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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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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一节

    大汉建兴四年公元200年,正月,晋阳。

    南迁一事接二连三的出问题,让长公主极为愤怒。

    先是河北三州人口迁出地区的府衙、官吏和门阀富豪们无视朝廷圣旨,公然侵占土地,导致河北百姓怨声四起,接着青、兖两州又出现了“圈地、炒地”的恶**件,朝廷的南迁之策因此遭到了严重打击。南迁之策不能顺利实施,不但让河北陷入了危机,更耽误了大军攻击洛阳的时间。大军不能在春耕后展开攻击,等于让叛军赢得了更多的喘息和恢复时间,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

    长公主连续下旨,责令河北三州各级府衙重新清查土地,凡被府衙、官吏和门阀富豪侵占的土地,立即让出来分给百姓,以稳定河北郡县。如有抗旨者,杀无赦。同时,十几位巡案使者也奉旨奔赴各地展开督察,一旦发现贪赃枉法,抗旨不遵者,就地诛杀。

    长公主急诏大将军李弘,督领青、兖两州军政,彻底清查两州“圈地炒地”事件,严惩违法乱纪者。凡两千石以下官吏涉嫌其中者,只要证据确凿,则杀无赦。

    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太常许劭等大臣认为长公主的做法太过激烈,不但无助于河北的稳定,反而可能激化河北矛盾。

    长公主拒绝纳谏。她认为河北的吏治已经开始**,必须严刑峻法,严惩不贷,对贪官污吏绝不姑息,有多少杀多少,以确保大汉中兴大业的稳步推进。

    大臣们之间的争论也非常激烈。

    以李玮、刘放为首的大臣们坚决支持长公主整肃河北吏治,认为此次南迁事件充分说明了以德治国、重礼轻法的严重弊端。建议朝廷以重刑治国,以刑去刑,惩治不法。

    反对者因为此次南迁事件所导致的严重后果,让他们在朝堂上辩白的声音苍白无力。蔡邕等一帮大臣们在长公主愤怒地斥责下,也只能保持沉默了。

    长公主乘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颁布了一系列旨在维护新政顺利实施的新策和新律法,其中对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祸乱社稷者的惩治尤其严酷。而这一系列新策和新律法的颁布,把朝廷向“以法治国,隆礼重法”的路上大大推进了一步。

    当晋阳的文官们正在为采用何种治国策略更有助于大汉中兴而争论不休的时候,武将们也在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征伐策略展开了激烈辩论。

    由于南迁一事出现了重大变故,原定于春耕后攻击关中的计策受到了影响,太尉徐荣、光禄勋张燕、卫尉吕布在大军攻击方向上随即产生了分歧。

    右车骑将军、太尉徐荣坚持先打下关中,然后包围洛阳,和中原大军联手攻克京城。为了顺刑打下关中,徐荣上奏长公主,要求征调胡族铁骑,集结大约十万到十五万的步骑大军攻击关中。

    右卫将军、光禄勋张燕认为,目前攻打关中,对手是韩遂和袁绍两个人。大军一旦攻击不利,势必陷在关中战场,继而会导致朝廷在一到两年内拿下洛阳全取中原的计策失败。从现在关中形势来看,韩遂目的很明显,他要占据关中,以便和河北、洛阳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谁要打他,他就和另外一家联手抗敌。为了避免让大军陷在关中战场,我们不如让关中维持目前的局面。让杨凤、庞德带着部分兵力戍守河东,我们则把主要兵力全部集中到中原,从河南、河内和颖川三个方向攻击洛阳,和袁绍一个人作战。

    韩遂虽然明知袁绍挡不住我们,但他却无力帮助袁绍。长安距离洛阳八百里,西凉军鞭长莫及,而河东和安定一带又有我们的步骑大军威胁三辅,在这种情况下,韩遂最多不过出兵攻打一下河东以牵制我们的兵力。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攻克洛阳,摧毁他独霸西疆的美梦。

    因此,张燕建议长公主屯重兵于中原,集结大约十五万步骑大军攻击洛阳。

    吕布支持张燕的攻击之策。

    关中大战如果开始,中原战场上的大军因为粮草辎重不足,无法出动,这样一来,袁绍就得到了充足的恢复时间。

    韩遂占据的关中,是个渺无人烟的地方,就算给他几年时间,他也无法恢复关中增长自己的实力,所以韩遂对我们威胁不大。但袁绍就不一样了,袁绍有关东,有豫州,还有荆州刘表这个坚强的后援,他每过一天,气力便恢复几分。我们给他的时间越长,他实力恢复的越多,将来我们攻打洛阳的难度也就越大。因此,稳住关中韩遂,集中所有力量从河南、河内、颖川方向攻击洛阳乃是上上之策。

    不过,吕布认为现在中原十几万大军屯兵休整没有必要,大将军完全可以抽调一半大军立即南下杀进徐州,消灭曹操。大军如能占据徐州,杀了曹操,对将来的洛阳大战,对将来大军平定天下,都有非常大的好处。我们不应该让这个机会白白丧失。

    参加军议的大司农卿钟繇,少府卿贾诩他回到晋阳后因功被拜九卿之一的少府和尚书令李玮,不好明确表示支持谁,他们只能从朝廷财赋的角度阐述一下各自的立场。

    如果按照朝廷原定攻击之策,也就是太尉徐荣大人所坚持的攻击办法,攻克洛阳需要打四场大战,关中、关西、颖川和洛阳。这对朝廷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如果现在朝廷改变策略,采用张燕的攻击办法,那么关中和关西两场大战就可以避免。关中不打,而关西在洛阳攻克后,也就是一鼓而下的事,不会有激烈的攻坚大战。用两场大战攻克洛阳,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财赋上都是合算的。

