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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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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六章 成事在天 第二十一节

    大汉国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天子车驾到达临汾。

    此时天气已经转冷,大司马大将军李弘有意督请朝中大臣暂时放下政务,转而集中精力赶路,先把天子和朝廷迁到晋阳再说,但他的建议遭到了否决。朝臣们在修订官制的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天子车驾不得不在临汾大营停了下来。

    本朝官制虽然遵从三公九卿制,但这个三公九卿是指外朝官,也就是外廷。三公九卿的府衙都在皇宫外面。

    孝武皇帝雄才大略,需要诏令决策迅速上传下达,但由于公卿权力过大,孝武皇帝受到了很大掣肘,皇权无法如臂指使,于是他开始重用中朝官。所谓中朝官就是设在皇宫内或与宫内有关系的官吏,一般是指尚书、侍中和大夫。他们负责收发文书奏章,位卑而职微,外朝官一般不拿正眼看他们。孝武皇帝于是以“加官”的名义把一些心腹大臣调进了皇宫,并任命外戚担任的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主掌尚书事务,以便与外朝官抗衡,这样就逐渐形成了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为首的中朝官体系。

    皇帝一般与尚书、加官的朝臣商议大计,而公卿大臣却不能参予。所以中朝官对朝政有更大的决策权,很多政事都是中朝官议定后由皇帝下诏执行。

    到了光武皇帝时,三公没有实权,尚书成为出纳王命的显要官职。此时尚书台有尚书令、尚书仆射和六曹尚书,时称“八座”,地位非常尊崇。

    中朝官权重,同样对皇权形成威胁,于是禁中内朝官便开始介入政务。

    禁中是指皇帝和后妃居住的地方。内朝官多是宦官。孝武皇帝晚期时,考虑到尚书只能在宫中殿阁奏事,不能到禁中传达政务,于是任命宦官为中书谒者令,负责传递诏令奏章,从此中书令开始牵制尚书令。

    到了光武皇帝时,宫禁区别更为严格,士人不能随便出入禁中。禁中宣布政令,接呈奏章等事皆由设在禁中的侍中寺由侍中、黄门侍郎等士人官僚组成、东寺由中常侍、小黄门等宦官组成和西寺宦官组成的禁中武装负责。孝章皇帝时,侍中郭举与后宫私通,拔刀惊吓皇帝。结果侍中寺被迁到了宫中,禁中成了宦官势力的天下。本朝后期由于皇统屡绝,太后和太皇太后临朝称制,不便和公卿同堂议事,于是宦官上传下达,成了“手握王爵,口含天宪”的实际掌权者。自此宦官干政,社稷陷入危难之中。

    当年孝武皇帝为了争夺相权,牵制外廷,大力重用中朝官。等到了光武皇帝之后,为了防止中朝势大,又以内朝官掣肘。皇权是无限制扩大了,集中了,但由于权力缺少有效制衡,社稷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亡。

    七年前,在武人和士人的努力下,内朝和内朝官被彻底消灭了,宦官绝迹于禁中。但大汉随即就迎来了长达七年的权臣祸国之期。七年的征伐岁月,几乎把大汉彻底摧毁了。

    今天,同样在武人和士人的齐心协力下,天子被救了回来,大汉开始走向了中兴的希望之路。

    中兴的路很漫长,而中兴的基础就是国政方略,国政方略的基础就是官制。官制不能建立和完善,大汉中兴就是一句空话。

    几十年来,朝臣们饱受宦官、外戚、权臣祸国之苦,对官制中的权力制衡有一种近似疯狂的**。制衡成为此次官制修改的重中之重。

    权力制衡的基础其实就是权力分配,权力分配牵扯到不同阶层不同群体的利益,所以激烈的争论是必然的。

    官制的修改要着眼于将来,所以内朝、中朝、外朝三个官僚体系必须要健全,缺一不可。彻底消灭内朝显然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切实际的。

    内朝要建,内朝的宦官要严格依从大汉律,禁止参政,否则将予以严惩。而要做到这一点的关键就是要制衡皇权,也就是说,天子要把夺去的相权还给三公,还给外朝。宦官和外戚干政的主要来源是因为皇统继承一事随着皇权的增大,逐渐变成了皇帝的家事。皇统继承不是皇帝的家事,而是国家之事,应该由皇帝和外朝共同处理。只要外朝权大,则宦官和外戚干政的可能将大大减少。

    外朝权大,最不利的情况就是君弱臣强的时候,强臣往往会演变为权臣,而权臣祸国,自古以来比比皆是,所以外朝的相权必须要得到强有力的制衡。制衡的关键就是中朝权力的扩大。孝武皇帝时,昭宣中兴时,光武中兴时,都是中朝权大,皇权集中,继而天下安宁,国家强盛。所以外朝若再想象过去大秦朝或者本朝早期一样拥有强大的相权,也是不现实的事。

    但中朝的权力必须受到限制,也就是说,尚书台必须要交还本该三公拥有的权力,其中最主要的是三项大权。一是议政,国政必须由皇帝、中朝官和外朝官合议决策,皇帝和尚书台不能独自做出决策。二是罢免有过失的两千石以上大吏。在光武皇帝以前,州牧监察奏报两千石大吏不称职者,需要有三公府派掾史核查后才能罢免,但光武皇帝把这个权力抢走了。三是听取和处理上计事宜。郡、国每年终或三年要派属吏带着“计薄”记载户口增减,盗贼多少等情况的文书到京师汇报,听取朝廷的意见。这件事本来是司徒大人的事,但光武皇帝也把它抢去了。结果外朝大臣对各地郡国的情况一无所知,三公大臣想处理国政都无从下手。

    为了让官制中的这些突出矛盾得到妥善解决,从而实现皇权和相权的制衡,长公主府、大司马府、大将军府曾数次合议,继而提出了四公同领尚书事的决议,以求外朝和中朝能够互为统属,互相牵制。但事实是,外朝大权独揽,中朝形同虚设,皇权受到了严重制约。

    天子在长安虽然无权过问政事,但一帮大臣当时为了对抗董卓和李傕,教授了天子很多制衡之策和从权臣手上夺取权力的办法,天子因此深知皇权集中的重要,对维护自己的皇权也颇有心得。他知道权力只要全部集中在自己手上,才能像孝武皇帝、光武皇帝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愿意像过去一样,再度成为权臣的工具,朝堂上的摆设。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长公主,还有国丈董承,国舅伏德,大鸿胪士孙瑞,黄门侍郎冯硕,侍中杨琦等大臣。他的理由很简单,按照这种官制实行下去,自己和在长安没有任何区别。

    “朕要到二十岁才主政,但朕在河北没有任何根基。六年后,朝堂上肯定都是河北大吏,都是大将军的人,朕说话谁听?”

    长公主很吃惊,“大将军为了取得陛下的信任,已经一退再退,你到底要怎样才能信任大将军?这个官制修改之策基本上都是由太傅、大司徒、太常等几位老大人制定的,大将军并没有独掌权柄的意思,这你难道看不出来?大将军如果再退,害怕的不是大将军,而是河北大吏和北疆诸将,其后果不言而喻。我已经对你说过,大将军亲口对我承诺的,六年后,如果天下平定,他绝不进京为官,绝不干涉朝政,他将信守对父皇的承诺,为大汉戍守北疆。如果这样你还不信任他的话,那还有太傅、大司徒、大司空三位大人牵制他嘛,你担心什么?”

    “太傅几位大人都老了,在河北又没有武力,大将军随时可以杀了他们。现在虽然说起来是四位宰辅大臣,但真正说话算话的,只有大将军一个人。”伏德劝道,“殿下,你不要忘记了,当年董卓进京的时候,做得也不错,但没过几天,他的暴戾和血腥就一览无遗了。”

    长公主玉脸涨得通红,她十分气恼地质问天子道:“那天我拿着奏疏向你解释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答应?你不是说信任我吗?”

    天子张口结舌,转脸看向董承。董承不敢说话。他又转脸看向冯硕、杨琦,两人也不敢说话。

    “殿下,当今天下谁的权势最大?是大将军。”伏德激动地说道,“大将军主掌六州四郡的军政大权,等于控制了大汉半壁江山……”

    “你给我闭嘴。”长公主怒声骂道,“你是不是瞎了眼?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将军哪来的六州四郡的军政大权?没有大将军,我们怎么平定天下?靠你吗?还是靠你……”长公主手指董承、冯硕几人,怒不可遏,“如果你们继续怂恿天子祸乱纲纪,不要等大将军动手,我先把你们杀了。”

    天子和众人震骇不已。

    “姐姐,你……”天子恐惧地叫道,“事实摆在这里,这样下去,朕如何主掌天下?”

    “现在哪里还有你的天下?”长公主气愤地说道,“天下已经崩裂,现在要靠大将军,靠朝中大臣,靠强悍的北疆军帮你一点一点打回来。你在长安待了这么多年,除了下棋,你还学了什么?”

    长公主失望至极。她缓缓地站起来,望着天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要胡闹了。官制修改,事关中兴大业,不能再改。最起码在你没有主政的这六年里,不能改。”

    天子低头看着案几,小声说道:“姐姐不帮朕吗?”

    “我怎么没有帮你?如果不是我帮你,你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想着诛杀大将军吗?你太让人失望了。这种事,我如果帮你,就是害你,就是杀你,就是倾覆大汉。”

    “朕不到晋阳了。”天子咬咬牙,愤然说道,“这种日子朕过够了,朕不到晋阳了。”

    “好,你不要去晋阳了,你就在这里待六年吧。”长公主拂袖而去。

    大鸿胪士孙瑞急忙找到太傅马日磾、大司徒张温、大司空杨彪,把天子和长公主的争论告诉了他们,“官制修改影响深远,现在触动了天子利益,将来还要触动更多人的利益。我觉得你们操之过急,这一步迈得太大了。”

    张温冷笑,“步子不迈大一点,大汉就完了。”

    杨彪长叹不语。其实早在张温等人到北疆之前,他们这些大臣就在长安有过官制修改的争论。张温到北疆后,在晋阳朝廷以“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为三公实行了一段时间的官制,他觉得效果不错。这次因为考虑到天子的承受能力,所以他没有一下子把官制修改到位。在他看来,把“三公”职权重归“丞相”,才是官制修改的终点。

    “天子长大了,在长安又待了那么多年,他对权力非常渴望,也非常敏感……”士孙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看,我们还是和大司马大将军商量商量。”

    “这么说,君策兄同意放弃我们夺回来的相权了?”张温皱眉问道。

    士孙瑞苦笑。过了一会,他摇摇头,无奈说道:“如今怎么办?”

