人军饷翻倍,额外再赏赐三十亩地。这对黄巾军将士们来说,如同做梦一般,公孙瓒顿时成了他们心目中救苦救难的神仙了。

    大家高高兴兴地拿着武器向西行军,谁知道刚刚离开渤海郡的地界,就接到了冀州军飞速而来的消息。

    斥候面无人色,窦英也神色慌张,“你看清楚了没有?”

    斥候连连点头,结结巴巴地说道:“看清楚了,肯定是官军。”

    窦英骂了几句,大叹自己倒霉。这里距离魏郡还有三百多里,而且还是黄泛区,最安全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官军?真是倒霉透顶,看样子自己身上的钱财是保不住了,讨逆将军许诺的几十亩地也泡汤了。但窦英舍不得这些自己拿命换来的东西,他还想攒点钱把自己母亲的遗骸带回老家安葬了。母亲饿死在泰山一个山洼里,死得时候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想回家。窦英想了想,挥手说道,“撤……撤过马颊河……”

    先期过河的四百多名士卒莫名其妙。怎么才过河又要回去?这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人都冻僵了,故意拿我们穷开心啊。大家正在骂骂咧咧的时候,对岸的军司马回话了,不许撤,加速过河,援军马上就到。

    窦英急了,让我们几百人阻击冀州军?一阵乱箭就没了。还要不要人活了?这不是成心要我们死吗?他对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个亲卫心领神会,突然大声喊道:“兄弟们,官军来了,快跑啊……”

    幽州军士卒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远处的山冈上,北疆军高举战旗,正呼啸而来。

    “轰……”四百多人顿时炸了营,四散而逃。

    窦英没想到敌人来得这么快,浑身不禁一阵战栗,“擂鼓……擂鼓……守住堤岸,守住堤岸……”

    老歪在狂奔,汗珠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滴下,四溅的泥水在眼前飞舞,巨大的喘息声让他几乎听不到厉啸而来的箭声。

    堤岸的敌军衣裳褴褛,有的拿着简陋的长矛,有的拿着缺口的战刀,有的甚至拿着一根木棍。拿弓的没有箭,拿箭的在来回飞跑递送箭支,有不少人在几个上官的指挥下,正迎着自己杀来。这群人太熟悉了,他们不是幽州军,他们是黄巾军。

    老歪迟疑了,他迅速看了一下自己的左右,士卒们和自己一样,虽然还在竭尽全力奔跑、呐喊,但脸上的神情都显得非常的疑惑。难道我们是来杀黄巾军?

    “散开……散开……杀过去……”军候马平歇斯底里的叫着,喊着,“占据河堤……”

    敌人的箭阵虽然非常稀疏,但还是陆续有士卒中箭倒下了。一个飞奔的士卒被一箭穿透,高声惨叫着倒飞而起,然后重重地栽倒在泥水里。老歪躲闪不及,一脚踩在了这个士卒的脑袋上,惨叫声嘎然而止。老歪心里一抖,跟上去的一脚突然散去力气,高大的身躯顿时摔了出去,一头冲进了泥浆里。

    “老歪……老歪……”十几步外的老宋疯狂地吼起来,“你死了吗……”

    老歪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走,走,走……”

    “啊……”随着一声凄厉惨嚎,率先迎上敌军的几个士卒被一群强悍的敌人即刻砍倒,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被三支长矛高高挑起,呼啸着砸进了逼近的北疆士卒。

    老歪大吼一声,高举盾牌挡住了那具迎面飞来的尸体,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把他砸得连退数步,仰身翻倒在地,然后顺着泥泞的堤坝直滚了下去。几个飞奔而来的士卒躲让不及,有的踩着他的身躯冲了上去,有的被老歪撞倒一起栽了下去。老歪气急了,怒吼连连,“杀,杀上去……”

    血糊糊的盾牌从天而降。腾空而起的老歪一盾砸开了敌人的脑袋,手中战刀顺势插进了另外一个敌人的胸膛,热气腾腾的鲜血象箭一般射了他一头一脸。

    老歪一身泥巴一身鲜血,惊怖骇人,“杀,是人都杀,给我杀光,杀光……”

    老宋带着人一路诛杀七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河水里。围住一艘还没有来得及靠岸的牛皮筏子猛砍,小筏子的五个幽州军士卒稍加抵推抗,就被剁下了头颅,射穿了胸腹,殷红的鲜血霎时染红了马颊河水。

    窦英在几个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跳上了一条皮筏,还没有等他坐稳,老歪就带着人杀了过来。手弩厉啸,三支犀利的弩箭霎时射穿了皮筏。窦英的一个亲卫呼号而来,老歪来不及躲让,狂吼一声,举盾撞了上去。那个亲卫受到重击,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老歪咬牙切齿,一脚把他踢翻,举起弩弓对准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去死吧……”,手弩碎裂,脑浆和着鲜血四射而出。

    窦英摇摇晃晃地向河水中间逃去,老歪奋力追上,抓住他的一只脚把他拖到了岸边。一个士卒拿起长矛,在窦英凄厉的嚎叫声里,把他活活洞穿。窦英双手竭力握住穿透胸腹的长矛,用劲最后一丝力气狂叫起来,“娘……娘……回家了……”

    那个士卒骇然心惊,双手猛然松开矛柄,转身就跑。老歪坐在河水里,目瞪口呆地望着窦英,这一刻,他的心和河水一样冰冷彻骨。

    在河堤、河边的一百多步范围内,双方将士纠缠在一起,杀得血肉模糊。北疆军将士强悍的实力,默契的配合,精良的武器根本就不是这些刚刚投降幽州军的黄巾士卒能够抵挡的。时间不长,堤岸上就躺满了他们的尸体。

    对岸的幽州军士卒不敢再强行渡河,他们在上官的指挥下,迅速集结在一起密集射箭,不分敌我,一起射杀。

    军候马平一手举盾,一手举着血淋淋的战刀,嘶哑着声音高声叫道:“撤下去,撤下去……”

    老歪伸手拽下插在窦英身上的那柄长矛,最后看了一眼早已气绝的窦英,“兄弟,不要怪我,我们都是可怜人。”

    徐晃接到马平的求援后,立即命令各部曲将士丢弃一切重物,只带长矛、战刀,急速驰援。等他们赶到马颊河时,血腥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徐晃命令各部曲占领山冈、坡地,设置据马、鹿角,准备阻击幽州军渡河。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千幽州军在校尉严纲的带领下,也赶到了马颊河,但渡河时机已经错过了。

    军候马平率领一曲士卒以损失一百一十人的代价抢占了马颊河。徐晃重赏了他们,并亲自带人掩埋了阵亡将士的遗骸。他看到老歪闷闷不乐,于是上前安慰了两句。老歪武功好,过去曾是徐晃的亲卫,因为屡次违反军律,徐晃只好把他罚到下面做士卒了。

    “这次你立了功。”徐晃问道,“你是打算回来,还是继续待在下面?”

    老歪摇摇头,“大人,他们是黄巾军。”

    “不是。”徐晃说道,“他们是幽州军,是公孙瓒的军队……”

    老歪又摇摇头,疑惑不解地问道:“大人,大将军和公孙瓒过去都是幽州的悍将,他们一个是黑豹,一个是白马,是好兄弟。后来我们到幽州打仗的时候,公孙瓒也曾跟随大将军征战,现在他们怎么会反目成仇?怎么会打起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翻脸了,自相残杀的却是我们黄巾军?”