    这种事长公主不敢擅自拿主意。她对几位大臣说,你们再仔细商议商议,然后书告大将军,请他和麴大人、玉大人、颜大人、赵大人等大臣最后议定。

    几天后,大将军和荀攸、杨奇等大臣联名上奏,要和曹操联姻议和。奏章中把和曹操联姻议和的诸般好处说得很透彻。河北可以不费一兵一卒重创曹操、刘表和孙策周瑜三方势力,这当然要比吕布提出的攻击徐州的建议高明很多。

    长公主下旨,同意大将军和诸位大臣们的奏议,招抚曹操和孙策周瑜。

    考虑到攻打洛阳的大战还要推迟一段时间,长公主和姑母阳翟长公主、大将军夫人小雨商量了一下,打算召回傅干,让他在晋阳完婚。然而,这事还没商量好,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就传来了。

    正月初八,崔烈老大人病逝。

    正月十六,陈纪老大人病逝。

    正月二十一,袁滂老大人病逝。

    不知道是太过悲伤,还是大限已到,正月二十五,饱受病痛折磨的丁宫老大人病逝。

    至此,当日从长安赶赴晋阳,承担拯救社稷重任的马日磾、张温、卢植、崔烈、陈纪、袁滂、丁宫七位德高望重的朝中元老全部逝去。

    晋阳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正月,洛阳。

    新年里的洛阳没有丝毫喜庆气氛,一场扑面而来的血雨腥风笼罩了整座城池。

    腊月中的时候,袁绍冒着大雪赶到了华阴,和韩遂见了一面。两人不但谈得很愉快,还结为亲家。韩遂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袁谭。虽然袁谭已有两房妻室,但这并不影响双方联姻议和的诚意。

    告辞了韩遂后,袁绍匆匆返回洛阳过年。到了陕城,淳于琼和王修设宴招待。袁绍心情不错,多喝了一点,当他晕头晕脑准备休息的时候,却遭到了一群卫士的刺杀。这群卫士非常凶猛,连砍带射,一口气杀了十几个袁绍的亲卫,差点要了袁绍的命。如果不是王修拼死护住袁绍,替袁绍挡了两箭,袁绍必定一命归天。

    袁绍的亲卫一拥而上,把这帮刺客全部砍翻在地。逢纪还算清醒,连叫留个活口,但已迟了,所有的刺客都已身首异处。

    袁绍怒不可遏,让逢纪立即把这帮刺客的身份查清楚。当天晚上,逢纪告诉惊魂未定的袁绍,这群刺客的确是淳于琼的手下,其中三个过去是田丰家的门客,两个过去是沮授家的门客,还有七个一直是许攸家的门客,许攸死后,他们就到关西投靠了淳于琼。这些人武技高超,准备周密,袁绍没被杀死,的确很侥幸。

    袁绍肺都气炸了,当即把淳于琼打进囚车,押回了洛阳。

    田丰这时已经被袁绍释放了。替他求情的人太多,而袁绍因为关东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也的确想再次起用他,于是顺势就把他放了。谁知道出来还没几天,又被抓进去了。这次逢纪亲自审讯,什么大刑都用上了,逼着田丰承认自己和沮授等冀州官吏联手刺杀袁绍。

    田丰矢口否认。逢纪懒得和他啰嗦,抓着他的手就在招供书上按个手印。

    两天后,淳于琼、田丰被杀。

    南阳的袁熙接到袁绍的书信后,难以置信。他悄悄派人密告沮授,请他速速逃亡。然而,让他不敢相信的是,沮授不但没逃,反而神色平静地走进了府衙,要自首。袁熙傻了,躲在内府不出来,让人把沮授赶到城外去,还送给他一匹马和很多钱财。第二天,袁熙还在睡觉,下属来报,沮授又回来了。

    袁熙无奈,只好对沮授实话实说。老大人啊,到底谁要杀我父亲,你我心里都有数,父亲大人心里也有数,但虎毒不食子,他能怎么办?淳于琼和田丰两位大人已经白死了,你何必还要赔上一条性命?算我求你了,你快走吧。父亲大人不会追究我的罪责,也不会派人追杀你。我知道你不想背叛我父亲,不想回河北,但你可以去襄阳,可以去益州,甚至可以去江东,为什么一定要死在这里?

    沮授长叹,“我心已死。”

    袁熙苦笑,派人把他送回了家,“我不会抓你,更不会杀你。”

    当天晚上,沮授自杀。不久,沮授在洛阳的家眷全部被杀,只有沮授之子沮鹄逃走。他驻守成皋,在得到审配秘密送来的消息后,连夜逃奔河北,幸免于难。

    本月,因谋刺事件,近百名文武大吏受到牵连,这些人多是沮授、田丰和淳于琼的门生故吏。邙山脚下的乱坟岗里,又多了数千条无辜的冤魂。

    二月,袁绍接到了益州牧刘璋的求援书信。

    刘璋现在的日子比较苦。南边巴郡赵韪的叛乱还没平定,北边汉中的张鲁又打过来了。刘璋恳求袁绍出兵攻击汉中张鲁,以解成都之危。

    袁绍对汉中的张鲁一直就很反感。张鲁的五斗米教和张角的太平道颇有渊源。袁绍只要想到曾经肆虐天下的黄巾军,他就想杀进汉中,把张鲁和五斗米教连根刨了。这些叛逆迟早会在我背后插上一刀。

    袁绍随即打算让徐璆、辛毗、袁熙率军攻打汉中。拿下汉中,对将来收复关中有很大好处。逢纪急忙劝阻,北疆军随时可能攻击洛阳,此刻万万不能对汉中用兵。对付张鲁这种叛逆非常简单,大人只要写一封信,就能让张鲁乖乖投降。与其损耗兵力去打汉中,不如招抚张鲁为己所用。目前只要不让张鲁占据益州,他就成不了气候,更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袁绍听从了逢纪的建议,书告袁熙、辛毗等人,让他们立即派人招抚张鲁,逼迫张鲁撤守汉中。袁绍同时书告刘表,请他处理赵韪的事。近期为了荆州的安全,还是让赵韪和刘璋继续内讧比较好。