    “陛下不愿到晋阳,不过是要挟一下大将军而已,翻不了什么大浪。”马日磾捋须笑道,“君策,你不要忘了,陛下的矛头对准的可不是我们,而是大将军。”接着他看看三人,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啊。”

    士孙瑞略显惊诧地望着马日磾,忽然大悟。这的确是打击北疆武人的一个绝佳机会。

    李弘是大司马大将军,还领尚书事,等于把大汉的兵事决策权、行政权和战场指挥权全部拿到了手。但他还不满足,他又让镇北将军鲜于辅领光禄勋,征西将军徐荣领卫尉,右将军张燕领执金吾,奋威将军吕布领司隶校尉,李玮领大司农。这几个位置可不是武人参政这么简单的事。武人占据这几个位置后,等于把天子、朝廷百官和大汉财赋牢牢地控制住了。

    光禄勋过去叫郎中令,光武皇帝改为光禄勋,主掌宫廷宿卫,并备威仪和出从车驾,有虎贲五千,羽林郎一百二十八人,羽林左右骑一千七百人,但光禄勋的职权远远不止于此。首先,天子的智囊班子都集中在这里,光禄勋的属官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谏议大夫、议郎等官,这些人都是给天子献计献策的人。其次,这里又是候补官员集中训练和考查的所在。各种郎官如中郎、侍郎、虎贲、羽林等人,他们既可以担任天子的警卫,也可以随时派出去担任各级官吏。另外,替天子承宣诏令的谒者也在这里。因此,这个位置在朝廷中一直炙手可热。

    卫尉负责驻守宫城诸门,巡逻宫城和出从车驾。在光武皇帝朝之前,卫尉所辖卫士为两万人或者一万人,光武皇帝为了节约,削减为两千五百人。黄巾起事后,卫士人数再度扩充为两万人。此次官制修改,卫尉所辖卫士依旧为两万人。这也就是所谓的南军。

    执金吾过去叫中尉,统率北军,负责京城和京哉的防务。孝武皇帝时,改中尉为执金吾,只负责京师驻防和巡檄,职权大大缩小。这次官制修改,在大将军的要求下,执金吾再次统领北军。北军由五营改为八营,每营五千人,共四万大军。

    光禄勋、卫尉和太常三个上卿,属大司马府。执金吾隶属大将军府。光禄勋、卫尉和执金吾全部受李弘节制。

    司隶校尉成立于孝武皇帝时期,是直属于天子的一个独立的监察机构,持有朝廷授予的节杖,以示其特权。司隶校尉除了负责京哉七郡的纠察以外,还负责监察京师三公以下的百官,可以奉诏捕杀罪犯逮捕公卿,即使专权的外戚也在所难免。

    李弘最早举荐左将军麴义为执金吾,右将军张燕为司隶校尉。但麴义坚决不干,他非要在河东带兵。李弘无奈,马上改荐吕布出任司隶校尉。吕布是武人,是北疆人,又深得天子信任。李弘让他出任司隶校尉,显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李玮出任上卿之一的大司农,主掌大汉的财赋钱粮。他是李弘的心腹,李弘举荐他出任大司农,其用意不问可知。

    现在,光禄勋鲜于辅、卫尉徐荣、执金吾张燕这三位上卿领六万七千大军负责京师的警备和天子的宿卫仪仗。大司农李玮掌控大汉命脉。司隶校尉吕布有独立监察之权。李弘靠此五人在朝为辅,完全可以控制大汉权柄。

    天子感到了李弘的威胁,公卿百官何尝不是。

    虽然李弘小心翼翼地缩着脑袋,拱手让出所谓的什么权柄,但其实他根本没有让出一分一毫的权柄。相反,他把权柄抓得更牢了。大将军现在倚仗手中的势力,完全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能奈何得了他?

    天子不顾死活,首先向大将军发难,公卿百官当然应该义不容辞,推波助澜一把了。大将军如果再让一步,把九卿的某些位置让出来,以平息这场由天子挑起的夺权风波,那士人的权势就更大了。

    “你们要是这么想,那就错了。”张温叹道,“大将军是大汉的一代名将。当年鲜卑人慕容风给他取名豹子,当真是名副其实。”

    “我们这位大将军不论是打仗,还是高居庙堂,都把这兵法中的虚实之道运用得炉火纯青。此次他虽然大大地退了一步,让出了大部分权柄,但你们发现没有,今日朝堂上的主动权,其实都已被他轻松拿到了手。他所让出来的那部分权柄,如今都在武人手上,都在他部下手上。这就是他和董卓截然不同的地方。”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武人和士人共理朝政。说得难听一点,这就是李弘独揽权柄。此刻,他就象丛林中的一只豹子,静静地躲在浓密的树荫里,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杨彪眼里露出惊慌之色,“谁是猎物?是我们,还是天子?或者……是大汉社稷?”

    张温摇摇头,“他躲在树林深处,我们一无所知。”

    “那今日之事,我们如何处理?”马日磾问道。

    “沉默。”张温说道,“大将军不动,我们就不动。我们不动,大将军就要动。大将军一动,我们就知道猎物是谁了。”

    公卿大臣保持沉默。

    长公主的泪水流个不停。

    李弘左看看她,右看看她,然后笑了起来,“殿下,臣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把天子救回来了,你还哭什么?好了,不要哭了,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这么哭哭啼啼的了。天子知道了,说不定会误会臣的。”

    “难道天子对你没有误会吗?”长公主抽泣道,“他被长安那帮叛逆教坏了,眼里除了权柄,什么都看不到。”

    李弘脸上笑容一僵,不知说什么好了。

    “如果没有百姓,没有军队,哪来的江山?哪来的社稷?哪来的权柄?我看他连饭都吃不上。这样下去,他会把大汉彻底葬送的。”

    “殿下,你不要担心,陛下还小,等他将来长大了,事情会有变化的。”李弘安慰道。

    “等他长大了,哪里还有大汉社稷?恐怕早已成了叛逆的天下了。”长公主擦了一把眼泪,绝望地说道。

    “殿下是陛下的姐姐,你应该帮他。”

    “我要是帮他,他就会死。”长公主惨笑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去找几位宰辅大臣,他们都不敢说话。我知道他们的难处,这里不是天子就是大将军,哪里轮得到他们说话的份。”

    长公主越想越是伤心,泪水又滚了下来。

    李弘摇头一笑,拿起长公主放在案几上的白色丝绢,缓缓蹲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好了,我来想办法,你不要哭了。”

    长公主脸一红,又羞又喜,一把抓住李弘的大手。“你……有办法?”

    李弘笑笑,“殿下,你刚才说,你要是帮陛下,陛下就会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臣……”

    长公主眼里的泪水顿时又滚了出来,“我担心自己忍不住……我会忍不住的……”

    李弘心里一惊,反手握住了长公主的手,“臣知道你在北疆待久了,心忧社稷的安危,但你千万不要着急。中兴大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需要时间。”

    “张温、马日磾这些老大人年纪大了,他们担心自己看不到社稷中兴的一天,所以许多改制之策未免急躁了一点。因为急躁,他们在教授殿下治国之术的时候,很多话就未必正确。”李弘突然察觉到自己失态,急忙松开了长公主的手,“殿下,你务必要分辨清楚,不要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长公主红着脸,低着头,不再说话。

    鲜于辅、徐荣、麴义、吕布走进了中军大帐。

    麴义一眼就看到案几上的白色丝绢,“殿下又哭了?都长这么大了,还象小时候一样,遇事就哭……”他连连摇头,“大将军,我看你的头有得痛了。”

    李弘苦笑,伸手请四人坐下。四个人都知道李弘请他们来的目的,但此事他们的确不敢乱说话,所以一个个围坐在李弘四周,大眼望小眼,一言不发。

    大帐内的气氛很压抑。

    “今天这事,都是大将军自找的。”麴义还是忍不住说话了,“你怕什么?不就是权臣吗?不就是董卓第二吗?这年头,不象过去了,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平定天下。”

    “你呀……”李弘指着他,无奈地摇摇头,“这几年,长安动乱不止,天子和朝廷威仪尽丧,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如果北疆象长安一样叛乱此起彼伏,我们还怎么平定天下?如果没有天子,没有朝廷,我们平定天下以后怎么办?谁会尊奉一个没有威仪的天子?谁会听从一个没有威信的朝廷?你也是读过经史的人,也知道光武皇帝是如何中兴大汉的。想想光武皇帝的中兴大业,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董卓当年带了十万大军退守关中,如今呢?如今董卓何在?李傕、郭汜埋骨何处?十万大军还有几人存活?你是不是也想让北疆军带着叛逆的罪名,灰飞烟灭?”

    “大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麴义急忙辩解。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李弘摇手笑道,“我叫你入朝为官,你为什么不干?”

    “我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麴义尴尬地说道,“我如果入朝为官,肯定不得好死。你还是让我多活几年,得个善终吧。”

    “天下平定了,你怎么办?那时候就没有这么多军队了。”

    “我可以去西疆戍守边塞啊。”麴义笑道,“老了,我就回家,好歹我还是个列侯嘛,可以做个一方富豪。”

    “哈哈……”李弘和鲜于辅等人笑了起来。

    “算了,随你。”李弘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将来,我去北疆戍守边塞,我们要经常来往啊。”

    众人再笑,竟然把要说的事都忘了。

    几个人胡扯了一番,鲜于辅再度把话题扯了回来,“大将军,今天这事,你可有解决的办法。”

    “有办法。”李弘笑道,“但我需要你们的一个承诺。”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李弘,神情严肃。

    “不管我是生是死,在天子没有主政之前,你们必须无条件地遵从长公主的指令。”李弘停了一下,又说道,“到晋阳后,飞燕也要给我这样一个承诺。”

    “大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麴义疑惑地问道。吕布也不解地看着李弘。

    李弘笑而不语。

    鲜于辅和徐荣相视一叹。

    “大将军,你想过后果吗?”鲜于辅小声问道。

    “我相信她。”李弘拿起那块白色绢丝看了看,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愧疚,“就象相信我自己。”

    “中朝和外朝维持现状,长公主暂时督领部分相权……”马日磾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惊呼道,“大将军,这是谁的主意?长公主督领的是哪一部分相权?”

    “就是天子不愿意还给我们的那部分相权。”李弘看看马日磾、张温和杨彪,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的主意。当然了,如果你们有比这更好的主意,我愿意听你们的。”

    “大将军,你这是何意?官制的修订,你是参加的,你为什么要带头反悔?”张温气恼地说道。

    “我没有反悔,我依旧支持新官制的实施。”李弘说道,“现在反悔的是天子。他是天子,我们是臣子,我们必须要退让,必须要维护天子的威仪,要让天子体面地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让长公主督领部分相权,可以使新官制继续得以实施和巩固,同时也能有效限制皇权,尤其重要的是,它能满足天子的心愿。”

    “大将军,长公主是天子的姐姐。”杨彪苦笑道,“你这办法等于变相承认新官制失败。”

    “新官制的修订和实施,长公主一直参予其中,她极力主张皇权和相权要互为制衡,认为这是中兴社稷的基础。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信任她,相信她在六年后,一定会把这部分相权还给外朝。”李弘指着马日磾和张温说道,“两位大人几年来一直陪侍在长公主左右,对长公主也不信任吗?”