    “老歪……”徐晃严厉地说道,“你要是不想惹事,就不要把黄巾军挂在嘴上。黄巾军,黄巾军,你现在还是黄巾军吗?你是大汉边军,你是骠骑大将军的士卒。”

    老歪畏惧地看了一眼徐晃,低头说道:“大人,我真的不明白。”

    “今天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临死的时候拼命喊娘,我很后悔。我不该杀他的,我应该让他游过河去。打了许多年仗了,为什么现在仗越打越多?为什么过去的兄弟,现在要誓死搏杀?大人……”

    徐晃仰天长叹:“老歪,我也不懂啊。”

    ****

    第二天,麴义率领大军进驻磐河。

    在马颊河西北方向,尚有三条支流,分别是笃马河、宋家河和老赵牛河。麴义为了拖延公孙瓒攻击魏郡的时间,于是依托这四条河流,在三十里的范围内,设置了一个“品”字形防御阵势。

    麴义命令武烈中郎将文丑陈兵于马颊河,骁骑中郎将王当驻兵于笃马河。强弩中郎将孙亲、渤海郡校尉韩琼屯兵于老赵牛河,自己亲自率军驻扎于宋家河。两万七千大军于第三日完成了整个防御部署。兵曹营在杨凤的指挥下,组织了十五万马夫,从邯郸和邺城两地日夜不停地往磐河运送粮草辎重。六百多里的大道上,人流如梭,车马如云。

    同一天,讨逆将军公孙瓒率十万大军进驻马颊河东岸。双方剑拔弩张,大战即将拉开。

    宋家河,镇军将军大营。

    麴义召集北疆军十六位都尉以上级大吏齐聚大营,商讨迎敌之策。

    杨凤详细安排了各部的攻守之策,最后说道:“公孙瓒于东光击败青州三十万黄巾军的事,最近在将士们中间传得沸沸扬扬。好象一夜之间,他成了天下第一悍将了。你们回去后告诉将士们,公孙瓒杀的不是黄巾军,而是流民,是无辜百姓。公孙瓒野心勃勃,想占据冀州,想图谋天下,他是大汉叛逆,罪不容恕。”

    王当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此事是从四处逃难的流民嘴中传出来的,将士们知道的不多,相信的也少,此事不足为虑,忧虑的是……”

    “是什么?”麴义立即问道。

    “公孙瓒到底是不是大汉叛逆?”王当皱眉问道,“我们说他图谋占据冀州,为祸天下。但到目前为止,他好象除了南下击败黄巾军以外,没做什么其他事?真要说占据冀州,为祸天下的,反倒应该是袁绍,而不是公孙瓒。”

    麴义脸色一僵,没有说话。杨凤两眼一瞪,“黑子,你什么意思?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手下那些幽州籍的军官说的?”

    王当呵呵一笑,“我也很疑惑,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在常山、中山等地过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南下帮助袁绍打仗?公孙瓒和大将军,还有鲜于将军,阎柔将军都是兄弟,我们为什么突然要打他?大将军为什么命令我们打他?是为了三十万青州黄巾军报仇吗?”

    孙亲这时也插嘴道:“打董卓,我们很理解,因为董卓挟持天子和朝廷,做了许多祸乱国家的事,他的确是大汉奸侫.但打公孙瓒有什么理由?他怎么突然变成大汉奸侫了?”

    麴义和杨凤对视一眼,都觉得问题很严重。

    “还有谁认为公孙瓒不应该打?”麴义问道。

    何风、李尧等人哈哈一笑,“想许多干什么?大将军叫我们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张萧也说道:“朝廷不是有圣旨吗?朝廷说公孙瓒是大汉奸侫,那就绝对不会错。我们位卑权轻,朝中的许多事我们不可能知道。如果事事我们都一清二楚,那我们不也就是朝廷重臣了。”

    “哈哈……”杨震、彭烈等人大笑起来,“伯畴想入朝为卿了,哈哈……”

    “还有我。”徐晃在众人的笑声中,缓缓站了起来,“如今社稷危难,生灵涂炭,朝廷应该想尽办法平息内乱,讨董勤王,重振我大汉天威,而不应该主动挑起战事,让我大汉陷进倾覆的深渊,让我汉祚有灭绝之险。”

    大帐中霎时鸦雀无声。

    徐晃这话听上去是对朝廷不满,但言下之意却是指责骠骑大将军。

    麴义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站起来就吼:“徐大人,你这是公开抗旨。”

    杨凤一把拉住激动的麴义,小声说道:“云天兄,不要忘记了大将军的嘱咐。”

    麴义气得咬咬牙,两眼瞪着徐晃,硬是把后面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公明,你也坐下。”杨凤冲他招招手,“这里面的事很复杂。”杨凤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走了几步,迟疑不决。朝中的事能不能说?不说,这仗打下去就很危险了。

    “云天兄,你看……”杨凤走到麴义身边,小声问道,“要不要解释一下?”

    麴义气得直摇头。许多事牵扯到朝廷的重大决策,说出来,一旦泄密,冀州和洛阳无论那一边出了问题,损失都非常惊人,对北疆和社稷的危害都显而易见。

    “事情太复杂,无法解释。怎么解释,最后都要牵扯到国政上来,我们承担不了这个责任。”麴义扫视众人一眼,严肃地说道,“诸位大人跟着大将军征战天下,大将军是什么人,你们心里应该非常清楚。公孙瓒算什么?他能和大将军相提并论?你们是相信大将军,还是相信公孙瓒?”

    麴义指着徐晃,大声问道:“我问你,你相信谁?你不相信朝廷,不相信圣旨,可以,我理解,但你不能不相信大将军。”

    徐晃猛地站起来:“公孙瓒的确不算什么?他那十万大军也不算什么?将军要我现在杀过马颊河,我绝不皱眉,但大将军和大汉比起来,孰重孰轻?大将军如果要祸乱社稷,我们也跟着他倾覆大汉吗?”

    “你……”麴义七窍生烟,不知说什么好了。

    “公明说得好。”王当举手说道,“对面是十万大军,这是一场死战。我们可以死,可以为大将军而死,可以为大汉而死,但我们要死得明白,不要死了,还背上一个逆贼的罪名。”

    “黑子,你今天怎么了?”杨凤一把按住作势欲起的麴义,背对诸将冲着他连连摇手。

    “对面是十万黄巾军,你叫我怎么下手?”王当黑脸涨得通红,“白绕已经死了,袁绍正在黑山一带打于毒、打眭固,我们不但见死不救,反而在这里攻杀青州黄巾军,你叫我怎么下的了手?”

    杨凤考虑良久,毅然说道:“简单说说吧,我们必须要解释一下。明天冀州府的沮授大人和逢纪大人要来,如果出了什么事……”

    “说兵事,不要说政事。”麴义无奈点头道。

    大帐四周的巡哨增加了数倍,一层又一层。

    大帐内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杨凤站在地图上,详细解说了未来数月内,北疆军两线作战的具体计策。

    以洛阳为中心的战场是个诱饵,目的是牵制董卓、袁绍、袁术和各地州郡的力量,其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大军筹措足够的粮草。

    北疆大军需要这么多的粮草就是为了打冀州。这次大将军在两个战场动用了十二万大军,而冀州战场就有九万大军。虽然冀州和荆、豫两地都答应给我们提供粮草,但数量不大。因为他们不知道大将军已经从塞外征调七万步骑大军南下了。另外,我们和袁绍、袁术,还有各地州郡的关系随时会破裂,如果他们突然切断了大军的粮草供应,我们攻占冀州的企图可能会失败,会前功尽弃。所以,北疆需要足够的粮草储备,需要足够供应十二万大军半年用的粮草。

    杨凤虽然极力说兵事,但通过复杂的兵事筹划,朝廷的目的是什么,也呼之欲出了。朝廷把振兴社稷的根基放到了河北。

    朝廷现在有北疆,如果再打下冀州,那黄河以北还剩下一个幽州。幽州牧是刘虞,刘虞因为上次皇统风波一事被迫离开了朝廷。但因为刘虞“真命天子”的身份,再加上公孙瓒的三万大军,刘虞和公孙瓒对当今天子和社稷安危就形成了巨大的威胁。刘虞一日不死,这个威胁就一天存在,所以……

    杨凤看看围在四周的众将,然后重重一脚踩在了磐河上,“此人必杀。”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二章 如临深渊 第二十八节

    众将望着杨凤的那只脚,暗自震骇。

    公孙瓒就算没有任何罪,没有率军南下,没有占据冀州之心,他也要死。

    刘虞尊奉当今天子,反对重建皇统,但由于韩馥、袁绍等州郡大吏利用他的宗室身份和一些荒谬的谶纬之言,要拥戴他为皇帝,把他推进了皇统之争,推到了死路上。在谶纬盛行的当代,一个不是天子却具有“真命天子”之运的人,对天子和朝廷来说,意味着篡逆和叛乱,这种人是无论如何不能留的。刘虞如果因为“谋逆”之罪被杀了,他的门生故吏必将遭到清洗。所以刘虞虽然不想做皇帝,但他的门生故吏们并不一定这么想。