    二月中的时候,驻守颖川的刘备突然书告袁绍,荆州大将刘磐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曹操和李弘秘密联姻议和了。

    “曹阿瞒这个卑鄙小人,简直无耻到了极致。”袁绍气得咬牙切齿。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二节

    袁绍书告刘表,请他慎重考虑攻打江东之事。

    曹阿瞒这个阉人的后代卑鄙无耻,反复无常,眼里除了自己的性命和利益,根本没有大汉社稷,更谈不上什么忠诚了,不值得信任。如果景升兄帮助他取得了江东,恐怕以他的生存信念,将来无论对你我两人,还是对大汉社稷都非常不利。因此,我觉得你还是撤兵荆州,尽快平定长沙张羡之乱为好,让孙策、周瑜去联手对付曹操,把他困在江淮一带。曹操四面受敌,危机重重,迫不得已之下,只能乘着北疆军攻击洛阳之际出兵中原,为自己谋取生存之路。

    从刘磐带回的消息来看,曹操之所以和李弘联姻议和,最大的可能还为了稳住中原的北疆军,以便赢得时间夺取江东。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当李弘提出让他把女儿嫁给一个胡人时,他也答应了。李弘在侮辱他,而他接受了这种耻辱。曹操是个从不吃亏的人,等他拿下了江东,生存得到保障后,他势必要对李弘展开疯狂的报复。我们所要做的事就是让曹操夺取江东的计策彻底失败,让他失去生存的保障,他在巨大生存危机下失去理智,和李弘殊死搏杀。

    只要李弘和曹操打起来了,洛阳、豫州和荆州就能得到休养生息的时间,我们也能得到反攻的机会。

    从目前形势来看,开春后,河北极有可能攻击洛阳。关中、颖川等地都有可能成为北疆军的首选攻击目标,这些地方马上就要战火纷飞了。为了阻击北疆大军,到时还要请景升兄出兵相助。

    如果北疆军无法攻克洛阳,李弘横扫天下的步伐将大大延缓。这时,不管他是否改变攻击目标,率部去打徐州或者关中,我们都能因此取得足够的时间恢复实力。我们恢复了实力,就能帮助韩遂和曹操,让北疆军在关中战场和徐州战场上一无所获。如此一来,天下形势将随着时间的延续而产生重大变化。洛阳、关中、荆州、徐州、荆州、江东,甚至益州等地的力量将再次联合起来,共抗河北。

    我们期待着第二次中原大战,期待着击败北疆军重振社稷。

    这封信送走之后,袁绍心里很不踏实,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让自己窒息难忍,痛不欲生。

    真正的危机不在中原,不在徐州,也不在关中,而在洛阳,在自己的家里。

    陕城刺杀事件背后的主使人是谁,自己很清楚。逢纪和审配等部分亲信大吏也很清楚。

    袁谭在失去关中,实力大损后,在沮授、田丰、许攸等势力被铲除或被严重打击后,他继承袁阀家主的可能已经没有了。等到袁绍稳定了中原形势,肯定要立嗣,以确立继承人的身份,结束延续了很久的立嗣之争。袁尚的继承人身份一旦被确立,袁谭的命运可想而知。

    袁谭是名正言顺的嫡亲长子,手上又有军队,对袁尚威胁太大。袁尚和他的一帮坚定拥护者比如逢纪和审配,比如他母亲的宗族势力,这些人为了袁尚的安全,必定会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袁谭被逼到了绝路,就在他一筹莫展,忧心忡忡的时候,他突然成了韩遂的女婿。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让袁谭觉得自己有了退路,所以他毫不犹豫,马上铤而走险。

    然而,袁绍逃过了这场劫难,他没有死。他无法面对这场悲剧,也不愿意下决心查找证据诛杀袁谭,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翦除袁谭的羽翼,把袁谭对自己的威胁降到最低。

    袁谭是我的孩子,他要杀我也是迫不得已,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偏心,惹来这场骨肉相残的悲剧。早在自己打算废长立幼的时候,沮授、许攸等人就劝告自己不要这样做,但自己听不进去,一意孤行,结果……现在一切都迟了。

    袁谭如果杀了自己,凭借他在洛阳的声望和手中的实力,肯定能继承自己的爵位和袁阀家主之位,这毫无疑问。而帮助他迅速稳定洛阳,控制军队和袁阀所有力量的人,就是沮授、田丰和淳于琼这些德高望重的文武大吏。

    自己不能杀袁谭,只好杀了淳于琼,杀了沮授和田丰,让袁谭彻底失去夺嗣的希望。

    淳于琼是无辜的,他和自己几十年的朋友了,虽然不赞成自己废长立幼,但他绝不会帮助袁谭杀自己。田丰刚刚从大牢里放出来,而沮授一直在南阳,两个人对自己忠心耿耿,曾帮助自己建下了很大一份基业,以他们两人的性格,更不会冒着洛阳大乱的危险帮助袁谭刺杀自己。他们三个都是无辜的,但他们三个必须死,为了袁谭,为了自己,为了袁阀,也为了自己的这份基业。

    想起已经死去的许攸,想起刚刚入土的沮授、田丰和淳于琼,袁绍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血腥残忍,变得毫无人性,黑白善恶在自己的心中都已颠倒。年轻时自己最憎恶最痛恨的事,现在自己竟然也做了,而且还做得非常自然,非常有理由,没有丝毫的愧疚和不安。自己变成了一个屠夫,一个失去理智滥杀无辜的屠夫了。

    随着沮授、田丰、许攸、淳于琼的死去,随着他们的亲族子弟、门生故吏的死去和贬黜,一直以来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几个势力被成功摧毁。现在自己彻底控制了洛阳的军政大权,没有人可以掣肘和制约自己了,现在唯一能威胁自己的就是袁谭了。