    马日磾和张温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弘竟然在天子、中朝和外朝之外,再培植出第四股势力。朝堂上的权力制衡由三方制衡突然变成了四方制衡。大将军虚晃一枪,立刻把天子伸出的矛头轻松地推向了长公主和外朝大臣。

    “大将军,此策后果难以预测,太危险了,不可用。”杨彪劝阻道,“六年后,天子会同意长公主把部分相权归还外朝吗?另外,长公主一旦势力坐大,这部分相权她可能就不会如约归还了。”

    “外朝能不能拿回所有相权,关键不是天子,也不是长公主,而是我们能否完成中兴大业。”李弘挥手说道,“天下不定,社稷不稳,不要说相权,连皇权都没有了。”

    三位上公哑口无言。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六章 成事在天 第二十二节

    十二月上,太傅马日磾、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大司徒张温、大司空杨彪四位上公联名上表,请辞“参隶尚书事”。考虑到天子年少,不谙政事,四位上公提议让长公主代领尚书事。

    第二天,天子召见四位上公,极力挽留。四位上公坚决请辞。天子恩准。

    第三天,天子下诏,拜长公主领尚书事,辅佐自己处理国事。

    第四天,天子车驾继续北上。

    十二月中,天子车驾进入并州太原郡的邬县。这时,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呼啸而至。天子车驾随即停了下来。

    并州刺史崔均、太原郡太守崔琰、晋阳令李历赶到天子营觐见天子。三人禀奏天子,由于今年冬天来得太早,晋阳临时行宫很难在年底前完工,恳请天子宽限时日。天子眉头一皱,有点不高兴,“没有行宫,朕就在冰天雪地里过年吧。”

    尚书冯硕看到天子十分不快,急忙对三位大臣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事没得商量,立即多征民夫,加征徭役,日夜赶工,否则,后果自负。”

    三位大臣不敢再说,无奈退下。

    天子决定到晋阳暂住后,大司马大将军随即急告崔均、崔琰、李历,立即修缮晋阳宫。晋阳在战国时曾做了七十四年的赵国都城,到了本朝,高祖皇帝又封其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所以晋阳城里一直都有宫殿。这些宫殿虽然历经战火,残破不堪,但经过北疆这十年的修缮,已经有很大一部分得到修复并且成为北疆诸府的府衙所在地。

    天子到了晋阳,当然不能再象长公主一样住在龙山下的帐篷里,因此大司马大将军要求重建晋阳宫。说是重建晋阳宫,其实也就是把北疆诸府的府衙和附近街道上的百姓迁走,然后把这几条街道用围墙砌起来,再扩建几座主要宫殿,形成一座简易行宫而已。这是一个既省钱又省力的办法。只是因为搬迁量较大,而距离过年的时间又非常短,所以工期显得格外紧张。现在大雪一下,要想抢在年底前完工并把天子和朝廷迁进晋阳,更不可能了。

    违抗圣旨的下场谁都知道。三个人愁眉苦脸,小声商量。崔琰说,我们是不是去找大将军说说?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救我们了。崔均很犹豫。让大将军出面,天子不敢不答应,但天子肯定很反感,这对大将军不好。如果因为这件小事惹出什么大乱子,我们的罪责就大了。李历说,崔大人的父亲现在是朝廷的宗正,直辖于大司空部。大司空杨彪大人是长安旧臣。如果由杨彪大人出面说情,说不定有转机。

    崔均、崔琰和李历没有遵从天子旨立即出营回晋阳,而是悄悄跑到了宗正府所在的朝廷大营。崔烈不待崔均说完事情的始末,劈头盖脸把三个人一顿臭骂。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死了活该。不过骂归骂,人还是要救的。崔均是自己的儿子,崔琰是崔阀的宗室旁支,李历是自己的门生,不救不行啊。

    “去找长公主,她能解决这事。”

    “长公主?”崔均苦笑道,“她是天子的姐姐,她怎会帮我们?”

    “她一定会帮。”崔烈笑道,“你们三个把情况说得严重一点,长公主肯定坐不住。”接着他把长公主领尚书事,主掌尚书台的事说了遍。

    “大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崔均疑惑地问道,“长公主如果站到天子一边,河北就麻烦了。”

    “怎么能让长公主站到天子一边?”崔烈冷笑道,“外朝要想安安稳稳地拿回全部相权,就必须让长公主深切感受到皇权过大对社稷的危害。比如说今天这件事……”

    崔琰一惊,脱口说道:“天子如果和长公主反目,那这朝政……”

    “大将军不计后果,把长公主推到朝堂,其目的就是想利用长公主的特殊身份来平衡和缓和天子与外朝之间的权力争夺。但他脑子太简单,他认为长公主会听他的,这怎么可能?长公主和天子是一家人,当外朝权力严重威胁到天子皇权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天子对付外朝,到时候朝堂上就要重演当年后宫、外戚、宗室轮流干涉朝政之局。”崔烈摇头叹道,“大将军太糊涂了。他为了尽快恢复河北实力,以便早日征伐天下,不惜一退再退,以求得到朝堂上的权力制衡。他不但自己退,还逼着我们跟他一起进退,这根本就是自取败亡嘛。他想死,我们还不想死。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条中兴大汉之路,岂肯轻易舍弃?”

    “所以,我们要想尽办法,让天子和长公主先闹起来。”崔烈看看三人,继续说道,“朝堂上的权力争夺,直接关系到社稷存亡。当社稷旦夕不保的时候,长公主也罢,天子也罢,都不会再去顾惜那点亲情了。”

    “事情闹大了,大将军一定会出面阻止。”崔琰担心地说道,“事关河北危亡,大汉中兴,大将军不会置若罔闻,袖手旁观。长公主没有大将军的鼎力立支持,她就很难继续……”

    “那你就错了。”崔烈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大汉要想中兴,保证国政策略的正确性非常重要,而要做到这一点,外朝必须取得绝对的相权。但是,在新官制实施的关键时刻,天子发难了,大将军缩着脑袋躲到了幕后,这让我们非常被动。”

    “如今,我们为了保证相权的完整和国政策略的持久正确,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竭尽全力帮助长公主,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让长公主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把长公主手上相权和一部分皇权牢牢控制在手。长公主势力的崛起对大汉的中兴非常重要。将来,天下稳定了,大将军和武人势力非常庞大,我们要想有效遏制和削弱武人的权势,只能和天子、长公主联手。”

    “长公主权势一大,我们就可以利用她的力量,顺利控制天子和皇权。长公主的背后有大将军一帮武人,有我们一帮士人,天子岂是她的对手?这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办法,先让天子和长公主反目,然后再让长公主控制天子。”

    崔烈轻轻咳嗽了一声,看看坐在那里发愣的三个人,继续说道,“事情闹大了,大将军肯定要出面,但为时已晚,长公主势力已成,她即使没有大将军的支持,也能在我们的帮助下,和大将军正面抗衡。”

    “大将军吸取了董卓、李傕等叛逆败亡的教训,自己不敢出面公开控制权柄,以免坐实挟天子号令天下的罪责。他让长公主领尚书事,让北疆武人入朝为卿,其实目的就是想通过长公主和自己的部下来间接控制权柄。他这个计策倒是不错,完全可以避免他公开挟持天子所带来的祸患,但可惜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无论为了社稷,还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我们都必须把大将军的权势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说白了,就是防止大将军独掌权柄,危害社稷。大将军利用长公主控制权柄,我们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长公主掣肘大将军,让他作茧自缚。”

    “大人,大将军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危害社稷的行为,相反……”李历有点不满了。

    “你说得对,我现在也相信大将军的忠诚,但将来呢?将来天下平定了,他是不是还能象现在这样继续保持自己的忠诚?将来天子如果蓄意要杀他,他是奋起反抗,还是束手就缚?即使大将军愿意束手就缚,他的部下呢?大漠上的铁骑,北疆的悍卒,是不是都愿意束手就缚?”崔烈大声质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修改官制?修改官制的目的就是为了权柄能有效制衡,就是能让大将军这样功高震主的人得到善终。权柄可以治国,但它更能杀人,能让一个忠臣变成祸国的逆贼。”

    “现在你们懂了吗?”崔烈稍稍平静了一下情绪,指着三人问道。

    三人点点头。

    “懂了就好。”崔烈说道,“去见长公主吧。话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天子看到长公主披着一身雪花走进大帐,急忙迎了上去,“姐姐,雪下得这么大,你还来干什么?天太冷了,你快来烤烤火。”

    天子最近心情很好。大臣们屈服了,大将军也低头了。虽然领尚书事的是长公主,但这已经足够说明自己这个天子的威力了。长公主领尚书事,其实不还是自己说了算。

    长公主满脸怒气,一言不发。待天子走到身边,她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天子的胳膊,奋力把他拖向帐外。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外面在下雪,冷啊。”天子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生气,惊慌失措地叫道。天子瘦弱,没什么力气。长公主这几年在北疆却一直坚持练武,弓马娴熟,力气很大。天子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帐。

    几个侍奉天子的尚书、侍中、侍郎也不敢拦,惶恐不安地跟在后面。

    帐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寒冷至极。

    “姐姐,外面冷,回去吧。”天子缩着小脑袋,可怜巴巴地哀求道。

    “你也知道冷?”长公主尖声叫道,“那些给你修筑宫殿的民夫不冷吗?那些给你宫殿运送石木的车夫不冷吗?那些在大雪里给你护守边塞的士卒不冷吗?你到冀州去看看,有多少灾民没有饭吃,没有衣穿,这么冷的天,他们只能在身上裹上一层草御寒,你知道吗?你小小年纪,别的没有学到,荒淫奢侈倒是学得像模像样。”

    长公主越说越气,伸手就去扯脱天子身上的裘毛大氅。“你给我脱下来,站在这里想想,你做得对不对?天下都没有了,江山都丢失了,你还在这里要宫殿,要百姓去死,你这样子如何能中兴大汉?”

    “姐姐,姐姐……”天子看到长公主杏眼圆睁,脸色铁青,怒发冲天,叫声几乎都嘶哑了,当时就吓得大哭起来,“冷啊,姐姐。朕不要宫殿了,不要了……”

    黄门侍郎冯硕翻身跪倒,大声哀求道:“殿下,殿下,这都是臣的错,你惩罚臣吧。陛下身体不好,千万不能让他冻坏身子啊。”

    “你给我滚。”长公主抬腿就是一脚,“做天子的昏庸无能,都是因为你们这帮奸侫大臣。给我滚。”

    冯硕眼前一黑,鼻血顿时喷出。贾诩、杨琦等人大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苦苦哀求。

    天子力气小,裘毛大氅被长公主三两下就拽了下来,“把靴子给我脱下,脱下……这天下有多少百姓一辈子都没穿过鞋,你做天子的知道吗?今天我要你尝尝,人不穿鞋,是什么滋味。给我脱下。”

    天子一把抱住了长公主,“姐姐,姐姐,朕不要宫殿了,朕随姐姐住帐篷……”

    “你不知百姓苦,怎能做好皇帝?”长公主浑身颤抖,一把把天子推到在地,“你不脱,我给你脱。”

    贾诩、杨琦连滚带爬,一左一右扶住了天子,“殿下,天子年幼,不懂事,都是臣等的错,臣等愿意受罚。”

    “给我滚开……”长公主手按腰间剑柄,指着两人怒声叫道。

    “殿下……”

    “唰……”长剑出鞘,直劈杨琦。杨琦大惊失色,本能地松开了手。长公主一脚把他踢开,长剑直奔贾诩。贾诩惊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脱。”长公主剑指天子,咬牙吼道,“脱下来。”

    天子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了靴子。

    “给我站起来。”长公主一把拉起他,“你是个男人,是大汉的天子,是个十四岁的汉子。在北疆军里,很多象你这个年纪的士兵已经拿着战刀冲上战场了。你呢?你干了什么?除了下棋,除了哭,除了让百姓去死,你还干了什么?难道你连光脚站在雪地里的勇气都没有?”