    袁绍和讨董联盟的州郡大吏们因为诬蔑当今天子不是先帝所出,极力主张废黜当今天子,要重建皇统,所以他们和当今天子,和朝廷处于对立状态。如果他们不能重建皇统,等待他们的将是九族尽诛之祸,所以他们肯定也不会放弃,还要寻找机会拥戴刘虞为帝。

    公孙瓒作为刘虞的故吏,幽州军的统帅,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朝廷的视野里。李弘当时不顾一切把刘虞送回幽州,是因为担心公孙瓒拥兵作乱。而刘虞回去之后,朝廷又担心刘虞和公孙瓒会拥兵自重,自立为帝。随着刘虞和公孙瓒产生矛盾,袁绍赶走韩馥占据冀州,朝廷又担心袁绍会乘虚而入,联合公孙瓒、刘岱等州郡大吏强行把刘虞推上帝位。总之,刘虞的存在,对振兴社稷就是一个阻碍。

    朝中大臣心中都有数,刘虞、公孙瓒两人和袁绍等部分州郡大吏一样,迟早都要杀。但碍于骠骑大将军李弘和太傅刘虞的特殊关系,谁也不愿说。现在李弘亲自主掌权柄了,这个问题随即也就摆到了他面前。

    朝廷要尊奉当今天子,要振兴大汉社稷,首先就要把董卓、袁绍和讨董联盟这些叛逆杀了。无论是挟持天子的人,扬言要废黜天子、诬蔑天子的人,还是威胁到天子皇位的人,都是死罪,都要杀。没有商榷的余地,早杀比迟杀好。其次,朝廷要想以河北之地为振兴根基,那河北之地稳定就是重中之重。而作为可能影响到这种稳定的幽州诸多隐患,必须要在河北稳定初期把他们全部解决掉,以免将来养虎为患,振兴大业功败垂成。

    现在公孙瓒南下了。袁绍因为自己的霸业又想占据洛阳又想消耗北疆的实力,所以他蓄意和公孙瓒闹翻,向朝廷发出求援,把北疆军引进了冀州。袁绍想一箭双雕,李弘也想一箭双雕,两人都把目标对准了公孙瓒。

    公孙瓒如果不南下,和刘虞待在幽州,甚至帮助李弘占据冀州,赶走袁绍,然后象各地州郡一样拥兵自重,对朝廷形成一定的威胁,朝廷和李弘短时间还真拿他们没办法。但现在不一样了,由于公孙瓒南下,幽州军击败了攻击冀州的黄巾军,而袁绍又被黑山黄巾军牵制在冀州西南部,整个河北的形势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李弘随即断然决定立即动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稍纵即逝,不容犹豫。

    李弘和刘虞有故主之情,和公孙瓒有兄弟之情,但此刻面对岌岌可危的北疆和社稷,他也顾不上了。

    只要是可能危及北疆安危和朝廷振兴之策的人都要杀,与之相关可能会发生的事都要坚决消灭在预想和萌芽状态。这个无情的决定,让他想起了过去洛阳的朝廷和大臣们要杀自己的事。过去那些大臣们要杀自己的理由是自己将来可能会危害社稷,而今天自己何尝不是象过去朝中的那些大臣一样对待别人?李弘绝对非常地悲哀和无奈,自己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李弘也考虑到了北疆军将士对攻打公孙瓒一事可能感到非常困惑,尤其是在公孙瓒征募了许多黄巾军降兵之后。所以他特意给麴义和杨凤两人写了一份密信,详细解释了其背后的原因。李弘嘱咐两人在适当的时候,要对诸将解释清楚。当前的形势和去年、和前年相比,已经大相径庭,许多事情已经不能按常理,按律法来衡量和处理了。大军一切行动都要以拱卫社稷和振兴社稷为前提,在这个大前提下,大军无论做什么事,采取什么征伐行动,都是合乎律法的。李弘请诸将不要有任何顾忌,放手而为,将来你们都是我大汉的中兴之臣,都将名垂千古。

    雷重出身苦寒,这几年虽然官职升得快,但他一直待在军中,和许多黄巾系的将领一样,他除了忠实地执行上官的军令外,对其他事了解甚少。

    今天杨凤不厌其烦地说了许多,但对雷重来说,他无法理解这些兵事背后所蕴涵的东西。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印象,一是北疆军要同时在两个战场作战,主要目的是夺取冀州,二是打公孙瓒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跟错了人,待错了地方,不死也得死。

    雷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跟错人。现在无论谁待在幽州统兵,只要不是绝对忠诚于大将军的人,都会死。什么天理、律法,都是狗屁,你挡了我的路,就是亲兄弟,我也要把你砍了。理由?什么理由都不要,我说你是奸侫你就是奸侫,我说要杀你就要杀你,不要理由。真要说理由,那就是因为我拳头比你大,官比你大,权势比你大,这就是理由。

    杨凤说完了,抬目四顾,示意诸将可有疑问。

    雷重抓抓头,问道:“大人,我们打完了公孙瓒,是不是再调头打袁绍?”

    “如果我们能在四月左右彻底击败公孙瓒,大军随即就会攻击袁绍。”杨凤摇头道,“但这太困难了,一是我们受关西战局的影响,关西、关东的形势将直接决定我们能不能顺利占据冀州。其二,当前的形势变化太快,这一两年来,一个月一个样,朝廷和我们一样,都无法准确预测到下一个月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明年我们的目标只能是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稳定河北之地,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诸将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麴义指着王当、孙亲、徐晃三人道:“你们三人还有什么疑问?对朝廷圣旨还有什么怀疑吗?公孙瓒能不能打?”

    “大人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就有数了。”王当大大咧咧地拱手赔罪道,“拿下冀州,击杀公孙瓒和袁绍,这河北之地就是我们的地盘。将来各地的流民、黄巾军只要无路可走,他们就可以到河北来避祸,来过点安稳的日子。这个仗,不但要打,打死了也值。”

    麴义皱皱眉。“什么叫我们的地盘?这是大汉江山,是大汉州郡,瞎说什么?”

    孙亲和徐晃也齐齐拱手赔罪。孙亲笑道:“下官紧紧追随大将军,绝不做第二个公孙瓒。”

    徐晃面无表情,说了几句尊奉天子和朝廷旨意,遵从大将军军令的话,然后默默地站在了一边,心事重重。社稷之乱,形势之复杂,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所认知的范围,这让他茫然无绪。感觉自己就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前景。社稷还有振兴的一天,百姓还有安居的一天吗?

    ****

    马颊河东岸,讨逆将军大营。

    公孙瓒手拿李弘的书信,站在大帐的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阴霾。

    这份信是麴义派人送来的。李弘在信中畅谈了昔日的友情,我至今还欠着伯硅兄一顿酒,将来有机会,我定要请你一醉方休。但接着李弘话锋一转,半劝抚半威胁,请公孙瓒立即率军回幽州。

    公孙瓒当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李弘翻脸,和北疆军开战。虽然自己十分迫切需要拿下冀州,但面对强悍的李弘和北疆军,自己的确没有多少战胜的把握。打赢了或者平分秋色都好说,一旦打输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田楷、公孙范、严纲、关靖、刘备等人也在激烈地争论。

    田楷、刘备一致反对和北疆军作战。北疆军的背后是长公主、是朝廷,是骠骑大将军,和北疆军作战,就象和朝廷的北军作战一样,首先陷入了大义上的被动。其决,北疆军实力太强悍,这两年无论在关东,还是关西,都是屡战屡胜,罕见败绩。董卓、孙坚、鲍信、曹操这些人都败在了北疆军手上。此仗不可打。

    刘备详细分析了己方的诸多不利因素。大军连续和黄巾军激战,将士们非常疲劳。十万从黄巾军俘虏中征募的士卒没有经过修整,军心极度不稳。虽然我们用钱财笼络了一部分人心,但这些人毕竟都是烧杀抢掠了两年之久的蚁贼,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叛乱,甚至存在着倒戈一击的危险。

    大军粮草军械严重不足。虽然我们缴获了黄巾军大量的粮草辎重,但数量实在有限,无法支撑十几万大军的需要。另外,几十万随军民夫基本上都是过去跟随黄巾军南征北战的流民,他们也要吃的,我们暂时供应不起。这种情况至少一个月后才能得到改善。一个月后,抢占渤海和河间两个郡国的军队会把粮食和军械陆续送来。但即使这样,粮食和军械也是远远不够。我们将近有十三万大军,这个数字太庞大了,我们养不起。