    袁谭这种做法太疯狂了。立嗣一事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袁谭还有可能继续刺杀自己或者刺杀袁尚。假如自己突然死了,袁阀肯定要分裂。就象自己和袁术当年一样,为了争夺家主的位子大打出手,但现在不象十年前了,现在形势不一样。袁谭和袁尚一旦打起来,袁阀随即便会飞灰烟灭。

    自己必须想个办法尽快解决此事,把袁谭对自己、袁尚和袁阀的威胁彻底解除。

    正月下,袁绍以天子的名义书告刘表、刘备、袁谭等各地文武大吏,到南阳觐见天子,商议退敌良策。

    逢纪劝袁绍给曹操也写一封信。虽然曹操肯定不会去南阳,但曹操并没有公开背盟,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丞相,不能把他丢在一边,把他当作背盟者来对待。曹操和李弘联姻议和,有他迫不得已的原因,在目前这种形势下,还是要极力拉拢。即使曹操像韩遂一样脚踏两条船,那也比把曹**得公开背盟投靠河北要好。

    袁绍考虑了一下,接受了逢纪的建议,能曹操写了一封措辞极为严厉的书信。警告他不要背信弃义,免得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九族尽灭的悲惨下场。你和李弘,和黄巾军旧部都有深仇大恨,就算李弘现在收留了你,把你当作一条狗来使唤,但等到李弘平定了天下,你这条走狗还是逃脱不了被烹杀的命运。

    正月下,代替淳于琼驻守关西的高干接到了袁绍的密令。一旦袁谭离开潼关,你就带着我的命令急赴关中,接手袁谭的军队。高干非常吃惊,急忙和高柔商量。难道陕城刺杀事件的背后主使人当真是袁谭?高柔劝他不要胡思乱想,遵命执行就行了。袁谭的手下大都是我们的朋友,到潼关接手军队应该很顺利。

    高干犹豫再三,还是不放心,“舅父大人不会杀了显思吧?要不要派人提醒他一下?”

    “你想死啊。”高柔怒声骂道,“虎毒不食子,这么简单地道理你都不懂?舅父大人如果要杀显思,就不会把他骗到南阳了。”

    “显思谋刺自己的父亲?这可能吗?”

    “本来是不可能。”高柔指指袁绍的密令,“但现在看来,显思兄显然是疯了。”

    正月下,袁谭在潼关接到了袁绍的书信后,急召郭图、刘献商议。如果不去南阳,无疑不打自招,纯粹找死,但去了,后果难测。郭图和刘献劝他还是去,袁绍如果要杀他,早就动手了。

    “大人把谋刺的罪责全部推到淳于琼、沮授和田丰身上,并乘势铲除了他们的势力,足见大人并没有杀你之心。”郭图说道,“另外,大人手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次刺杀是你干的,他怎么杀你?”

    “但我这一走,关中就回不来了。”袁谭苦笑道,“此次到南阳议事,十有**是父亲大人的调虎离山计,他想夺了我手上的兵权。离开了关中,我若想再翻身,就很难很难了。”

    “那你就错了。”郭图笑道,“大人若留在关中,死路一条,大人若到了南阳或者豫州,随时可以翻身。你不要忘了,那里可是你袁家的根基所在啊。”

    袁谭眼前一亮,顿时霍然而悟。

    二月,南阳。

    袁绍、刘表、刘备、袁谭、荀谌等人陆续赶到宛城。

    众人拜见了天子后,随即商议抗击河北的对策。

    洛阳、关中和豫州当然是主战场,这三处地方无论何处发生激战,荆州的支援都是抵脚北疆军的关键。所以袁绍请刘表以大局为重,尽快从江东的豫章郡撤军,把主要兵力投到平定长沙叛乱上去,以稳定荆州。

    刘表的水师此时已经开始撤军了,准备在本月底攻击长沙,平定叛乱。另外他对益州也很感兴趣,想趁此良机派一支军队西进巴郡,会合赵韪攻击成都,打算先把刘璋解决了,然后乘机占据益州。

    袁绍没有同意,他认为如果把今年的仗打好了,中原形势就能稳下来,“等我们和北疆军形成对峙局面后,景升兄再攻益州也不迟,何必急在这一刻?”

    刘表说,现在刘璋受到赵韪和张鲁的南北夹攻,正是一举夺下益州的最好机会。如果让刘璋击败了赵韪或者张鲁,我再想打益州就很难了。

    假如刘表拿下了益州,其实力增长肯定会超过袁绍,而且也占据了北夺关中,东进中原的强大优势,这是袁绍所不愿意看到的。幸好此时荆州不稳,刘表还需要时间平定长沙张羡的叛乱,因此袁绍还有应对的时间。

    袁绍决定抢在刘表的前面夺下益州。他暗中密令已经赶往汉中招抚的辛毗立即改变招抚策略,想方设法和张鲁联姻。先把张鲁争取过来,然后再伺机派出军队,和张鲁一起攻打成都。

    袁绍对袁谭很亲热,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

    袁谭以丢失关中为借口,再次向袁绍请辞,说自己罪责太大,不宜带兵,还是回老家汝南看护宅院算了。

    袁绍略显吃惊,但随即也明白了袁谭的意图。他想了一会儿,和颜悦色地对袁谭说,你虽然丢了关中,但也不能因此逃回老家。那未免太没出息了。我看现在江淮一带很乱,你干脆到沛国去任国相,周旋于曹操、孙策和周瑜之间,尽快稳定江淮郡县,力争在北疆军攻打洛阳的时候,联合曹操、孙策、周瑜的军队一起北上攻击兖州,牵制北疆军的兵力,将功折罪。