    “姐姐……”天子冻得簌簌发抖,嘴唇乌紫,摇摇晃晃地吓傻了。

    “你说什么?”李弘一跃而起,“长公主打天子?”

    “大将军,你快去,快去救救陛下。”贾诩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长公主气疯了,失去理智了。”

    李弘拉起他就冲出了大帐,“快,急告三公诸大臣,快去天子营。

    马日磾、张温、李弘、杨彪,九卿大臣先后冲进天子营,跪倒了一大片。

    “殿下,你这是为何?”李弘气得差点要吐血,“殿下,那是天子,是大汉的天子。”

    天子很惨,光着脚,缩着脖子,衣服上都是泥巴,裘毛大氅已经被长剑砍成了碎片,一脸痛苦地站在雪地里。

    长公主手提长剑,泪水涟涟,“大汉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了。你还记得冻死在黄河大堤上的数千流民吗?还记得被洪水吞噬的数十万百姓吗?这位天子他干了什么?他认为他的宫殿比百姓的生命更重要。这也是大汉的天子?”

    李弘明白了,大臣们也明白了。长公主为晋阳宫的事发怒了。

    “你们都回去。”长公主指着跪倒在雪地上的大臣们,“我陪着天子站着,一直站到他认错为止。”

    “殿下……”马日磾不顾泥泞扑倒在地,大声哀求,“殿下,这都是臣等办事不力,和陛下无关啊……”

    “天子要马上住进晋阳宫,他命令太原郡加征民夫,加征徭役,这事你们知道吗?”长公主愤怒地说道,“我在龙山住了六年的帐篷,六年来,我没有穿过新衣,我没有施过粉黛,我天天诵读经史,上马骑射,我为了什么?”长公主指着天子,悲声叫道,“都是为了救他,为了他能重振大汉,为了能保住这片江山社稷,但他都干了什么?人还没到晋阳,就要权柄,要宫殿,将来他是不是还要葬送这片大好河山?”

    “殿下……”马日磾还要再劝,但见剑光一闪,长剑电射而来,吓得他眼睛一闭,不敢做声了。

    八百里快骑飞驰而来。

    时间不长,大将军府主薄司马懿手持急书,飞一般跑进了天子营。

    “大将军,度辽将军阎柔急报,匈奴大单于于夫罗死了。”

    李弘吃了一惊,“刘豹在哪?”

    “秋天的时候,步度更和拓跋韬发生争斗,刘豹率军进入大漠,帮助庞德、燕无畏两位将军弹压鲜卑人,至今还留在金雪原。”司马懿焦急地说道,“如今大雪封山,左贤王无法及时赶回单于庭继任大单于,情况复杂了。”

    “呼厨泉在美稷有动静?”

    “对。”司马懿说道,“阎柔将军问,是否让杨明将军立即率军进驻美稷?”

    李弘没有说话,他拿过司马懿手上的急书,高高举了起来,“殿下……”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六章 成事在天 第二十三节

    大汉国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正月。

    正月初一,天子率众臣拜祭高祖、世祖庙。正月初八,拜祭天地,祈求丰收。正月初九,拜祭龙山忠烈台。同日,天子下旨,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安。

    这一切活动都是在龙泉进行的。由于长公主的干涉,晋阳行宫暂时停建,待到春耕农闲之时再征徭役进行修缮。天子和朝廷迁到了龙泉大营。这里过去是晋阳朝廷的所在地,一切设施都很齐全,虽然挤了一点,但并不影响朝廷的运作。

    天子身心俱受打击,年前病倒了。长公主日夜陪侍,亲自照料,很快便痊愈了。他和长公主是亲姐弟,两人在先帝驾崩后,饱受了多年的艰辛和困苦。七年来,两人一直把对方当作自己今生唯一的寄托和依靠,所以这场小小的争吵并没有伤害到两人之间深厚的感情。

    天子的确很生气,长公主当着大臣们的面,又是打他又是骂他,面子都丢光了,但事后看到姐姐的眼泪,听到姐姐的苦诉,他的气也就化为乌有了。

    河北是大将军的天下,如果激怒了大将军,激怒了河北上下,你这个天子还能坐几天?大将军是什么人?当年小史侯做皇帝的时候,他差一点率军打进了洛阳,由此可见,他什么事不敢干?你以为他是一只任人宰割的温驯豹子?你以为他现在让出权柄是因为害怕天下人联手打他?他连大漠都征服了,还在乎那几个叛逆?

    你想在河北待下去,想让大将军和朝中大臣为你中兴社稷,你就要得到河北上下的拥戴,要成为人人称颂的明君,否则,你就活不长。河北的皇室后裔多得是,只要大将军开口,谁都能做皇帝。父皇的遗诏是让大将军保住大汉社稷,而不是保你做皇帝。你脑子清醒一点,凡事多想想,不要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天子明白了。大将军和河北大吏虽然对自己毕恭毕敬,但自己的境遇并没有得到根本改善,还是随时有生命危险。不过,河北有姐姐在,自己不用象过去一样,再整天提心吊胆了。

    龙泉山下。天子营居中,长公主营居左,朝廷大营居方,三营连绵数里,旌旗飘扬,蔚为壮观。

    过了正月十五,大臣们随即开始议事。议事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首先是如何完成中兴大业?天下形势已经明朗,各地州郡的势力有大有小,用什么办法才能尽快平定天下?经过一段时间的商议,大臣们最后拟定了一个计策,即致力南北合纵,打击东西连横,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势力最为强大的袁绍。

    击败了袁绍,不但能顺利收复关、洛,还能震慑其它势力,迫使这些势力放弃武力,重归朝廷。

    袁绍是朝廷最大的敌人,曹操是朝廷必杀的敌人,除了这两股势力之外,其它各股势力都是朝廷可以合纵的对象。

    河北去年先是入关勤王,继而冀州受灾,接着关西又丢失,损失极大,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所以朝廷决定先派招抚使者到各地招抚。各地势力即使不愿受抚,但在尊奉天子的前提下,他们也不至于立即和袁绍、曹操一起联手攻打河北。只要保征河北在两年内没有战事,那么两年后,北疆军就可以展开平定天下的大战了。

    袁绍、曹操一旦被消灭,北疆军占据洛阳,则中兴大业即可在数年内完成。

    其次是田制和赋税。没有钱粮,就无法打仗,无法平定天下。去年冀州受灾,计口授田制的推广遇到了很大困难,但已经实施新田制的郡县,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这表明新田制达到了预期目标,能够起到控制土地兼并,增加赋税和稳定百姓的作用。由此,朝廷决定,今年河北三州将全面推广实施计口授田制,明年全部完成。

    在赋税问题上,长公主、太傅、大司马大将军和一帮大臣坚决反对增赋,要求田租税继续保持“什五税一”。既然不能增赋,赋税总量不能增加,那就只好节省了。

    朝廷决定,各郡县府衙的日常开支和官吏们的俸禄不再由朝廷派发,而是由各郡县的公廨田和职分田提供,自收自支。公廨田的收入给府衙公用。职分田按官职高低授给,刺史十五顷,太守十顷,治中、别驾各八顷,县令、郡丞各六顷,不许买卖,离职时移交于接任官。“狭乡”即人多地少的地区朝廷将予以补贴。这一制度也归入“计口授田制”,并立即实施。

    去年河北诸府为了实施这项措施,已经从河北门阀富豪中购买了大量土地,所以此事顺利地通过了合议。各地门阀富豪听说大将军勤王成功,天子和朝廷到了晋阳,出卖土地的热情更高。大将军过去对他们有过承诺,将来天下平定了,将以倍数偿还他们今天的损失。现在这个承诺变成了天子的圣旨,那效力当然大大不一样了。

    赋税议案中还有两个关键问题,一个是重新使用五铢钱,一个是盐铁官的设置。

    朝廷已经重建,上林苑的铸钱三官钟官、辨铜令、均输令也有了,河北本来就有铸钱的炉子和工匠,所需要的就是下一道诏书,废止大钱,重新铸造和流通五铢钱。

    郡县盐铁官本来隶属大司农,光武皇帝时把他们划归给了郡县。考虑到朝廷财赋紧缺,大臣们一致合议通过,撤消北疆的盐铁都尉府,各郡县盐铁官重新隶属大司农府。盐铁官由朝廷直接任命。

    第三是兵制修订。

    本朝承袭秦制,皇帝是最高军事统帅,下设两大兵事机构控制全军。一是由光禄勋、卫尉、执金吾组成的京师警卫机构,一是由太尉或大司马和各级将军组成的最高兵事行政机构。

    本朝的军队由三部分组成,京师军队、各郡**队和边军。

    京师军队包括虎贲、羽林军,南军和北军。北军平时守卫京师,征伐的时候一部或全部随将军出征。郡国兵平时维持地方治安,战时听朝廷调遣。征调郡国兵需要皇帝的“虎符”。光武皇帝时,先罢郡国都尉,后罢郡国兵。遇到战事紧张的时候,再在从郡国临时征募。边军戍守边郡,由各边郡太守、属国长史统领。

    本朝实行征兵制和募兵制。

    光武皇帝之前,兵役与劳役不分,统称“徭役”。成年男丁从二十岁开始,每年在本地服劳役一月,称“更卒”。二十三岁以后服两年兵役,叫“正卒”。先在本郡当一年的郡国兵,进行军事训练,获得必要的军事技能,然后回乡务农,成为国家的预备兵。以后根据实际需要,到边郡戍守或到京师守卫,称为“戍卒”或“卫士”。如遇战争,须随时应征入伍,至五十六岁才能免役。此为征兵制。

    到了光武皇帝晚期,朝廷取消郡国兵后,征兵制渐渐消失,只能靠招募士卒打仗了。

    大司马大将军从去年开始筹措修改兵制,为此,他特意把镇北将军鲜于辅从幽州请了回来,专门主持此事。老臣中,张温、崔烈、马日磾都曾在朝中担任过太尉,对大汉兵制的利弊自然很清楚。几位大臣经过数月的研讨后,拿出了一个初步定策。这个定策先后给北疆军中的数十位将军、中郎将和校尉看过,仔细征询了他们的意见,修改了十几次,但今天拿出来的还是一个不完善的新兵制。

    这个新兵制的基础既不是征兵制,也不是募兵制,而是兵户制。农户一旦入了兵籍即成为兵户。兵户享受赋税减免的待遇,家里的每一代男丁必有一人为兵。兵户世世代代有男丁,则国家世世代代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战时,士卒上战场,不打仗了,就在家务农,放牧,训练。和平时期,每隔三年到边关戍守或到京师守卫六个月,以便京师军和边军保持强悍战斗力。