    还有最重要一个原因,假如我们打败了怎么办?刘备看着公孙瓒欲言又止。

    这几年他四处飘泊,打了许多仗,但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这次靠着公孙瓒强悍的实力立了一个盖世奇功,他原以为自己的命运可以改变了,谁知道公孙瓒突然决定要赶走袁绍攻占冀州。

    公孙瓒这个决定让他很吃惊。但仔细想想,公孙瓒的举动虽然很惊人,却也是一个无奈之举,甚至也可以说是一个明智之举。幽州贫瘠,流民如潮,如果公孙瓒再回去,不要说建什么千秋功业了,将来生存都成问题。

    如今天下已经大乱,袁绍大摇大摆地赶走韩馥自立为冀州牧,刘表偷偷跑到襄阳说自己是荆州刺史。而曹操更是凭着袁绍的一句话,一脚把王肱踢走了,自己做了东郡太守。骠骑大将军更是骄横跋扈,把手伸到了豫州,把孙坚、许玚、周昂等人统统打出了阳翟城。既然这些名震天下的大人物都可以置社稷黎民于不顾,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建下盖世奇功的公孙瓒为什么不行?难道他就应该窝在幽州那个贫瘠的地方戍守边疆?

    刘备为公孙瓒不平,也为自己不平。自己认识李弘的时候,他是个校尉,自己是平原郡的兵曹掾。现在呢?现在李弘是骠骑大将军了,而自己的官竟然越做越小,仅仅是一个县衙的县尉。想想自己这几年也打了不少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也不奢望做个将军,做一个两千石的都尉总差不多吧?但现实是残酷的。如今这世道越变越厉害,大家不是靠功劳去升官,也不是花钱去买官,而是看谁的拳头硬去抢官。谁有实力,谁能抢到一块地方,谁就有钱有势,现在就连黄巾军的首领都知道自己给自己封个将军。

    打就打吧。自己位卑权轻,也没有任何实力,在幽州军里根本说不上话,如果不是公孙瓒给面子,自己连进大帐的资格都没有。公孙瓒真要是把冀州打下来了,自己最起码也能做个两千石的官员,说不定还能趁机向公孙瓒借几千兵马杀回平原郡去,自己也捞个太守干干。就算自己封自己,那也是一个太守啊。有了地盘和实力,公孙瓒和自己才有资格和董卓、李弘、袁绍这些人谈谈拯救社稷,挽救苍生的天下大事。

    然而,事情瞬间再起惊天波澜,北疆军犹如一头藏匿多时的豹子,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冀州对北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李弘这两年如果没有长公主坐镇晋阳,没有那两道天下皆知的先帝遗诏的羁绊,没有董卓和洛阳的牵制,估计早已露出狞狰面目,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冀州吞了。

    刘备敏锐地感觉到,公孙瓒这头桀鸯不逊的白马,在袁绍那头老狐狸的诱惑下,一头撞进了豹子的狩猎区。公孙瓒危险了。

    公孙瓒转过身,指着刘备说道:“玄德,你说说,如果我们打败了,怎么办?”

    刘备指着地图无奈地说道:“大人你看,现在我们的前面是北疆军和冀州军,往南是黄河,往北是渤海和河间两个郡国,但因为时间太紧张,我们还没有完全控制渤海和河间两个郡国。所以,如果打败了,大人唯一的退路就是撤回幽州。”

    刘备建议公孙瓒立即停下脚步,和骠骑大将军、袁绍虚以委蛇,先坐下来谈谈冀州的将来,然后趁着这个机会立即派兵北上控制渤海和河间两个郡国。同时趁着黄河还没有封冻,青州黄巾军刚刚大败的最佳时机,立即派兵渡河南下,攻占青州北部郡县。

    “如果我们能在数月内击败黄巾军,攻占平原、济南、乐安和齐国四个郡国,甚至拿下兖州的济北和泰山两个郡国。大人不但可以再建功勋,得到更多的钱粮和郡县,还能迅速改变战场态势,掌控战场主动权,做到进退皆能立于不败之地。”

    公孙瓒、田楷、关靖等人伏在地图四周,连连点头。

    公孙瓒大声赞道:“玄德,这个办法好,太好了。李弘和袁绍联手,不但军队兵力多,粮草也充足,我们仓促之下,很难击败他们。我们的确需要时间,硬打肯定是死路一条。”

    “如果我们现在北上占据渤海和河间两郡国,南下击败黄巾军占据青州北部郡县,那样到了明年春天,我们就有了和北疆军、冀州军相抗衡的实力。四个月后,我们不但有足够的精壮兵力,粮草军械,还有足够多的郡县。”

    “明年我们如果打赢了,我们就能讨董勤王,拯救社稷。打输了,我们就以一部兵力北上,一部兵力南下,依靠冀州的河间和渤海两个郡国,青州的平原和济南几个郡国,重整军队,南北夹击,固守我们现有的地盘。”公孙瓒高兴地笑道,“就算我们被李弘彻底打输了,我们还可以北上撤回幽州,或者南下撤到青州。但不管我们撤到那里,我们都能重整旗鼓,从头再来。”

    “好办法。”公孙瓒用力一柏案几,神采飞扬,一扫刚才的沮丧和忧虑,“玄德,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我兄弟一起,必能建下盖世功业,哈哈……”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田楷问道,“是不是立即派人和麴义言和?”

    “不……”关靖摇摇手,“要打,而且还要狠狠打。”

    关靖认为,看李弘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和董卓其实一样,一个挟持天子和朝廷,一个倚仗强悍武力称霸北疆,都是祸国之臣,卑鄙无耻之徒,大汉奸侫.太傅刘虞大人被逼回幽州,肯定是李弘的诡计,他担心大人独揽幽州军政,实力剧增,从而影响他称霸北疆篡夺大汉社稷的野心。

    李弘的武力太强,虽然冀州方向只有麴义、张燕和杨凤的两万多大军,但塞外还有数万步骑大军,明年春天他一旦看到我们实力太强,从塞外抽调大军南下,我们未必打得过他。所以我们现在要竭尽全力进攻,尽可能消耗北疆军的实力。同时,我们这种攻打冀州的决心和气势,也能震骇一下李弘和袁绍,议和的时候肯定能从他们身上捞到更多的好处。“

    “的确要打。”公孙瓒说道,“我们分兵北上,南下需要粮草军械,但我们手头上的储备已经不多了。如果这十万黄巾降卒能在磐河战死一半,粮草军械就省出来了。另外,北上、南下的军队肯定要用我们原来的幽州军,主力一走,监控黄巾降卒的兵力就不足,如果这些黄巾降卒突然叛乱,那就麻烦了,所以这磐河一仗必须要打,打得越激烈越好。我们不计代价,死多少我们都无所谓,但北疆军的损失就相当惊人了。”公孙瓒脸色一冷,咬牙说道,“他们杀了我弟弟,此仇岂能不报?”

    “死得太多,黄巾降卒的士气……”刘备于心不忍,小声劝道,“还是适可而止吧。”

    “士气?”公孙瓒冷笑道,“死得越多,仇恨就越大,明年北疆军就等死吧。还有,仗打多了,尤其是和北疆军打,那些活下来的黄巾降卒马上就会成为悍不畏死的勇士,成为我幽州军的主力。我看在这里打上十天半月,比得上操练他们一年。”

    关靖赞道:“大人说得有道理。以我看,如果我们打疯了,北疆军为了减少伤亡,肯定要撤退。”

    关靖指着地图,把北疆军未来几个月可能陷入两个战场甚至三个战场的可能分析了一下,“袁绍是头狐狸,不要指望他会帮助李弘,他不给李弘背后一刀就不错了。所以明年形势非常复杂,李弘极有可能遭受数面围攻之苦,无奈之下退回北疆。”

    公孙瓒点头道:“士起言之有理。明年我们攻占冀州的可能的确非常大,但前提是我们要有足够的实力和回旋余地,以免被李弘和袁绍等人联手算计了。”接着他看看在座众人,忽然神秘一笑,“我们拿下冀州后,当务之急是平定天下,振兴大汉。河北之地是光武皇帝中兴社稷的根基之地,我们拥有了中兴社稷的根基之地,接着……”