    袁谭毫不犹豫,当即领命。父亲大人的这种安排,内里大有玄机。如果自己在江淮站不住脚,斗不过曹操和孙策周瑜,当然也就没机会到洛阳了。但一旦自己在江淮站住了脚,帮助父亲建立了王霸之业,那将来的事就很难说了。成败与否,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曹操来书,竭尽全力解释自己和李弘联姻议和的原因。如今徐州危机重重,而诸位大人又帮不上忙,为了能在徐州生存下去,我只能行此下策。但我对天子和朝廷的忠诚至死不变,只待我稳定了徐州,必将北上攻击兖州,如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接着曹操做了一件让袁绍和刘表等人非常吃惊的事。曹操主动要求和袁阀联姻,为自己的儿子曹整请娶袁谭的女儿。也就是说,曹操甘愿自降辈份,和袁谭结为亲家。

    今天的曹操,在徐州苦苦挣扎,看样子真的是走到了穷途末路。他先是主动和李弘联姻,把女儿嫁给了李弘手下的胡人将领,饱受屈辱。现在他又低声下气,要和袁谭结亲,拜袁绍为长辈,如此委曲求全,可见他现在处境的艰难。

    袁绍答应了。袁谭马上就要到沛国去,要在江淮一带站住脚,如果能和曹操联姻,好处当然不言而喻。

    ****

    二月,晋阳。

    几位老大臣的先后病逝,给了长公主很大震撼,让她在悲痛之余非常惶恐,担心中兴大业遭到重大挫折。

    参加完丁宫的葬礼后,长公主立即派人把太史令马丰请到了凤凰台,询问天象吉凶。

    这位马丰大人出生三辅第一门阀马家,最早在冀州府为官。马日磾、张温等大臣在晋阳重建朝廷时,他随冀州牧韩馥到晋阳,先后在长公主府、丞相府出任掾属,后被拜太史令至今。太史令掌管天时星历,遇上朝廷有丧娶祭祀之事,则掌奏吉日及时节禁忌,另外还负责记录灾异符瑞等事。所以这位马大人经常出入皇宫,和长公主很熟。

    马丰跪拜了长公主之后,不待长公主问起,立即把最近观看星象的所得禀奏了一遍,“关中长安,关东洛阳,这两年恐怕都有战火肆虐。不过,河北这几年风调雨顺,应该不会出现灾祸之事。”

    “一个月之内,本朝连失四位重臣,星象上可有什么征兆?”长公主担忧地问道,“这是凶,还是吉?”

    马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河北杀伐太重,血气冲天,天象难免出现变数,所以……”

    长公主脸色稍变,眼里立时闪过一丝怒色。

    马丰急忙改口,“不过,这不会影响中兴大业的进程,请殿下不要太过担忧。”

    “哼……”长公主冷笑了一声,伸手从案几上拿过一卷竹简,“我看你话中有话。”

    “前段时间,我请你把本朝近十几年来的大事记录在卷。你写得不错,但是……”长公主把手中竹简放到案几上缓缓展开,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道,“当年大将军奉旨在西凉肃贪,深为先帝赞许,曾屡获嘉赏,但你却在记录中说,大将军肆意践踏律法,肃贪手段血腥残忍,乃本朝四百年来第一酷吏。”

    长公主抬头望着马丰,怒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这是事实,我并没有诬蔑大将军,当年的情况就是这样。”马丰面不改色,躬身说道,“现在大将军动用军队,在青、兖两州大肆抓捕,数千颗人头很快就要落地。我在记录这件事的时候,依旧会说他是大汉四百年来第一酷吏,而且他依旧骄恣枉法,眼里根本没有天子和朝廷,更没有大汉律法。”

    “不淮这么写。”长公主把手中竹简狠狠摔到马丰面前,“立即改了。”

    “殿下,本朝的大司马大将军地位尊崇,他既然能违背律法,为什么别人不能违背律法?他能无所顾忌的杀人,为什么别人不能无所顾忌的圈地炒地?他不但是酷吏,更是目无法纪的乱臣贼子。”

    长公主气得花容变色,“你改不改?”

    “不改。”

    “拖出去,打。”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三节

    中书令刘放、中书侍郎刘琬等大臣急忙劝阻。

    马丰过去是长公主府的掾属,辅佐长公主很多年,长公主对他的性格还是非常了解的。这个人因为出身高门,一向自视甚高,脾气也很倔强,常常出言顶撞长公主。平时马丰顶撞她,长公主认为他是直言劝谏,一般不以为意,但今天她忍耐不住了,“这次谁劝都不行,我非要惩治他一下,让他知道到底谁说话算数。”

    最近悲痛之事太多,长公主心里很压抑,马丰的顶撞就好像在她脆弱的心理上扎了一下,让她郁积很久的哀伤突然找到了宣泄之处,一发不可收拾。

    马丰被几个虎贲卫士拖了出去,正要开打的时候,长公主府的长史筱岚、司马黄岳恰好赶到了凤凰台。两人大惊,急忙喝令卫士暂停行刑。一般大臣如果阻止行刑,虎贲卫士们理都不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阻止的资格,但这两位大人不一样。他们的官职虽然不高,却是长公主府的掾属,是长公主的绝对亲信,得罪不起。尤其那位美丽的朱大人,是北疆军里最负威名的魅力人物,曾经和他们一起在北疆出生入死,就算掉脑袋,也要给她面子。

    长公主早年就在晋阳开府,长公主府一直是晋阳朝廷的中枢。孝献皇帝到了晋阳后,需要长公主的辅佐,长公主府又一度代替了尚书台的作用。孝献皇帝驾崩后,幼帝继位,长公主主政。长居宫中,长公主府的很多权力随即被移到了内朝的中书监和侍中寺,而留在宫外的长公主府则逐渐成为长公主权势的象征。

    在晋阳,人们习惯上把长公主府、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大司马府合称“四府”。国政一般先由天子、长公主和四府议定,然后再拿到朝堂上进行朝议,所以这四府在人们的眼里,那就是掌控社稷命运的地方。