    兵户制和屯田制相结合,在河北三州设十八大军营,每军营一万军户,即有兵一万。每座大营的一万军户平时由校尉统领,在指定地点屯田或者放牧。战时由将军、中郎将持皇帝“虎符”到各大营征调军队作战。战事完毕后,士卒回营屯田、放牧,将军、中郎将各自回朝,以防统兵大将拥兵自重。

    冀州拥有邯郸、邺城、信都、东武阳、甘陵、南皮、平原七座大营。河东拥有河北、蒲坂津、解县、安邑、临汾五座大营。幽州马城和渔阳两座大营。大漠和边郡拥有金雪原、五原、云中、度辽四座大营。

    新兵制依旧不设郡国兵。今日大汉之所以陷入连绵不断的战乱,就是因为各州郡太守、豪强在黄巾起事后,依天子旨募兵自守,结果各州郡拥兵自重,祸害社稷。

    按照目前河北财赋的支撑能力,新兵制规定,京师军由四万北军、两万南军、七千虎贲、羽林军共六万七千大军组成。战时,北军和南军必须轮流上战场。

    边军人数则定在两万步骑,其中金雪原大营的一万风云铁骑属于常备军,其余一万大军则由五原大营、云中大营、度辽大营、马城大营、渔阳大营提供。

    按照这样的规模计算,河北将有兵二十五万,即使除去边军六大营,晋阳虎贲、羽林军,河北也能一次性征调十八万大军南下作战,其实力之强悍,令人热血沸腾。可惜,河北没有这么大的财赋力量,无力同时支撑十八万大军作战,最好的设想也就是把两只拳头做大了,无论打出哪一只,都能让对方一败涂地。

    最后一个问题则是北疆胡族。

    已故鲜卑大王和连的儿子骞曼逐渐长大了。拓跋部落也稍稍恢复了元气,野狼部落在野狼王游骑死后,其残部也归随了骞曼。三股力量结合在一起,实力就大了。实力大了,野心也就来了,于是他们把目光对准了势力越来越大的步度更。他们想击败步度更,占据大漠西北部,重现昔日鲜卑人的辉煌。

    恰好此时庞德、卫峻率领风云铁骑和乌拉尔铁骑南下打长安。汉人的铁骑走了,鲜卑人顿时心花怒放。拓跋韬、拓跋貉随即率军攻杀步度更。双方大战。战事延续,不久,陷入这场战火的鲜卑部落越来越多,甚至连中部鲜卑的柯比熊也被扯了进来。

    侥幸的是,庞德、卫峻及时回到了大漠,他们自感兵力不足,无法震慑鲜卑人,于是延靖左贤王刘豹率军进入大漠相助。

    刘豹一走,匈奴大单于于夫罗就死了。刘豹不在,给了单于庭贵族一个反抗李弘的机会。

    刘豹是于夫罗庶出之子,他能成为储副,都是因为李弘的战刀太过犀利,匈奴人不敢不答应。匈奴人不敢不答应,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反抗的心思。于夫罗想把大单于之位传给自己的嫡子阿泰,阿泰也一直在努力。这几年,于夫罗一直不让刘豹返回单于庭,同时他还说服了自己的亲弟弟左谷蠡王呼厨泉、族弟右贤王去卑和单于庭其它贵族帮助阿泰。

    于夫罗突然病重,正好刘豹又去了大漠,天赐良机,于是于夫罗临死前召集匈奴诸部,宣布由阿泰继任大单于。

    现在右贤王去卑就在晋阳,他是来说服李弘的。他把单于庭反对刘豹继任大单于的理由说了一遍,最后提了一个建议,为了保持北疆的稳定,还是让阿泰出任大单于为好。阿泰做了大单于,匈奴诸部就不会乱,大汉北疆也就稳了。至于刘豹,他还是左贤王,将来阿泰死了,他照样可以继任大单于嘛。只要他做了大单于,大将军就没有失言。

    李弘冷笑,“你敢威胁我?我给单于庭两个月时间。到了三月,如果阿泰还是大单于,我就亲自到美稷拜会他。”

    去卑胆战心惊地走了,但李弘也心事重重,焦虑不安。

    大漠平静了六年,胡族各部养精蓄锐,实力再起,终于耐不住寂寞,又要风云再现了。

    北疆如果不稳,北疆军不要说南下平叛,就连河北都未必能守住。

    李弘随即决定亲自巡视大漠,威慑胡族诸部。

    正月下,诸项新制通过了朝廷合议,开始具体实施。

    麴义、张燕、杨凤、玉石、颜良、赵云等人带着军队陆续到达晋阳,六万七千京师军在短短时间内迅速组成。

    与此同时,天子圣旨飞送河北三州各地,阎柔、公孙瓒、鲜于银、文丑、庞德、张郃、高览、华雄、张辽、高顺、徐晃等十八位将军、中郎将受命组建十八大军营。

    正月底,李弘上奏天子,要求率长水、胡骑两营铁骑北上大漠,巡视边塞。

    天子吓了一跳,“爱卿,你走了,河北怎么办?”他把李弘的奏疏递给了侍立一侧的荀攸,“朕做不了这个主,朕要去问问姐姐。”

    荀攸拿着李弘的奏疏直奔长公主营而去。

    “陛下……”李弘再奏道,“匈奴人和鲜卑人的事要立即处理,该杀的要杀,该抓的要抓,否则,胡族各部会越来越骄狂,这对中兴大业的危害非常大。”

    天子歪着脑袋左摇又晃,哼哼哈哈地说不出个所以然,“爱卿,胡人不都是听你的吗?”

    “陛下,胡人不是怕我,而是怕我大汉的天威啊。”李弘苦笑道,“如今大汉战火连绵,威势不在,这帮胡人为了夺回大漠,岂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君臣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不久,长公主和荀攸先后走了进来。

    “大将军一定要在此时北上吗?”长公主担忧地问道。

    “宜早不宜迟啊。”李弘叹道,“北疆的形势,我们反复讨论过多次,如果不及时把胡人的侥幸心理击垮,后患无穷啊。”

    长公主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将军走后,何人代行大司马事?”

    “大司徒张温大人。”李弘马上说道,“我和北疆许多将军过去都是他的部属。当年,他指挥我们击败了西凉叛军,今天,他同样也能指挥大军击退来犯的叛逆。”

    “袁绍要来打河北?”天子吃惊地问道。

    “今年不会,他也需要时间发展实力。”李弘笑道,“这也是我急于北上的主要原因。”

    长公主疑惑地看了李弘一眼,“大将军,你为什么不让鲜于大人代行大司马事?”

    “今日朝堂上,同时精于政事和兵事的,只有张温大人,此时朝廷需要他来支撑大局啊。”

    长公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生气地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出征?你就不能在晋阳多待一段时间吗?北疆除了你,难道就没人会打仗了?”

    李弘哑然。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六章 成事在天 第二十四节

    大汉国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二月。

    二月上、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做好了北上大漠的准备。

    龙骧将军赵云、长水校尉穆斯塔法、胡骑校尉祭锋率一万铁骑随其出征。两府长史余鹏、司马傅干、从事中郎陈群、袁涣,主薄司马懿等十几位掾属随行。

    出发的前一天,太傅马日磾、大司徒张温、大司空杨彪三位上公前来送行。

    大漠和边郡的稳定与否,将直接关系到中兴大业的成败,所以大臣们很赞成李弘的北上之行。不过,晋阳朝廷刚刚重建,河北诸府和朝廷的关系还没理顺,大将军在这种情况下仓促北上,非常不合时宜。大臣们为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李弘不以为意,他劝慰了三位上公几句,然后说道:“胡族诸部的事,只有我去才能解决。此次匈奴单于庭、北部鲜卑王无视大汉天威,蓄意挑起事端,引发边疆战火,罪在不赦。趁着这次机会,我要联合归属胡族诸部,废弃一些藩属胡人的特权。把胡人打老实了,打安份了,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了,才能安安心心地讨伐叛逆。”

    “大将军的想法是对的,我们都支持。”太傅马日磾说道,“陛下已经授予大将军使持节的特权,胡人的事,大将军可以先斩后奏,无须事事请奏。”所谓使持节,就是出使或出征时,代行君主职权。平时和战时都可以诛杀两千石以下的官吏。

    “以胡制胡虽然是稳定边疆的好办法,但大将军切切要注意,不能在以胡制胡的过程中,让某个胡族部落强大起来。”张温捋须说道,“以胡制胡的关键是削弱和掣肘胡人势力的发展,所以这次大将军一定要重击单于庭,最好能让刘豹杀过黄河,把单于庭一扫而光。这对大漠上的藩属胡人也是一个警告。”

    李弘笑着摇摇手,“单于庭是要重击,但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杀,解决不了问题,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们屈服,让他们彻底归属大汉。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嘛。”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们没有时间啊。”杨彪叹道,“大将军此去,最好速战速决,早点回来。你在大漠时间待得越长,河北的危险也就越大。”

    “短期内,袁绍还没有实力打我们。”李弘笑道,“上次你们说,想派大臣出使洛阳和兖州,一来可以为河北争取时间,二来也可以分裂袁绍和曹操的内部。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可以先派人去试探试探。”

    “但陛下和长公主都不同意。”张温无奈地说道,“长公主说,我们既然派大臣出使青、徐、荆、扬、益五州,就不能再派大臣出使洛阳和兖州。这会让袁绍和各地州郡大吏认为朝廷惧怕他们,会增长他们嚣张气焰。长公主建议天子和朝廷,诏告天下,公布袁绍和曹操的罪恶。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其它州郡,才能让袁绍和曹操陷入孤立。”

    “天子和朝廷决不能向叛逆低头。”马日磾正色说道,“在这件事上,我支持长公主。叛逆就是叛逆,罪大恶极就是罪大恶极。如果叛逆也能变成功臣,罪大恶极的人不但能逍遥法外,还能和功臣一起站在朝堂上,那天子和朝廷的威严何在?大汉律法的威严何在?天子没有威严,律法没有威严,各地州郡大吏怎会重归朝廷?袁绍至今拒绝尊奉当今天子,曹操先是屠城后是决堤,这两人罪恶滔天,就是该杀,绝不赦免。”

    李弘无意加入这种争论,他急忙打断话题,把事情扯到了中兴渠的开凿上。十八万军户的很大一部分要从开挖渠道的流民中征募。开挖渠道的人减少了,开渠的速度就要减慢,如果今年黄河再发大水,那事情就麻烦了。所以李弘一再嘱咐,朝廷无论如何要抢在黄河汛期来临前,修好中兴渠,把河北大地上的各条大江大河全部贯通,这样既有利于泄洪,更有利于田地的灌溉和物资兵员的运输。

    当天晚上,李弘宴请在晋阳的一帮北疆军将领,鲜于辅、徐荣、张燕、麴义、吕布、赵云、杨凤、颜良等将军都一一在座,大司农李玮也应邀而来。

    席间,李弘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管晋阳朝廷出了什么事,南、北军和虎贲、羽林军都要坚决支持长公主。