    关靖心领神会,捻须轻笑,“接着我们需要一位真命天子,带着我们再建中兴大业。”

    田楷、严纲、单经、公孙范、邹丹等人好象早就知道似的,一起笑了起来。刘备蓦然想到刘虞,心里不由一惊,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茫然四顾。

    第二天,严纲带着三千人北上渤海郡。公孙范带着三千人北上河间国。田楷、刘备带着一万大军急速南下平原郡,攻打青州。

    公孙瓒让关靖写了一遍讨伐袁绍的檄文,历数其祸乱社稷的十大罪状,让人带着到各地四处张贴传散,并送了一份给麴义,作为自己的回复书信。

    麴义、杨凤、沮授等大怒,一面急报李弘、袁绍,一面命令大军准备迎战。

    第三天,公孙瓒命令亲卫拉着两车的钱帛绢缯,大量的珍宝到了马颊河大营,放在大纛之下。公孙瓒告诉将士们,拿一个北疆军士卒的人头,或者两个北疆军士卒的耳朵回来,赏钱五百。杀十个人以上的,再赏五十亩地。杀五十个人以上的,不但有钱有地还封军司马一职。幽州军将士顿时士气如虹,杀气冲天。

    公孙瓒随即亲自指挥大军强渡马颊河,向北疆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

    宋家河,镇军将军大营。

    开战还没有两个时辰,担负正面阻击的武烈中郎将文丑就派人前来求援。

    幽州军太多,大约有三万多人,象潮水一般从一里长的攻击河面上向马颊河西岸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由于防守面太长,六千士卒的兵力显得有些单薄,虽然武器精良,将士们英勇奋战,但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文丑在求援信中说,公孙瓒把黄巾降卒不当人,整屯整屯地驱赶他们渡河,马颊河里已经填满了尸体,但幽州军还在顽强攻击。这样下去,北疆军六千人就是全部拼完了也挡不住。文丑最后说,我打了许多年仗,第一次碰上了一个疯子。我要强弓,我要弩炮,我要支援。

    麴义和杨凤非常吃惊。沮授毫不在意地说道:“公孙瓒那个疯子人多,但我箭多,两位大人尽管下令,我立即派人送过去。”

    麴义不敢大意,命令丁波带着两千人,大量的军械急速前去支援。

    中午,防守笃马河的王当、防守老赵牛河的孙亲、韩琼也纷纷派人来求援。

    “公孙瓒到底那根筋错了?”麴义摇头骂道,“十万大军,同时从三个地方攻击,他想一天就打过来?”

    杨凤抬头看看大帐外的天空,“这天好象也不想要下雪,他这么急干什么?难道他没有粮草了?”

    “呵呵……”逢纪笑道,“是不是你们杀了公孙越的事,被他知道了?”

    杨凤瞪了他一眼,恨不得劈手给他一个巴掌,“杀了又怎么样?不要说公孙瓒有十万人,就是有二十万人,我也一样能杀光。”

    下午,传令兵急报,马颊河失守。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二章 如临深渊 第二十九节

    麴义听说马颊河丢了,当时气得就要带人冲上战场,“文丑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他带着八千人竟然守不住一条河堤,他还活着干啥,一头撞死算了。”

    杨凤急忙把他拉住了,“还是我去吧,这里面也许有什么原因。”

    马颊河。

    深冬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一丝太阳。呼啸的寒风一阵阵掠过战场,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人窒息欲吐。

    马颊河的河面上浮尸累累,清澈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红色,河水在人缝里缓缓流动,欲有欲无的声音就像死去的怨魂在低声呜咽。

    两旁的河堤上,死尸盈野,双方士卒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堆砌在泥泞里,几面残破的战旗顽强地冲出尸堆,在风中昂首怒号。

    一杆长矛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披散的长发因为沾满了鲜血而变成了一缕缕褐红色的发鞭,一双恐怖、痛苦而仇恨的眼睛正望着对岸猎猎作响的无数面旌旗,仿佛要化作厉鬼把它们一扫而净。

    一只大手抚过,轻轻地阖上了这双眼睛。

    公孙瓒低头看看手上的血迹,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痛苦。他一把握住矛柄,用力拔起了这支洞穿了两具尸体的长矛,拽下了那颗头颅。公孙瓒一手提着长矛,一手拎着头颅,踩着横七竖八的僵硬的尸体,缓缓走上了河堤。

    杀声震天。

    前方两百步之内,一里多长的战场上,数万将士舍生忘死,酣呼鏖战。

    远处的山冈上、坡地上,北疆军的弩炮在发出一声声怒吼,数不清的长箭在空中呼啸,密集的箭矢就象下雨一样,肆意吞噬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幽州军在这段距离内,除了靠勇气和仇恨奋力奔跑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片片的士卒倒在了这片泥泞的洼地上。

    公孙瓒默默地看了一会,抬腿向前走去。一帮亲卫高举盾牌,把他闭团围住,“大人,前方太危险,请大人留在这里。”

    公孙瓒没有说话,非常固执地继续走着。

    一阵密集的弩箭射来,最都排的几个亲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矫健的身躯倒飞而起,轰然砸在了公孙瓒的脚下。弩箭射穿了盾牌,钉进了他们的铠甲,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一群亲卫不由分说,架起公孙瓒急速后退。公孙瓒手上的人头掉到了地上。一个抱着受伤的大腿,高声惨叫的士卒突然看到地上滚动的人头,立时如获珍宝,飞跃而起,一把抱在了怀里。这就是钱啊。附近的几个伤兵同时发现了,大家大喊大叫着,激动地冲过来,奋力抢夺。

    长箭厉啸而至,霎时把这群士卒射杀。

    老歪被人一脚踹起,仰面栽倒于地。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抢出人群,躲到一堆尸体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从上午杀到下午,几乎没有喘气的功夫,老歪的手脚早已麻木,衣甲也已沾满了血迹,沉甸甸的,刺鼻的血腥让他头晕脑涨。他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抹抹头上的汗,把手上的战刀丢到了一边。这刀已经卷了刃,缺了几道口子,不能用了。这是今天自己用的第七把刀,这七把刀杀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住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记着,后来杀得晕头转向,连天和地都分不清了,哪里还记得这事。

    他抬头看看山坡上轰鸣的弩炮,大声骂了几句。由于河堤丢失,大军撤到了河堤附近的山冈坡地上,强弓手和弩炮兵顿时有了用武之地。自己和一帮兄弟只能待在这洼地边缘击杀冲过箭阵的敌人,和先前在河堤上的激烈厮杀相比,他觉得很不过瘾。

    老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杀了几个时辰,揣在怀里的几块干饼早就吃光了。“兵曹营的人都该杀,这么长时间,不送军械,也不送吃的,成心要老子死啊……”他狠狠地骂了两句,伸手到怀内乱摸,希望能摸出点饼子屑。饼子没摸到,摸到几串钱。老歪嘴一咧,得意地笑起来。现在的黄巾军就是不一样,个个身上都有钱。老歪趁着激战的空闲,从许多死尸身上搜出了整串的钱。这次发了。

    老歪回头看看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看正在狂呼大叫浴血奋战的士卒,突然伏下身子迅速向死人堆里冲去。他一连搜了十几具敌兵的尸体,收获颇丰,接着又搜到了一块肉饼。老歪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不会是人肉吧?老子过去在太行山吃多了,现在不想吃了。

    长箭象雨一样厉啸而过,几根长箭擦着老歪的头就飞了过去。老歪一缩脖子,回头破口大骂,“上面的人都在生孩子啊?敌人来了还不放箭……”

    弩炮炸响,震耳欲聋。

    老歪满意地点点头,“这还不错,象个人样……”他拿起肉小心地尝了一口,砸砸嘴。不是人肉,也不像马肉,难道是百年罕见的牛肉?老歪精种大振,三口两口吞了下去。“老子在河边打仗,竟然没有水喝。”吃得太快,哽住了。他左顾右盼,想看看哪里能找到水。

    一团黑影呼啸而来,老歪本能的大吼一声,翻身躲过。一蓬热乎乎的鲜血顿时溅了他一头一脸,“谁?这是谁干的好事?想死啊……”老歪随手抓起一根长矛,扯着嗓子吼道。

    “老歪,你在干什么?”远处大汗淋漓的老宋摇摇晃晃地连连倒退,一张嘴张得大大的,剧烈地喘息着,白雾腾腾,“撑不住了,我们撑不住了……”