    至于三公之一的太尉和太尉府因为只负责兵事,地位显赫位同三公的大将军和大将军府只负责征伐,所以这两府的地位要低根多。议政的时候,如果不牵涉到兵事,太尉和大将军一般不参加,即使参加了,也不过是个旁听者而已。不属于自己权责范围内的事,他们如果胡乱干涉,那就是越权了,是朝政大忌。

    当然了,大将军如果和大司马合二为一,象李弘现在这样身兼两职,那权势就大不一样了。

    不过,目前朝廷的议政方式已经改变了很多。外朝四府的职权被大幅削弱,而中、内朝的尚书台、中书监和侍中寺的职权却正在逐渐增加。这三个中、内朝府衙尚书台的府衙虽然在宫外,但它依旧是中朝机构。都受天子和长公主直接控制,一般国政大事基本上由天子、长公主和这三府官吏议定后直接下诏执行了。只有重大国政,天子和长公主才召集中内朝三府和外朝四府联合议事。

    外朝四府中,因为长公主府的很多职权被转移到了内朝,所以它看上去就象一个空壳,除了象征意义好象没什么具体职权了。其实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因为长公主主政,她所带给长公主府的权力无法估量。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长公主府其实就等同于社稷中枢,它和内朝的职权是重叠的,两者随时可以互相转化。

    长公主府的存在对大汉中兴非常重要,它不但可以在天子年幼的时候辅佐天子主掌国政,协调和缓和内外朝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还能在天子长大后,保证权力的平稳移交。长公主主政是暂时的,她长居宫中也是暂时的,将来天子长大了,长公主就要移交权力,就要迁出禁中。移交权柄需要一段过渡时间,而这段时间长公主和长公主府就能和外朝诸府一起,牢牢控制大局,保征天子能够顺利的控制和巩固权柄,从而保障中兴大业的持续发展。

    如果和长公主府的人关系密切,升迁和立功受封的机会唾手可得,所以这长公主府内的几位高极掾属就成了人们争相拉拢献媚的对象。一般秩俸两千石的大吏看到他们都点头哈腰,唯恐得罪了他们。尤其是主掌府内诸事的长史,更是河北炙手可热的人物。

    长公主府的长史,最早由张范出任。张范到尚书台任职后,刘放继任。长公主成功修改官制在中朝设置中书监后,刘放随即出任中书令。刘放离开长公主府后,长公主和朝中大臣们突然发现,这长史一职竟然无人可以继任了。

    新官制的实施,让长公主进一步巩固了皇权,本来由长公主府直接控制的权柄大都转移到了禁中。这样一来,长公主府的职权随即发生了重大改变,协调朝廷内外诸府和给长公主分析国政、提供决策建议,成了长公主府两个最重要的职能。

    其中第一个职能,直接决定了新官制能否顺利实施和实施后能否发挥巨大作用。为了实现这个职能,新任的长公主府长史必须在河北军政两届大吏中具有很高的威望,必须有丰富的处理政务的能力。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大家愿意听,都愿意给面子。其次,这个人要具有卓越的才华,对长公主很忠诚,和长公主很亲密,可以随时进宫见到长公主,可以给长公主提供最恰当最准确和最有效率的国政建议。

    放眼河北,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前太尉朱俊的女儿、今尚书令李玮的夫人筱岚,这个位置就好象给她量身定做的一般,非她莫属。

    筱岚很早就闻名天下,而闻名天下的原因是因为她在出嫁的当天,被李弘、颜良、赵云、文丑、姜舞等八个人从洛阳城抢跑了。其后她随李玮赶到西凉,追随李弘南征北战。北疆军在最困难的时候,她被李弘任命为将军府从事,承担了给大军筹措粮草,帮助和协调北疆诸府屯田的重任,随后她一直在将军府任职,曾独自主持过晋阳行辕和河东行辕,为北疆的崛起和发展建下了显赫功勋。如果她不是女性,现在已经是朝中上卿了。长公主在晋阳建府后,盛情邀请其入府相助,一直是长公主府地位尊崇的客卿之一。

    最初,筱岚坚辞不受。因为他们家在河北本来就已经权势惊人了。现在李玮是尚书令,朱穆是汉北郡太守,弟弟朱魭是侍御史。父亲朱俊的众多弟子比如丁立、陈好、唐云、尹思都是朝中大吏,再加上一帮门生故吏,李家、朱家可谓极其显贵了。如果自己再出任长公主府长史这个河北最富实权的位置,恐怕会给家族带来忧患。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附,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不要太张扬了。长公主见劝说无效,于是想了个折衷的主意,让筱岚以客卿的身份暂领长史事,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另行任命。

    筱岚代领长公主府的长史之后,因其特殊的身份、地位和权势,在协调和稳定内外朝诸府,在帮助长公主及时制定和修订诸多国策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年时间内,筱岚通过品评、考核和征辟等多种办法,向朝廷举荐了一百多名出身次等士家或者出身贫寒的士子,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出身商贾之家的儒生,这使得长公主府成为实施朝廷优贤礼士、任人唯贤之策最得力的地方,受到了诸多鸿儒名士和朝中公卿大臣的赞赏。

    今天筱岚和黄岳进宫觐见长公主,就是想和长公主商讨朝廷选拔制度的修改问题,谁知道却遇上了太史令马丰被无辜受罚一事。

    长公主看到筱岚,顿时觉得很委屈,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流了下来。

    刘放、黄岳等大臣慌忙告退。

    筱岚走到长公主身边,缓缓蹲下,本想安慰两句,但看到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单薄的身躯,想到她在乱世中用自己柔嫩的肩膀勇敢地承担起中兴社稷的重任。为此她牺牲了自己美好的青春,牺牲了自己快乐的人生,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在彷徨和恐惧中苦苦支撑。她应该受到人们的尊敬,应该快乐而幸福的活着,她不应该而象现在这样,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伤心哭泣。

    筱岚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等大将军送来了捷报,把陛下和你接到洛阳,最痛苦最黑暗的日子便会过去。先帝在天之灵会保佑你,列祖列宗和无数大汉英魂会把世上最大的幸福和快乐赐给你。你所有的心愿和梦想都会变成现实,你会成为大汉最幸福最快乐的长公主。”

    长公主心灵颤抖,伏在筱岚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他们都走了,都离开了人世,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世上受苦受累。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大将军,他浑身浴血,骑在豹子上,一个人在千军万马里奋力冲杀。我很害怕,他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去依靠谁?”