    诸将轰然应诺。

    颜良笑道:“大将军既然不放心,那就留下,让我和子龙去大漠。”

    李弘苦笑,“我也不想走,但大漠的事如果不能解决,后顾之忧就很大。将来南下平叛作战的时候,大军一旦陷入首尾不能兼顾的窘境,我们就惨了。”

    “只是大将军这一走,晋阳恐怕就要进入多事之秋了。”张燕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说道,“很多大臣说,大将军借着匈奴人和鲜卑人的事北上大漠,是故意而为之,意图清扫朝廷中的反对势力。”

    “反对势力?”李弘笑道,“朝廷还有什么反对势力?关西一战,长安朝廷的大臣几乎死伤一尽,他们就是想兴风作浪,也没那个实力啊。你们不要多想,好好帮助长公主和大司徒推行新政。还有,兵要练,待我从大漠回来,我们就可以南下了。”

    接着他就说到了新兵制的事,“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对新兵制有意见,认为朝廷剥夺了你们的兵权,不相信你们。今天,我在这里解释一下。”

    “这个兵制其实来源于光武皇帝。光武皇帝在中兴大汉时,为了加强对士卒的约束,整肃军纪,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同时也为了充分发挥各将领的才能,于是采取了诸将分营统领的办法。中兴大汉后,他还一度保留了黎阳营、雍营、虎牙营,以戍卫京师,维持郡县治安。”

    “诸将分营统领的最大好处就是各营统军大将都没有超过一万人以上的兵力,实力有限。而且诸将还互相牵制,这为光武皇帝天下平定后,迅速收回诸将兵权,削减军队打下了基础。邓禹、耿纯、王霸等人之所以能得到善终,福泽后世,和光武皇帝很轻松地收回兵权有直接关系。”

    李弘说到这,诸将已经大致明白了李弘极力要求修改兵制的目的了。除了增加军队,减少军资开支外,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将来天下平定后,大家能免遭杀身之祸。

    “大将军为了修改兵制,和我私下商讨过多次。”鲜于辅笑着说道,“我们把天子救回来了,接下来就要平定天下。平定天下之后呢?我们怎么办?大家都是将军,都有兵权,都有军队,天子怎么处理我们这些人?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天子的信任上。我们必须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这条后路就是今天的这个新兵制。”

    “按照新兵制的规定,将军平时在朝,战时凭皇帝的圣旨和‘虎符’到各大营领军参战。也就是说,我们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军权,已经不再直接掌控军队了。将来天下平定了,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入朝为官。如果对政事不感兴趣,可以辞官回家,或者待在京城,做一个世家家主。”

    众人神态各异,都不说话,只有麴义很高兴。

    “北疆军的情况特殊,如果我们还是象以前一样捆在一起,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李弘笑道,“幸运的是,张温、崔烈、马日磾,还有羽行兄,他们经过很长时间的商讨之后,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将来,我这个大将军倒了,你们虽然受到牵连,但还不至于丢掉性命,该是功臣的还是功臣。”

    “这个兵制刚刚实施,为了防止我不在晋阳的时候发生变故,祸及河北和北疆军,我请你们务必支持长公主。”李弘对众将拱手为礼,继续说道,“目前,最相信我们的就是长公主了。她毕竟在北疆待了七年,对北疆,对我们都很了解。只要我们支持她,让她控制天子和朝廷,晋阳就不会有事,河北更不会有事。”

    送走诸将,李弘回到后帐,发现风雪还没回来。

    此次北上大漠,李弘为了处理鲜卑人的事,特意奏请天子,把自己的夫人风雪也带上了。长公主和小雨、风雪感情很深,听说风雪要走,特意派人把风雪接到了长公主营说说话。自从天子到了河东后,长公主就再也不敢随便出入大将军的营帐了。

    李弘抱住小雨,两人刚刚温存一会儿,长公主就派人过来传话。天太黑,请大将军到长公主营把风雪夫人接回来。

    小雨抿嘴偷笑。李弘很无奈,“你去吧。这么晚了,我不能进长公主营。”

    “还是去一趟吧。”小雨拽拽李弘的胡子,轻声说道,“她下午来请风雪,我就知道她的用意了。长公主长大了,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心意你还不知道?”

    李弘苦笑,“我知道又能怎样?她是长公主,我是大将军,如果……”李弘摇摇头,“天下谁不害怕?天子、朝中大臣、北疆诸将,谁不害怕?权力制衡一旦被打破,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她还是小孩子,太任性了,一点都不知道轻重。”

    “她十七岁了,如果在洛阳,她已经出嫁了。”小雨同情地说道,“她不是小孩子了。”

    李弘长叹,把小雨放到了地上,“你去把小雪接回来。”

    小雨没有动,眼露哀求之色。

    “事关社稷存亡,不能由着她。”李弘摇手道,“当今天下,谁敢娶她?谁有资格娶她?谁娶她都是灭门之祸。”

    小雨哀怨地看看他,小声说道:“这都是你的错。”

    李弘吃惊地看着小雨,半天没说话。

    “她无人可嫁,无人敢娶,都是你的错。”小雨俯身拉住了李弘的手,“如果不是你,她怎会嫁不出去?如果她嫁出去了,你是不是还要把她抢回来?”

    李弘闭上眼睛,满脸羞愧,“天子年少,社稷败亡,除了她,谁能支撑这个朝廷?”

    “你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你的北疆兄弟。”小雨抱住李弘的脖子,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你已经不是那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李弘紧紧地搂着小雨,把脸埋在小雨的胸口上,一动不动。

    “你去把小雪接回来,我不能去。”

    二月中,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奉旨持节,劝抚青州田楷、孔融、徐州刘备、扬州袁术、刘繇。太常丞许劭、治书御史司马防、太中大夫杨奇绕道长江,逆流而上,奉旨劝抚荆州刘表、益州刘璋。光禄大夫周忠绕道塞外,奉旨劝抚西凉韩遂。

    三月上,李弘率军到达度辽大营,会合度辽将军阎柔、扬烈将军杨明。

    单于庭惊恐不安。

    李弘要求到单于庭拜见大单于。阿泰很害怕,主动提出放弃大单于,让位于刘豹。左谷蠡王呼厨泉大为生气,把阿泰臭骂了一顿,然后以大单于的名义传令诸部落,立刻带着人马赶到单于庭集结。诸部落首领听说李弘在度辽,一个都不敢去。

    几个匈奴部落首领唯恐将来遭到刘豹的报复,把呼厨泉密谋攻杀汉军的消息通告了李弘。李弘大怒,连夜率军包围了美稷。右贤王去卑眼看单于庭要被汉军灭绝,急忙联合一帮匈奴贵族杀了阿泰和呼厨泉。

    李弘进驻美稷,大肆抓捕匈奴贵族,把拥戴阿泰继任大单于的匈奴贵族和部落首领全部抓了起来。

    三月底,左贤王刘豹、日逐王刘冥回到了美稷。刘豹顺利继任大单于。匈奴贵族几乎被刘豹杀了个一干二净。

    四月上,朝廷接到李弘奏报,下旨赐封刘豹为匈奴大单于,同时剥夺了单于庭许多特权。规定单于庭每年必须向西河郡和五原郡上缴一定数量的牲畜以冲抵赋税,必须向度辽大营提供兵户和战马。匈奴贵族和诸部落首领必须象大单于一样,各自派遣子弟到晋阳充当人质和学习经文。

    单于庭的藩属国地位至此被大大削弱。

    四月底,李弘率军渡河北上大漠。匈奴右贤王刘冥率一万铁骑相随。

    与此同时,晋阳陷入了爵位制的争吵之中。

    虽然派往各地劝抚的大臣尚无回音,但晋阳却接到了袁绍、曹操、刘表、刘备、袁术、田楷六位州郡大吏的联名上奏。臣等尊奉当今天子,遵从朝廷指令,但考虑到社稷混乱的现状,臣等愿意为陛下戍守江山,驻守州郡。然后就是谈条件了,很简单,加官进爵,封土地建诸侯。我们做我们的诸侯,陛下做陛下的皇帝,这江山还是大汉的江山。

    天子一看,喜忧参半。好是好,可以不要打仗了,天下可以安宁了,但后患无穷。前有周朝的春秋战国,后有本朝的七国之乱。诸侯的野心都很大,一块巴掌大的封邑满足不了他们的**,他们要得是江山社稷。

    长公主一口否决。既然都想做叛逆,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去等死吧。

    公卿大臣反应不一。有的认为州郡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是事实,在朝廷目前无力平叛的情况下,这个办法既能安抚叛逆之心,又能给河北争取更多时间蓄积力量,不失为一条好计,可以有条件地答应他们。

    有的极力反对。此制一改,河北势必大乱。河北势力复杂,有功劳有军队的大臣很多,一旦他们也跳出来要爵位要封地,那就彻底完了。

    还有一派保持沉默,那就是原北疆的一帮文武大吏。但他们的沉默却给了天子、长公主和朝廷巨大的压力。

    五月上,朝廷要修改爵位制,在原二十等爵位上再加五等高等爵位的消息传遍了河北诸府。一时间,河北诸府大吏纷纷上书,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甚至还有大吏派出自己亲信携带重礼赶到晋阳。高等爵位的封邑至少有数个县甚至一个郡国,那地位和财富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五月中,袁绍、曹操、田楷等人再度上书,发誓尊奉天子,遵从朝廷。他们解释说,我们要爵位封邑的原因,主要是怕大将军杀我们,而不是为了祸乱社稷,危害陛下的江山。只要有了爵位和封邑,我们就把州郡还给朝廷,到自己的封邑去度日。

    天子动摇了。他召集国戚和部分原长安朝廷的大臣商议了多次。最后听从了伏德、董承、冯硕等人的意见,决定恢复五等爵位制。

    大司徒张温、大司空杨彪没有反对天子的决定。他们认为光武皇帝中兴后,把诸侯王的爵位降为诸侯公,同时还剥夺了他们在封邑上的军政权,所以这个公爵一般只能授给皇子,其它人功劳再大,最多也不过就封个侯爵。公爵在自己的封邑上没有军政权,侯爵当然更不能有了。

    不过他们提醒天子。这些叛逆们要的不是爵位和封邑,而是世袭,对自己所霸占州郡军政大权的世袭。封了爵位和封邑,他们还会继续勒索朝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敷衍了事,等河北恢复了元气,立即予以痛击。

    天子的意见和大臣们的奏疏递到长公主手上后,长公主一把火烧了。她理都不理。

    五月下,长公主以天子名义诏告河北诸府,朝廷从来没有修改爵位制的提议。如果谁胆敢继续散播谣言,严惩不贷。

    六月初,天子搬迁到晋阳宫,朝廷搬迁到晋阳城。虎贲、羽林军和南军随同进驻。

    大司马大将军府因为李弘在离开晋阳之前有过交待,继续留驻龙泉大营,所以没有搬迁。北军依旧留驻龙山大营。

    长公主拒绝搬迁。

    天子哀求了几次,长公主不为所动。天子很气愤,脱口而出道:“姐姐这么大了,还和大将军同居一营,成何体统?”