    老歪一嗓子吼出来,不哽了。栽倒在身旁的是个年轻人,很瘦,正恐惧地抱着自己的肚子,惨厉地叫着,拼命地想堵住喷射血液的伤口。他看着老歪,极度恐惧,“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老歪面无表情,伸手拉开那个年轻人的双手。长矛洞穿了他的腹部,拉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内脏和鲜血一起流了出来。

    “你活不了了。”老歪平静地说道,“血流干了,你就死了。”

    年轻人痛苦地叫着,泪水四溢,“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水,水……”

    老歪伸手从他的伤口处接了一点血,缓缓喂进他张大的嘴里。

    “老歪,你干什么?快来啊,我要死了。我撑不住了……”老宋有气无力地叫着,声音嘶哑。

    老歪拍拍年轻人的脸,爬起来要走。那个年轻人一把抓住了老歪的衣服,用劲全身的力气叫道:“救我……救……”

    老歪头也不回地跑了,“杀,杀……”

    长矛飞舞,老歪犹如一头猛虎,一头扎进了人堆里。“去死吧,都去死吧……”

    锣声冲天而起,北疆军撤退了。

    老歪长矛横扫,逼退冲上来的敌人,大步倒退,“走,走,兄弟们,快走……”

    “撤,快撤下去……”军候马平站在山坡中间,声嘶力竭地叫着,“弓箭手,射,射……”

    “老宋,老宋,走了,走了……”老歪一边急退,一边四下寻找老宋的身影,“你小子死了吗?”

    老歪看到了老宋,他拖在了最后面,大腿上中了一支长箭,鲜血淋漓,正拄着长矛奋力追赶。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一群敌人正狂奔而来。

    “老宋,快,快……”老歪高声狂叫,举矛杀上。几个士卒狂吼着,紧跟着老歪冲了过去。

    欢方混战。老歪睚眦欲裂,连杀两人。矛断,断矛再杀一人。断矛插入敌人身体,直没入柄。失去了武器的老歪拳打脚踢,再杀两人。

    “走……走……”老歪大叫一声,一脚踢倒面前的敌人,反手拽住老宋的胳膊,拖着他就跑。

    愤怒的敌人紧追不舍。一支长箭呼啸而来,狠狠地射进了老歪的肩膀。老歪痛呼一声,伸手松开了老宋的胳膊。

    “杀死他,杀死他……”敌人吼声如雷。

    “快走,快走……”往前飞奔的士卒们急声高呼。

    老宋手脚并用,一边奋力爬行,一边冲着老歪高声狂叫:“你走啊,快走……”

    老歪虎吼一声,煞住急奔的身形,转身再度杀了上去,“妈的,老子今天就死在这了,杀……”

    战马如龙,长刀如虹,敌兵如秋风落叶,鲜血如漫天飞云。

    文丑带着一百铁骑卫如飓风一般席卷而至。

    老歪狂吼一声,抱起老宋,亡命飞奔,“走,兄弟们,走了……”

    “散开,散开……”文丑横刀立马,举手狂呼,“不要放过一个兄弟,活着的都救走,快……”

    山冈上的弩炮发出了震天轰鸣。

    北疆军所有的强弓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展开了最后一轮齐射,巨大的厉啸声和密集的箭幕让人魂飞魄散,马颊河上空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突然凝结。

    扬武将军杨凤带着都尉雷重的一营人马连夜赶到了马颊河。

    文丑匆忙迎上请罪。杨凤本想骂他几句,但看他浑身血迹,神情沮丧的样子,怒气顿时减去了几分。文丑是冀州系的将领,是骠骑大将军的亲信,和颜良私交颇厚。因为杨凤和颜良的特殊关系,杨凤和文丑之间也非常融洽。

    杨凤用马鞭敲敲他的战盔,冷笑了几声,“文大人又亲自上战场冲杀了?你杀痛快了,马颊河却丢了,你这脑袋看样子是不想要了?”

    文丑俊脸一红,羞愧无言。

    “麴大人很生气,叫你立即把马颊河夺回来。”杨凤叹道,“否则就是大将军来了也救不了你。”

    “我正在重整各部,准备凌晨发起反攻。”文丑感激地拱拱手,“请大人回禀麴将军,明天早晨我一定夺回马颊河。”

    杨凤摇摇手,“等你夺回马颊河我再回去。你怎么把马颊河丢掉的?”

    文丑无奈苦笑。“从上午杀到下午,幽州军至少死了一万多人,但他们还是前赴后继,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伤亡太大,防守阵势越来越薄,到黄昏时左翼被他们突破。我想如果再这样打下去,我们明天就没有足够兵力抵御幽州军的攻击了,所以我命令大军撤下来,于三里岗、马颔坡一带设下据马、鹿砦zhai阵阻击。”

    “是你命令撤退的?”杨凤吃惊地问道,“子俊,你擅自下令大军撤退,是要砍头的?”

    “死守河堤,我们的伤亡太大。”文丑略微有点激动地说道,“公孙瓒可以把士卒不当人,但我不行,我不能让将士们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幽州军都是黄巾降卒,他们有的是人,这是他们的优势。死守河堤,等于拿我们的劣势去拼幽州军的优势,是找死。我们要想减少伤亡,挡住公孙瓒的攻击,就应该发样我们的长处去攻击幽州军的短处。”

    杨凤不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麴大人和我指挥无方了?”

    文丑辩驳道:“下官没有那个意思。不过这样硬拼,我们的人迟早都要死光。即使公孙瓒付出了十万人的代价,但他只要把我们打垮,他就赢了。他可以带着一万铁骑,大摇大摆地横扫冀州。”接着他看看神色不善的杨凤,低头小声说道,“我跟着大将军打了许多年仗,还没有打过这种必死无疑的仗。如果大将军在,他不会带着我们这样和公孙瓒硬拼的。”

    杨凤皱着眉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我们损失多少?”

    “大约一千五到两千人。”文丑回道,“幽州军非常残忍,每杀死一人都要剁下头颅。双方将士都打疯了。”

    这时,何风、徐晃、樊篱、丁波纷纷打马而来。徐晃直言不讳地说道:“撤下马颊河是五个人共同决定的,大人要处罚,就处罚我们五个人吧。”

    杨凤笑笑,“公明,你这是威胁我吗?先不要谈处罚的事,你们立即准备反攻。”接着他拍拍文丑的肩膀,“你刚才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回大营和麴大人商量。公孙瓒利用优势兵力三路同攻,造成我们兵力分散,各部之间不但无法支援,损失也非常惊人。现在看来,这仗的确不能这么打了。”

    杨凤匆匆回到大营,把文丑和诸将的想法详细说了一下。

    “今天一仗下来,我们三个战场损失大约四千到五千人,估计幽州军的损失应该在两万到三万左右。”杨凤说道,“如果明天还这么打,三天下来,我们就被公孙瓒活活拖垮了。”

    “公孙瓒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消耗我们的兵力。”麴义放下手上的战报,很坚决地说道,“栖之,这仗不能打了,要撤。”

    杨凤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决定下得真快,本来我还准备费一番口舌……”

    “公孙瓒疯了,我还没有。”麴义恨恨地说道,“他一天杀了我四、五千人,我岂能放过他?命令王当、孙亲、文丑,连夜率军撤到宋家河。命令林讯,带本营人马立即赶到东武城疏散百姓,准备再战。”

    传令兵拿到麴义手令,一个个纵马飞驰而去。

    “此去魏郡、赵国都有三百多里,如果我们在甘陵国依城阻击的话,拖到大雪来临,绝对不成问题。”杨凤指着地图说道,“只是这样一来,白白送给公孙瓒一个甘陵国。”

    “这下袁绍要着急了。”麴义笑道,“公孙瓒占据甘陵国后,会立即切断魏郡和安平国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渤海、河间和安平三个冀州最富裕的郡国就全部给公孙瓒抢去了。”

    “冀州东北部的州郡都给公孙瓒抢去了。”杨凤沉吟道,“那么他还能给我们提供多少粮饷?”