    “殿下……”筱岚心痛如绞,用力抱着娇弱的长公主,泪水夺眶而出。

    长公主哭了一阵,心中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悲伤得到宣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殿下,马大人又顶撞你了?”筱岚拿着丝巾轻轻擦了一下眼睛,柔声问道。

    长公主呆呆地望着案几上的文卷,叹了一口气,“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不管大将军是不是本朝第一酷吏,将来他都是我大汉中兴的第一功臣,这个功绩没人可以抹杀,会永留青史。”

    筱岚笑笑,“记得很久以前,好象是大将军在河东肃贪诛杀奸阉夏恽的时候,朝野上下口诛笔伐,异口同声指责大将军骄恣枉法,说他是本朝第一酷吏。大将军当时很高兴,说这个酷吏好,自己宁愿当酷吏,也不愿姑息养奸,让恶人逍遥法外。”

    “不过……”筱岚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这一次我也反对在青、兖两州大肆肃贪。朝廷应该及时下旨,阻止大将军毫无节制的杀戮。”

    “为什么?难道你也认为大将军做的不对?”长公主很惊讶。

    “不是,大将军的做法无可指责,但河北受形势所迫,现在不能这样重刑惩治违法官吏和门阀世族。现在朝廷急需官吏,更需要这些门阀世族给朝廷提供可用人才。如果大将军肆意惩治,不但让朝廷的官吏危机雪上加霜,也会让门阀世族在遭受重创后痛恨朝廷酷法,门阀世族中的贤良之才可能因此抵制朝廷征辟,拒绝出仕。”

    筱岚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也知道,自从大军开始南渡黄河平定中原以来,朝务猛增,内外朝诸府的官吏们日夜操劳,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究其原因就是可用官吏太少。同样的情况在河北三州,在青、兖两州诸府也是一样。”

    “几位老大人身体每况愈下,先后病逝,和他们没日没夜的处理政务有直接关系。如果他们能得到很好的休息,肯定能多活几年,也不至于象现在这样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离开人世。”

    “北疆在很早的时候就非常缺乏官吏,我之所以被大将军征辟到府内任职,就是因为当时北疆实在找不到士子充任官吏了。当年仲渊李玮曾数次到京城征辟,但应征者寥寥无几,官吏紧缺的状况因此一直未能得到改善。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朝廷从拥有河北三州,发展到平定天下了。但官吏紧缺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到今天已经演变成官吏危机了。”

    筱岚看到长公主没有说话,于是继续说道:“虽然我们都很努力,在河北三州建了很多大小学堂,但一个人进了学堂后,并不意味着读几年经文就能成才。成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诸生勤奋刻苦的学习。一般情况下,十个诸生在念了十几年的经文后,能有一两个成才的就非常不错了。”

    “殿下你可以看看今日晋阳大学堂和邯郸大学堂里的诸生,他们有的来自门阀世族,有的来自各级官吏之家,这是诸生最主要的来源了。还有一部分诸生人数较少,他们主要来自次等士族或者家道中落的贫苦士族,来自商贾富豪之家,来自塞外胡族诸部落王或者贵族人家。”

    “门阀士族和官吏大家中的孩子生活优越,养尊处优,能安下心来好好读书的并不多,大都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次等士族、贫苦士族和低级小吏家中的孩子相对来说念书刻苦得很多,因为这是改变他们一生的唯一途径。诸生中,这一类人家的孩子学业普遍较好,我最近几年大力举荐的人才几乎都是出身此类人家的孩子。不过相比门阀富豪和官吏大家出身的孩子,他们的人数还是太少了。这主要和他们并不富裕的家境有关,很多这一类出身的孩子因为缺乏钱财,早早弃学回家,最后远离家门赶到晋阳大学堂和邯郸大学堂深造的寥寥无几。毕竟能让孩子在晋阳和邯郸继续学业,需要很大一笔钱财,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家并不是很多。但令人高兴的是,能来的都是人才。我曾派人到各地郡县学堂查访过,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贤能之士,结果还是比较满意,能在郡县学堂坚持完成学业的,其才能普遍不错,很多人完成学业后都在当地的郡县府衙出任掾属。”

    “至于来自塞外胡族的诸生,因为受到出身、语言、风俗习惯等等原因的限制,能把大汉话说好,能看得懂经文就已经凤毛麟角了。他们到晋阳除了学习经文和治国之策外,主要还是充当质任,所以人们只能尽力教授他们,让他们其中的佼佼者学有所成。朝廷要想把胡族汉化,需要时间,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这一代人是无法实现这个目标了。”

    “朝廷新政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肯定商贾富豪的地位,允许他们的子女进入仕途。大汉自孝武皇帝以来,一直打击商贾。朝廷能在律法上做出这种重大变动,完全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北疆也好,河北也好,朝廷也好,都得益于各地商贾富豪们的大力帮助。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鼎力相助,当初北疆的屯田不会成功,河北也不会如此迅速恢复元气,而朝廷也无法在这么快就开始平定天下。当然了,商贾富豪们得到的回报也是非常丰厚的。看到他们的子女挺着胸膛,和门阀世族官吏大家的孩子一起出入学堂,一起站在朝堂上议事,他们也应该满足了。不过,自从朝廷在几十年前开始卖官买爵后,商贾富豪们大都用钱换回了”士“籍,真正意义上的商贾人家已经很少了。所以,这一类的诸生在学堂里人数最少,比胡族诸生还要少。”