    长公主大怒,抬手就打他。天子抱着脑袋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叫,“就算朕下旨把你嫁给大将军,但大将军敢娶你吗?就算大将军敢娶你,朝中大臣会答应吗?那些叛逆们正愁着没借口打河北,你前脚一嫁,他们后脚就杀来了。”

    长公主伤心不已,暗自垂泪。

    六月上,从扬州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傅马日磾被袁术活活气死了。

    袁术上书向朝廷要公爵爵位,要两个郡的封邑,朝廷拒绝了。袁术一气之下,把赶到九江郡劝抚的马日磾和赵岐关了起来,还把马日磾的节杖抢去了。马日磾大骂袁术,拒绝进食,结果又饿又气,死了。

    袁术一看事情闹大了,下不了台,于是把赵岐放了出来,让他带着马日磾的棺柩返回河北。

    接着从青州又传来一个坏消息。田楷攻打北海相孔融,孔融向朝廷求援。

    孔融坚决要求青州归顺朝廷,这让掌控北青州的田楷非常生气。田楷一直担心掌控南青州的孔融对自己不利,这下正好有了借口。于是他在袁绍、曹操的暗中帮助下,举兵攻打北海。孔融向刘备求救,但曹操、袁术在徐州南北虎视眈眈,刘备不敢动。孔融无奈,只好向河北求救。

    天子毫不犹豫,立即下令发兵攻打田楷,救助孔融。

    长公主把他的圣旨扣下了。

    天子很生气,冲着张温大叫大嚷,“朕不救孔融,还有谁相信朕,还有谁愿意归顺朕?”

    张温和杨彪于是到龙泉劝谏长公主。这个兵最好还是出,陛下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平原大营目前有一万人马,我们可以让折冲中郎将高顺率兵渡河,威逼北青州,迫使田楷撤军。

    长公主拒不出兵。

    天子气急了,他对伏德、董承说,女人就是女人,除了生孩子,做不了大事。朕要把她嫁出去,立即嫁出去。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六章 成事在天 第二十五节

    六月中,天子的国丈伏完携带家人由徐州赶到了晋阳。

    伏完乃琅琊东武人,中兴名臣伏湛之后。伏家乃儒学世家,以研习《诗经》名扬天下。自孝武皇帝始,家中名儒、名臣便层出不穷。伏湛的父亲伏理曾是孝成皇帝的老师。伏湛曾是光武皇帝朝的大司徒、阳都侯,甚为光武皇帝所倚重。

    伏湛的五世孙叫伏无忌,本朝硕儒。永和元年,他与议郎黄景校定中书《五经》、诸子百家和气术。后又与黄景、崔寔崔寔是崔烈的堂兄弟等人共撰《汉记》。其女儿是孝顺皇帝的贵人。其子伏质曾官至大司农。

    伏完是伏无忌的孙子,他的夫人是孝顺皇帝的女儿阳安长公主。他的女儿是当今天子的皇后。

    伏家既是世代名儒,又是世代高官,更是皇亲国戚,门第极为显赫。

    伏完和大人到达晋阳的时候,长公主亲自赶到晋阳城外迎接自己的姑姑、姑父,而天子和皇后也出晋阳宫相迎,礼节甚厚。

    早在孝灵皇帝准备诛杀何进的时候,伏完就感觉到形势不对,于是他带着夫人回老家避祸去了。

    伏德到达晋阳后,知道朝廷大军迟早要渡河南下平叛,中原战火还要持续多年,而自己家是皇亲国戚,容易被奸侫挟持为人质。所以他急忙派出亲信携书赶到琅琊,请父亲尽快举家迁到河北,以免遭遇不测。

    此时田楷正在北海攻打孔融,徐州刘备的大军也在琅琊郡集结,青、徐一带烽烟四起。东武城就在北海和琅琊两郡的交界处,孔融一旦战败,东武必定遭殃,伏完为此恐惧不安。前太尉曹嵩的死就是一个血的教训啊。

    正好伏德的书信到了。伏完喜出望外,毫不犹豫,马上带着家人向河北迁移。他没有走陆路,而是乘船从海路赶到了渤海郡,再由渤海郡赶到了晋阳。

    伏完在冀州和晋阳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遇到了很多朋友,心情非常好。然而,在晋阳宫吃了一餐饭后,他的心情就非常糟糕了。

    那天,天子在宫内宴请伏完和阳安长公主。长平长公主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到场。天子当着伏完和阳安长公主的面,把自己的处境说了一遍,“朕过去说话不算数,是因为叛逆把持朝政。现在朕说话不算数,是因为朕的姐姐把持朝政。朕想恢复五等爵位制,以便尽快招抚各地州郡大吏共定天下,但姐姐不同意。姐姐非要打仗,非要诛杀叛逆,非要涂炭生灵。朕想发兵去救孔融,姐姐也不同意。孔融败亡了,朕失信于天下,朕的威信还怎么建立?”

    天子发了一顿牢骚,然后又说道:“姐姐是为朕好,是想保住朕的江山,这朕知道。但姐姐太霸道了,她把朕当作一个三岁小孩,抬手就打,张口就骂,朕实在受不了。朕已经十五岁了,已经行过加冠礼了,是个大人了,朕为什么就不能做几件自己想做的事?朕现在连救一个大臣的权力都没有,朕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过去朕误解了大将军,以为大将军会象长安那些叛逆一样把持朝政,但结果朕错了。朝廷刚刚重建,大将军就修改了兵制,把军队交给了朝廷,把很多大将召回了晋阳,他自己干脆跑到大漠去了。父皇说得不错,大将军是个忠臣,父皇临终前把重振大汉的重任委托给大将军是对的,父皇的确英明。但父皇大概不会想到,他最喜欢的女儿竟然把朕一脚踢开,自己独揽大权。”

    伏完和阳安长公主目瞪口呆。两人对晋阳朝廷的事,一路上已有耳闻,但他们没想到姐弟之间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朕知道,长公主的背后,有大将军给她撑腰。长公主十岁就到了北疆,她一直在大将军的呵护下长大,无论她做错了什么,大将军都会护着她,宠着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但朕呢?朕的委屈向谁倾诉?”天子苦笑道,“朕想中兴大汉,朕想保住祖宗江山。朕不是昏君,朕到了晋阳,知道了新政的好处,知道北疆诸将都是忠臣,知道河北大吏都是贤良,但朕知道又有什么用?朕在姐姐的眼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是一个亡国的小昏君。朕的苦,谁知道?”

    阳安长公主看到天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一酸,想劝两句,但随即被伏完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朕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天子平静了一下情绪,神态非常坚决地说道,“朕要把姐姐嫁出去。姐姐十七岁了,再不嫁出去,朕就要被人笑话了。姐姐嫁出去了,她就无法再代领尚书事主掌国事。”

    天子看看伏完和阳安长公主,接着说道,“姑姑是长辈。朕就把这事交给姑姑了。”

    伏完脸色大变,急忙跪下说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莽撞。长公主在朝堂上的作用不仅仅是主掌国事这么简单,她是朝廷和河北之间的缓冲。她的命运,将直接关系到社稷的命运。陛下即使牺牲了长公主的婚姻,也要把长公主留在朝堂上啊。”

    天子小眼一眯,脸上顿显怒色,“你是说,大将军不值得信任?”

    “大将军的忠诚当然值得信任,但大将军的忠诚不是对陛下的忠诚,而是对大汉社稷的忠诚。当朝堂上的权力制衡一旦被打破,当大将军的生命和权势一旦受到威胁,大将军必然要反击,要重建权力制衡。甚至他干脆仿效‘伊尹、霍光’之事,独揽大权,那么,陛下的生命和权力靠什么来保证?”

    天子冷笑。“现在朝堂上有权力制衡吗?朕怎么看到只有姐姐一人说话算话?姐姐说不救孔融,朕的圣旨就是一块好看的绫缎,这难道就是大将军所希望看到的权力制衡?朕如今是废物,朝廷是摆设,只有姐姐权势倾天,你怎么解释?”

    伏完哑口无言。他的确无法解释晋阳朝廷发生的一切。

    天子的口谕,伏完和阳安长公主不敢不遵。伏完后悔不迭,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留在邯郸,这不是自找祸事嘛。

    他把伏德臭骂了一通。伏德说,如今朝中大臣和北疆诸将对长公主也非常不满。

    官爵封邑都是大家梦寐以求的东西。毕竟朝廷的官职有限,而财赋又很紧缺,很多人立了功勋,既没有升官,也没有赏赐,很不满。听说朝廷要加爵,大家都很高兴。结果长公主一句话,白高兴一场。

    还有就是出兵的事。武将靠什么建立功勋?打仗。长公主以河北财赋不济为借口,拒绝出兵,断了北疆诸将建功立业的机会,大家当然有意见了。

    伏完将信将疑。你可不要骗我,这种事一旦处理不好,就是灭族的祸事。本朝数百年来,有多少皇亲国戚葬身乱坟岸,你知道吗?

    伏德拍着胸口保证,不会出事。大将军在北疆的口碑非常好,除了对贪官污吏绝不容情外,尚没有借着权柄之事诛杀大臣的先例。另外,长公主喜欢大将军的事,河北大吏人人皆知,这对大将军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天子能把长公主嫁出去,解了大将军之危,大将军肯定感恩戴德。

    伏完虽然年纪大了,但几十年的从政经验却告诉他,这事没有儿子说得那么简单。

    如今大汉的权柄不是控制在天子手上,而是由天子、朝廷、河北分别控制,从中起到调和和缓冲作用的就是长公主。

    长公主是天子的亲姐姐。长公主和朝中很多大臣都是师生关系或者掾属关系,彼此感情深厚。长公主是在北疆诸将的呵护下逐渐长大的。中兴大业需要实力,而实力的融合需要长公主。如果把长公主手上的权柄剥夺了,长安之事必将重演。到了那个时候,大将军不想独揽大权都不行。董卓和他的部下们如今尸骨无存,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大将军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的手下要顾及自己的生命。长公主一倒,晋阳朝廷随即崩溃。

    天子被人利用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虽然在长安多年的混乱中生存了下来,但他的心智依旧还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智,他对社稷和权柄的理解远远没到成熟的地步。

    伏完没有把此事告诉任何一位大臣,他和阳安长公主两人在家苦思冥想。

    能够配得上长平长公主的人家必须是极为显赫的门阀世家。这种人家目前在河北只有五家。一是关中的马家,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代,和皇室有姻亲关系,但太傅马日磾刚刚死去,家中有大丧,不适宜提亲。一是弘农的杨家,前太尉杨震的后代,四世四公,但杨家和叛逆袁阀世代姻亲,今大司空杨彪的夫人就是袁绍、袁术的姐姐,这当然不合适了。一是汝南的许家,经学大师许慎的后代,但自洛阳兵变司徒许相被杀后,许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地位。许劭的后人配不上长公主。一是冀州的崔家,硕儒崔骃的后代,崔家虽历史久远,门生弟子众多,但家中除了崔烈曾官至太尉外,一直没有三公以上的高官。崔家的后人同样配不上长公主。