    “这的确是个问题。”麴义望着地图说道,“如果公孙瓒和黑山黄巾军前后夹击,把袁绍逼得撤离冀州,那么关东局势就会出现变化。关东局势一变,大将军从南部郡县购买粮食回北疆的计策就面临失败的危险。看样子,安平国还是不能给公孙瓒夺去。只要安平国在手,袁绍暂时就不会放弃冀州。”

    “那我们撤退路线的选择就很重要了。”杨凤说道,“我们既要迟滞公孙瓒推进的脚步,又要阻止他趁机占据安平国,还要保证他能继续给袁绍施加很大的压力。”

    麴义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过了东武城,我们就从界桥方向渡过清河到广宗城。这样,我们就可以依托清河阻击公孙瓒北上占据安平国了。”

    杨凤仔细看看,点头道:“对,撤到广宗是个好主意。公孙瓒进了甘陵国后,如果要打魏郡,我们就可以从侧翼攻击他,而他如果要打我们,袁绍又能从侧翼威胁他。”接着他指指地图上的甘陵城,“公孙瓒走到这里,必然犹豫不决,无所选择,只能停下过冬了。”

    沮授和逢纪听说北疆军要撤退,急忙赶到大营劝阻。

    沮授的理由很简单。于毒和眭固的黑山黄巾军正在倾力攻打魏郡,冀州两万大军和河内一万军都被困在黑山一带的战场上,如果北疆军不能把公孙瓒挡住,魏郡必失,冀州也将不保。言下之意就是在威胁麴义,如果袁绍丢了冀州被迫南下兖、徐、扬一带,那你北疆就休想得到粮食。

    逢纪说,现在淳于琼带着冀州军在洛阳,正在和龙骧将军徐荣一起拱卫洛阳。而此次阻击公孙瓒,韩琼也带着大军参加了,冀州和北疆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大人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骠骑大将军主掌六州兵事大权,平叛征伐本是职责之内的事,大人擅自作主撤退,算不算违抗了骠骑大将军的军令?

    麴义把各部战报狠狠地砸在了案几上,“我北疆军一天之内阵亡了四千多将士,这仗还能打?我打光了,你们很高兴是不是?”接着他指着沮授说道,“你敢断我大军粮草,我就立即回邯郸,大不了我和公孙瓒平分冀州。”

    沮授无奈,问道:“那将军打算退到哪?东武城还是甘陵国?”

    “广宗城。”麴义摊开地图说道,“说句实话,我不相信袁大人,如果他不把粮草给我备足,我是不会替他打这个仗的。”

    沮授和逢纪脸色很难看。

    ****

    十二月上,冀州,邺城。

    袁绍接到沮授的急书后,急忙召集府内从事商议。

    “文若,你刚刚从颖川来,你看我们何时南下比较合适?”袁绍对众人说了一下麴义撤军磐河后冀州可能产生的形势变化,然后望着荀彧问道。

    荀彧捻须沉思。荀彧从京城回到老家后,马上带着族人迁到了汝南。今年春夏之际,豫州大乱,黄巾军打到了汝南,荀彧随即再次带着族人迁到了兖州陈留郡。在张邈府上,他遇到了韩馥。韩馥说他要回老家颖州,荀彧阻止了。颖川一带战火不断,太危险,还是暂留陈留为好。袁绍听说荀彧到了陈留,急忙邀请他到冀州。荀彧不好拒绝,匆忙而至。

    “破虏将军孙坚刚刚死去,龙骧将军徐荣和武毅中郎将高览就双双赶到了豫州的颖川,可见北疆对豫州非常关注,李弘不会轻言放弃对豫州的控制。”荀彧缓缓说道,“大人要想占据洛阳,首先就要控制豫州。豫州一日不得,大人就一日不能南下。”

    “可如今这冀州的形势……”袁绍愁眉不展,“北疆控制了豫州,也就等于具备了两线作战的实力。如果任由这形势发展下去,我们不但会失去冀州,还会失去进占洛阳的机会。”

    “能不能控制豫州,关键不在北疆,而在袁术。”田丰说道,“只要把袁术赶出荆、豫两地,北疆就不足为虑了。”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二章 如临深渊 第三十节

    田丰认为,公孙瓒经过东光大战,磐河大战后,实力骤增,这是北疆和冀州事先都没有预料到的。所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北疆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两线作战。现在即使我们不给他们提供粮草,北疆也要打,不打冀州就丢了,将来北疆的生存就成了问题。

    “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必要急着南下,相反,我们要充分利用目前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逼迫北疆在两个,甚至三个战场同时作战,最大程度地消耗他们的实力,为将来稳定社稷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田丰信心十足地说道。

    “元皓,请仔细解释一下。”袁绍急忙说道。

    田丰站起来,指着地图上的冀州,不急不慢地说道:“冀州对于我们来说,西有李弘,北有公孙瓒,南有黄巾军,很难立足。但对倚仗北疆的李弘和背靠幽州的公孙瓒来说,却是图谋霸业的根基之地。他们两个人不管最后谁占据了冀州,将来都会成为我们振兴社稷的巨大阻力。所以,消耗他们的实力,毁灭冀州,是减小和消除这种阻力的唯一办法。”

    公孙瓒实力的突然暴增,给了我们减小和消除这种阻力的契机。目前公孙瓒有十几万大军,有铁骑,大雪来临后,他还会得到三到四个月的恢复和修整时间。所以到了明年春天,公孙瓒的实力会更加强大,李弘要想击败他,只能从塞外抽调兵力南下冀州。我们可以预见,明年冀州大战的规模将非常惊人。

    为了确保李弘和公孙瓒在冀州决战,而且还要确保他们动用所有力量决战,我们要帮助李弘和公孙瓒。

    李弘是头豹子,只有在确信自己可以捕获猎物的时候,他才会发出最凌厉的一击。所以帮助李弘的办法很简单,一个是给他提供大军粮饷,一个是和他联手出兵。

    公孙瓒很勇猛,也很忠义,但他性格强横暴烈,为人骄恣不法,睚眦必报。如果公孙瓒能象李弘一样善待胡人和自己的部属,名扬天下的可能就是他。至于李弘,现在可能还是个戍守卢龙塞的校尉。以公孙瓒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和李弘抗衡,所以我们要帮他一下,给他发展时间,让他从容占据郡县和整顿军队,筹措大战所需的钱粮和军械。帮他的办法也是两个,一个是主动出兵,以便控制和迟滞冀州决战的时间。其次是秘密派人联系渤海、河间等郡国官吏,全力配合公孙瓒备战。同时,利用其他渠道给公孙瓒提供大量军械。

    “主动出兵?”郭图诧异地问道,“我们如果把兵力全部抽调到冀州,那黑山黄巾军怎么办?豫州的事怎么办?我们何时南下占据洛阳?”

    田丰捻须微笑,“公则兄,我们主动出兵,正是为了南下占据豫州和洛阳。”

    郭图脸显愧色,拱手请教。

    “诸位大人请看公孙瓒草草写就的这份檄文。”田丰拿起沮授从磐河大营抄送而来的讨袁檄文。“这份檄文里,从头至尾,一字未提我们拥戴刘虞为帝的事,换句话说,公孙瓒承认我们废黜天子重建皇统是对的,那么……”他看看在座诸人,一字一句地问道,“公孙瓒是不是也有心要重建皇统?”

    公孙瓒有心重建皇统,和我们的想法一样,此时,骠骑大将军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担心冀州的布局是我们和公孙瓒的密谋?会不会担心我们突然倒戈一击,置北疆于死地?