    最后一家就是晋阳的王家,中兴名臣王霸的后代。王家世代高门。前司徒王允大人忠烈无比,曾设计诛杀了叛逆董卓,对当今天子有大恩。王家是北疆的第一大门阀,对大将军有过很大帮助,算是北疆的功臣。北疆数位文武大吏的夫人都是出自王家。今日朝堂上和三公府里都有王家后人。

    长公主嫁到王家,天子当然会答应,而大将军也不会有意见。朝中大臣和原北疆大吏们估计也能接受,应该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

    “这样做,有可能害了王家。”阳安长公主紧皱黛眉,忐忑不安地说道。这位长公主四十多岁,雍容华贵,风韵犹存,说话细声慢语。

    “王家和大将军的关系非同一般。”伏完也是忧心忡忡,一点把握都没有,“长公主能不能嫁,决定权不在陛下,也不在长公主,而在大将军。以我看,也只有王家,大将军才会勉强同意。”

    “你是说……”阳安长公主欲言又止。

    “天子在河北没有根基,必须要依靠长公主,但天子和长公主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这个时候,只有把长公主嫁出去,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矛盾,迫使长公主放弃一部分权柄。”伏完解释道,“这样,天子能做点主,他达到了目的,当然满意了,而朝廷也能从中受益。大汉权柄依旧在制衡之中,也没有违背大将军的初衷。至于长公主,因为她嫁的是北疆势力,权势依旧存在,所以也不会威胁到大将军和河北的利益。”

    王柔犹如五雷轰顶,当场就傻了。

    王家现在的家主是前司徒王允的儿子王晨。王家的两个长辈王柔和王泽,一个在朝中出任大司农府的平准令,一个出任幽州刺史。伏完和阳安长公主把王柔请到府邸中,和他悄悄商量这事。伏完的意思是把长公主嫁给王晨。

    王柔“扑嗵”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痛哭流涕,“殿下,老大人,王家福薄,担当不起啊。念在兄长王允为国捐躯的份上,你就饶了我们王家,给我们王家留一条生路吧。”

    伏完和阳安长公主大吃一惊,一左一右急忙去扶他。王柔真的是急了,额头上鲜血淋漓,死活就是不肯起来。

    “叔优老弟,我们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伏完拍拍王柔的肩膀,心痛地说道,“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吗?”

    王柔趴在地上,绝望地哭道:“你们既然提亲,当然是和陛下已经商量好了。兄长啊,可怜你对陛下忠心耿耿,誓死报国,最后还是落个家破人亡啊。王家完了,完了……”

    “叔优,你鬼嚎什么?”伏完生气了,给了他脑袋一下,“这事陛下还不知道。”

    “真的?”王柔翻身爬起来,欣喜若狂,“你没有骗我?”

    “没有骗你,这事陛下的确不知道。”阳安长公主苦笑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心急火燎的。你想哭,也要等我们把话说完嘛。”

    “好,好,好……”王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叫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你怕什么?”伏完没好气地骂道,“我才说一句,你就闹了半天。”

    “老大人,天子少不更事也就罢了,你刚到晋阳就搀和这事干什么?”王柔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长安你没去过,如果你去过长安,就知道北疆人,包括我,为什么相信大将军了。大将军虽然是个好人,但他也是头凶残的豹子,你把他逼急了,他会把你撕成肉沫的。”

    “你以为我愿意搀和这事?”伏完怒声说道,“我现在巴不得远走高飞。”

    王柔摇摇头,低声叹道:“天子太过分了。晋阳今天这种局面是大将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刻意形成的,可以说是尽快平定天下的唯一办法。一旦破坏了,后果不堪设想。”接着他把天子逼迫朝廷再改官制,要拿回部分本属三公的权柄,大将军无奈之下,只好把长公主推到中朝代领尚书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起因就是天子,如果他能体谅河北,相信大将军和河北大吏,君臣上下齐心,何至于出现今天这种局面。”王柔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告辞了阳安长公主和伏完,然后飞一般冲了出去。

    王晨在大司徒府出任东曹掾。

    王柔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大司徒张温、长史桑羊在议事。张温看到王柔面无人色地跑进来,额头上还在流血,不禁大笑道:“叔优,什么事这么着急?你是不是骑马摔下来了?”

    王柔不理他,一把拉住正要开口询问的王晨,“快跪下,给大可徒磕头……”接着他撩衣跪倒,行三跪九磕大礼。

    张温、桑羊吓了一大跳,急忙站起来一人扶住了一个。

    “叔优,你这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大人,王家要灭族了,要灭族了。”王柔咬牙切齿地骂道,“伏完那个老混蛋,一到晋阳就要害我们王家。天子要把长公主嫁出去,伏完和阳安长公主竟然看上了王晨。”

    “你说什么?”张温失声大叫,“王晨?”

    桑羊惊骇地看着王晨。王晨一脸恐惧,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歪身坐倒在地。

    “大人,快救我们,快救我们啊……”王柔跪行几步,一把抱住了张温的大腿,“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救我们了。”

    张温倒退一步,重重地坐到案几上,仰天长叹。“天啊,怎么会出这种事?”

    “你快点啊,迟了我们王家就完了。”王柔泪如雨下,指着王晨说道,“我兄长就这么个骨肉,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人,快让王晨离开晋阳,到大漠去。”桑羊急步冲到另外一张案几后面,拿起一张绢帛迅速写了几行字,“大人,盖上印信,让王晨走,立即走,否则,王家真的要完了。”

    张温连连摇头,俯身拉起了王柔,“叔优,王家能不能保全,就看大将军能不能及时返回晋阳了。”

    “我知道。”王柔躬身拜谢道,“只要王家还能留下一个,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天子急不可耐地把伏完和阳安长公主召进了宫中,催问可有合适人家。

    伏完被逼不过,只好把河北的五个显赫门阀说了出来,“臣不敢随便乱定,还是陛下钦定为好。”

    “那就晋阳王家吧。”天子想了一下说道,“当年,如果不是司徒王大人运筹帷幄,杀了董卓,朕也许已经死了。朕欠他的恩情,朕要还给他。”

    伏完心里一沉,低头不语。阳安长公主暗暗叹了一口气,躬身说道:“陛下,还是先问问长公主吧。毕竟,她年纪大了……”

    “朕是大汉的天子,朕不能主掌国事也就罢了,难道家事朕也不能做主吗?”天子生气地说道,“朕决定了,把姐姐嫁给王家,嫁给王大人的儿子王晨。”

    “陛下……”阳安长公主跪倒在地,小声哀求道:“陛下,圣旨一下,就不能改了。恳请陛下三思啊。”

    天子无奈,“姑姑快起来,朕这就去请姐姐。”

    大汉国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七月。

    七月初七,天子在宫中设宴,庆祝“七夕”。

    天子、伏皇后、董贵人、长平长公主、伏完、阳安长公主和伏德一家,董承一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餐团圆饭,席间气氛非常融洽。

    酒至半酣,天子满面红光地说道:“今天,朕有两件喜事要宣布。”接着他站起来,激动地说道,“朕有孩子了。”

    伏皇后红着脸,羞涩不已。众人又惊又喜,纷纷跪拜相贺。

    阳安长公主和长平长公主围在伏皇后左右,关心地问个不停。

    “几个月了?”阳安长公主笑着问道,“我怎么一直没听你说?”

    “大概两个多月了。”伏皇后低声说道,“先前我也没有注意,后来不想吃东西,陛下就叫太医令黄达大人过来看看,结果发现怀上孩子了。”

    “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阳安长公主乐不可支地说道。

    “女孩也好啊。”天子在一旁望着长平长公主笑道,“象姐姐这样,能文尚武,谁娶到家都是福气啊。”

    “我不嫁,不要你操心。”长平长公主笑道。

    “那怎么行?”阳安长公主痛爱地拍拍她的香肩,“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生孩子的。你总是不嫁,你这个皇帝弟弟的脸往哪搁啊。”

    天子大笑,摸摸自己的脸道:“朕把姐姐嫁出去,朕这脸就好看了。”

    “有什么好看?不还是一张小脸,难道它能突然长大?”长平长公主抿嘴笑道。

    “嗯……”天子摇头晃脑地说道,“朕把姐姐嫁出去就知道结果了。”接着他大声说道:“朕要宣布的第二件喜事就是,朕的姐姐要出嫁了。”

    屋内霎时鸦雀无声。众人齐齐看着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眉头一皱,脸上虽然还挂着一丝笑意,但眼内却露出了怒色。她凝神看着天子,天子笑嘻嘻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朕决定了,朕不能耽误姐姐的幸福,朕打算把姐姐嫁给晋阳王家,前司徒王允大人的儿子王晨。”

    屋内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平长公主的目光越来越凌厉,天子毫不示弱,一双小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姐姐,朕已经拟好了圣旨,明天就送到王家。”

    长平长公主缓缓闭上眼睛,脸色变得通红,忽然她娇哼一声,笑了起来,“你们都知道?”

    屋内没人做声,连阳安长公主都低下头,避开了长平长公主的目光。

    “除了你,都知道。”天子得意洋洋地笑道,“这个媒人,朕看就由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三位大人来做吧。姐姐你看如何?”

    “好啊。”长平长公主笑道,“姐姐听你的。”

    深夜,龙山大营。

    右将军领执金吾张燕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

    帐帘掀开,长公主手提长剑,大步走了进来。

    张燕大吃一惊,不待穿好衣服,翻身跪倒,“殿下,恕臣无礼……”

    “现在什么时候?”长公主面如寒霜,冷声问道。

    张燕晕糊糊地回道:“殿下,此刻大约是凌晨子时。”

    “集结营内铁骑到晋阳,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时辰。”

    “大营内还有多少铁骑?”

    “大将军带走了长水和胡骑两营,大营内没有铁骑了。”

    “如果我现在就要铁骑呢?”

    张燕心中震骇,半天没有说话。

    “大将军临走时怎么说的?”

    “臣坚决遵从殿下的命令,万死不辞。”张燕不假思索地大声说道。

    “大营内还有多少铁骑?”

    “虎贲和越骑两营将士可以立即上马,随从长公主杀敌。”

    “好,带上虎贲、越骑两营,随我急赴晋阳。”

    张燕跪在地上没动,“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城内不是有徐荣大人的两万南军吗?”

    “我不相信他们。”长公主心中一痛,泪水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我不相信他们。”

    张燕大骇,高声惊呼道:“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万人够不够?”

    “够了。”长公主低声哽咽道,“把晋阳王家、祁县王家的人全部抓起来。”

    “王家?”张燕一时摸不着头脑,“王柔、王泽、王晨、王凌、王昶家吗?”

    王家是北疆第一门阀,北疆军很多大将都和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可不是说抓就能抓的。

    “殿下,王家犯了什么罪?”张燕非常犹豫,这事不问清楚,一旦闯出祸事,河北就麻烦了。

    “王家向陛下提亲,要我嫁给王晨。”长公主怒声说道,“你说王家犯了什么罪?”

    张燕魂飞天外,“陛下答应了?”

    “圣旨明天早上送到王家。”

    “反了……”张燕气得飞身跃起,几步冲出帐外,纵声狂吼,“给我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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