    塞外大军如果南下冀州,李弘就不能败。一旦战败,北疆必然崩溃,大军可能覆灭。所以李弘在粮饷不足,北疆军两线作战的情况下,会非常非常谨慎。我可以肯定地说,李弘不会让我们和他一起参加决战,最多不过让我们在公孙瓒的侧翼予以牵制,因此,我们的兵力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我们主动退出黑山战场,把兵力抽调到邺城和甘陵国一带,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黑山黄巾军会不会趁机攻打邺城,让我们腹背受敌?”田丰摇摇头,“黄巾军绝对不会攻打邺城。”

    北疆军以重兵南下冀州,公孙瓒有十几万大军陈兵甘陵国,这个时候,于毒和眭固绝不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攻打邺城。于毒和眭固是黄巾军中很聪明的首领,他们一眼就能看到冀州即将开始的决战,他们会意识到,黄巾军夺取冀州的最好时机已经来到了。

    北疆军和冀州军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黄巾军北上夺取冀州的最佳时间,但黑山黄巾的实力不足,他们必须再次南下黄河会合青州黄巾军。青州黄巾军为了报仇,也为了生存,必定会和黑山黄巾军再次联手北上冀州。

    因为我们让开了黑山黄巾军南下的道路,他们会很快和青州黄巾军会合,然后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迅速北上。

    北疆军和幽州军两败俱伤后,立即就要和铺天盖地的黄巾军作战,冀州随即会陷入烽火连天的血战。

    最后无论是谁胜出,都会实力巨损,拿到手的不过是一片废墟,一个破损不堪的冀州而已。无论是李弘,公孙瓒,还是黄巾军,败亡之期指日可待。

    “北疆军和幽州军决战了,黄巾军渡河北上了,我们的机会也就来了。”田丰手指地图王的黑山,狠狠地戳了两下,“我们南下攻打黑山,把黄巾军的老巢端了,以确保河内郡的稳定,确保我们进入洛阳的道路畅通无阻。”

    占据洛阳和豫州有二个办法。一是利用讨伐黄巾军的名义,迅速进军河内和豫州。大人亲率大军,趁着黑山黄巾军主力南下会合青州黄巾军的时候,彻底消灭黑山留守兵力,然后直接从河阳渡河,由孟津关和小平津关进入洛阳。与此同时,大人再派一路大军进入豫州,和荆州的刘表前后夹攻,把袁术赶出荆、豫两地。

    “第二个办法要立即开始实施。”田丰对站在自己身边凝神细听的袁绍说道,“朱俊大人最近急书各地州郡,要求各地分别派遣五百到一千人马迅速赶到洛阳,帮助朝廷重建南北两军。我看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大人千万不要错过。”

    “我知道你的意思。”袁绍笑道,“我和朱俊大人在皇统一事上有很大分歧,他不信任我,我派去的兵他不会要的。另外,淳于琼的五千大军本来就在洛阳,如果我再派兵过去,意图太明显了。我已经书告周乾、张邈、袁遗等十几位大人,请他们尽力帮助朱俊大人,多给一点兵也无所谓。”接着他拍拍地图,“元皓,你这个办法的确不错。北疆军的主力全部到了冀州后,我们可以趁机占据洛阳和豫州,只是……”

    “大人所担心的,无非是关西和关东方向的北疆军。”田丰摇手道,“大人无须担心,董卓经过了一年时间的休养生息后,实力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只要我们及时把冀州的消息送到关中,董卓必会出兵。这可是重创北疆军最好的机会,相信董卓还没有老糊涂,他会倾尽全力猛攻北疆的。北疆军陷入两线作战的险境后,即使能全身而退,实力上也会遭到致命的折损。”

    田丰想想,忽然叹了一口气,“骠骑大将军在北疆忍了两年,好不容易创造了这么一个出兵冀州的机会,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实力骤增的公孙瓒,致使前功尽弃,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败亡的命运,想起来,也是无可奈何啊。”

    袁绍得意地一笑,“大将军这次即使能击败公孙瓒和黄巾军,占据冀州,甚至能让徐荣从关西、关东从容而退,但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冀州,他大概也只能仰天长叹,自怨时运不济了。”

    “如果冀州被毁,北疆兵力又折损严重,那么北疆的危机将会延续,尤其是塞外的稳定,是个很大的隐忧。”许攸笑道,“这样一来,给我们发展的时间就很充足了。一两年后,大人霸业初成,和董卓、李弘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社稷振兴随即也就快了。”

    袁绍和众人仔细商量了细节,经过一番讨论后,由田丰、许攸、郭图等人起草了数篇文书。

    在给长公主和骠骑大将军李弘的书中,袁绍详细介绍了冀州形势,恳求长公主和李弘立即征调大军南下冀州平叛。

    在给车骑将军朱俊和龙骧将军徐荣的书信中,袁绍细述了冀州的困境,希望能把淳于琼的大军撤回冀州。如果关东形势紧张,淳于琼大军的撤退可以延迟到南北两军重建之后。

    袁绍给兖州牧刘岱、徐州刺史陶谦、扬州刺史周乾、陈留太守张邈、山阳太守袁遗、河内太守王匡等诸多大吏也写了一份书信,恳请他们以社稷为重,尽可能抽调兵力赶到洛阳帮助朱俊重建南北两军,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西上讨董,稳定社稷。

    袁绍密信荆州刺史刘表,请他务必于明年初春向南阳发起攻击,以配合自己的大军占据洛阳和豫州。

    袁绍命令屯兵于陈留郡的长子袁谭,侄子高干等诸将,迅速征募兵马,准备攻击豫州。

    袁绍命令正在黑山一带激战的冀州军,立即撤回魏郡,急速支援甘陵国,阻止公孙瓒的进攻。

    ****

    十二月上,豫州。

    龙骧将军徐荣和武毅中郎将高览匆忙赶到豫州阳翟城,和后将军袁术紧急商议破虏将军孙坚的后事。

    汝南太守徐璆、陈国相许玚、粱国相程景也派人前来吊唁,三人在给徐荣的书信中都提到了豫州刺史的事。徐荣的意思是由后将军袁术暂时兼领,但随即遭到了三位大人的坚决反对。车骑将军朱俊也认为此议不妥。

    徐荣很奇怪,豫州是袁阀的根基之地,袁术还是袁阀的家主,怎么几位大吏异口同声的反对袁术兼领豫州?

    陈国相许玚在回信中说明了原委。袁术为了扩展实力,大肆募兵。扩军要钱,要粮食,要军械,但这两年荆州和豫州战火不断,尤其是南阳和颗州两郡,被交战双方掳掠一空,两郡今年秋收甚至没有粮食入库。荆州的南阳、豫州的颖川已经空了,荆州南部的郡县又给刘表占据了,袁术无奈之下,只好向豫州的汝南、陈国和梁国三个郡国强行索取钱财。不过袁术做得太过分了,他不但把郡国库房搬空了,还把一些门阀富豪的私人库房也搬空了。袁术美其名曰是赊借,但谁都知道路中悍鬼袁长水的大名,他是有借无还,和强抢是一回事。袁术这么做的结果不言而喻。

    徐荣为难了。请袁术兼领豫州刺史,这些豫州官吏嘴里不说但私下坚决不答应。请某个豫州大吏兼领,袁术不答应。徐荣无奈之下,把朱俊请到了豫州。

    朱俊面子很大。他说目前天子在长安,音讯全无,而长公主和朝廷在晋阳,路途遥远,一时很难有回音。如果黄河封冻了,新的豫州刺史至少要到三月才能到任,所以还是暂时让孙坚的侄子孙贲代理吧。

    众人都同意了。朱俊和徐荣随即回洛阳,高览留在了豫州。现在北疆从各地购买的粮食正在陆续北运,豫州乃是保证粮食运输安全的重中之重,谁都不敢麻痹大意。

    ****

    十二月中,关西。

    随着气温越来越低,烛水河战场也逐渐安静下来。北军和北疆军各自坚守在烛水河两岸,谁都没有撤军后退的意思。

    在茅津渡口和弘农城渡口,数百条漕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二条南北贯通的船桥。先期运到这里的粮食和各类物资,由数千屯田兵运到对岸,再由候在对岸的辎重大车运往晋阳。

    折冲将军玉石和新任河东太守王邑、新任典农中郎将左彦顶着凛冽的寒风,站在弘农城楼上说着话。

    “你们看,这天大概什么时候下雪?”

    王邑眯着眼睛看看灰暗低沉的天空,缩了缩脖子,“快了吧,应该就在这几天。”

    ****

    十二月中,冀州,甘陵国。

    麴义带领大军撤到东武城后,歇了两天,然后不待公孙瓒领军赶到,突然弃城而去,沿着清河直接退回了广宗城。他让文丑带着前锋大军屯兵于广宗城十里之外的界桥,阻止公孙瓒大军渡河。

    公孙瓒率领大军一路西进,占据了东武城,包围了甘陵城。甘陵国相季雍无奈之下,投靠了公孙瓒。

    这时袁绍领军赶到清渊、馆陶一线,严阵以待。

    甘陵城、广宗城、清渊城各自相距一百里,三路大军正好形成对峙之势。

    这是三方都需要的局面,于是,随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冀州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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