    “晋阳学堂大祭酒王剪大人曾上书朝廷,希望朝廷开设更多学堂,让有条件的”工“、”农“籍的孩子也能念书,也有进入仕途的机会。这个建议未免太不切实际了。首先朝廷目前没有这样的条件。其次读书要钱,购置竹简,拜师抄书,就学学堂,远离家乡求学大学堂甚至上太学,十几年下来,需要很多钱财,普通”工“、”农“籍的人家根本承担不起。我们曾算了一笔帐,一个普通孩子从入学读书到完成太学学业,预计为十到十五年,其所需钱财大约是普通人家三百年的收入或者更多。第三,田地的耕种和作坊的生产需要大量人口,人越多,收入才多。这些人劳碌一年的收入非常有限,最多吃饱肚子维持生存,要想略有盈余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如果有天灾**,连生存都难以保证。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读书入仕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美梦。”

    “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殿下,现在学堂诸生中,能学业有成,将来有望成为治国栋梁的,主要是门阀世族、官吏大家和部分次等士族的子弟。贫寒士族、小吏人家和其它出身的子弟能走上仕途的,少之又少,不是因为朝廷不愿意用,而是因为他们受制于各类复杂原因,能学业有成的太少了。”

    “诸生的来源只有这么多,能学业有成的又少,那么最后能成为朝中诸府和各州郡官吏的就更少了。”筱岚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诸生在学堂完成学业后,其中学业有成的回到各自家乡,到当地郡县府衙出任低级掾属。其中佼佼者在数年后因为政绩突出或者才华出众,被当地郡太守察举到朝廷的郎署出任郎官,等待朝廷考核,然后陆续分配到朝廷诸府或者地方州郡县出任大吏或者高级掾属。也就是说,一个诸生从开始学业,到成长为一个普通官吏,需要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

    “过去,天下没有大乱的时候,洛阳太学的诸生最多的时候曾达到三万多人,而一百多个郡守每年要为朝廷察举数名孝廉和茂才,京城的郎署一时人满为患。后来朝廷为了控制人数,不得不规定每郡二十万户才能察举一个孝廉。但随着乱世来临,人口骤减,尤其是处在风口浪尖的门阀富豪和各地官宦大族更是遭到了血腥杀戮。现在无论是大学堂的诸生,还是郎署里的郎官,都成了希罕之物。”

    “此次朝廷为了南迁人口,迅速稳定和恢复青、兖两州,不惜血本从河北三州抽调了大量具有丰富新政实施经验的各级官吏赶到了中原。这些人都是朝廷的财富,是中兴大业的基础。将来朝廷平定了天下,这些人都是各地的县长、县令、太守、国相,是朝中诸府的中流砥柱。大将军如果一刀把他们都砍了,对朝廷是个沉重的打击,对中兴大业更是致命一击。”

    “杀几百个人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但要培养几百个有丰富从政经验的官吏,朝廷需要花费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心血,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随着大军不断收复州郡,随着中兴大业不断推进,朝廷需要的官吏越来越多,各地需要忠诚于大汉和熟知新政的各级官吏的人数将成倍增涨。但短期内我们不可能培养出这么多人才,中兴大业会因此大大滞后,朝廷将会为今天的草率和冲动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长公主想了一下,拿起堆在案几上的几卷文书递给了筱岚,“朝廷培养这些官吏的确不容易,但这些官吏的所作所为已经危害到了社稷。如果不及时控制,后果难料。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朝廷难道应该纵容,应该姑息养奸自毁根基吗?大将军、李玮大人、刘放大人,很多朝中大臣都极力赞成用雷霆手段诛杀不法之徒。我支持他们的奏议,该杀的一定要杀,即使朝廷将为此付出很大代价。”

    “恐怕不止是很大代价。”筱岚把长公主递过来的文卷又放回了案几上,“最近我派人到河北三州很多地方做了一下查访。你知道目前河北三州官吏最少的府衙只有多少人吗?”

    长公主没有说话。

    “包括县长在内,九个人。”筱岚说道,“官吏人数最多的府衙是三州的刺史府,包括刺史在内二十三个人。很多官吏都是身兼数职。日夜处理公务,不少官吏累病了,但依旧苦苦支撑。因为他们如果在家养病,府衙公务将被耽误,等待他们的将是朝廷严厉的惩处。青、兖两州各级府衙的情况比河北三州还要严重,因为他们承担的公务非常多,其劳累程度远远大于河北。”

    “目前朝廷控制着冀、青、兖、并、幽五州四十四个郡,加上河东、河内、豫州鲁国、徐州琅琊国共是四十八个郡,五百七十四个县,大小各级官吏大约八千六百人,平均每个府衙大约十五个官吏。”筱岚脸色沉重,“殿下,这就是朝廷的现状。过去我们只有河北三州之地,这些官吏可以支撑。但现在转眼间增加了两个大州,所需官吏几乎是河北三州官吏的七成,朝廷官吏严重紧缺,根本不够用。朝廷眼前之所以还能支撑下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官吏对大汉的忠诚,他们期待着大汉的中兴,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大汉,无怨无悔。朝廷能在三年内连打两场大战,他们所做出的功绩是不可磨灭的。虽然也有官吏贪赃枉法祸乱一方,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如果这种人整个河北都是,冀州大战、中原大战,我们能打赢吗?”

    “这次大将军如果在青、兖两州把六百石以下的官吏杀掉一半,整个青、兖两州立即陷于瘫痪,南迁之事将陷于停顿,攻打洛阳的大战也不得不推迟,中兴大业将被严重耽搁。”

    “但这不是朝廷付出的最大代价。”筱岚皱皱眉,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官吏不足的危机已经形成,吏治的**也逐渐开始。官吏不足,我们可以想办法,但吏治的**却由来已久,根治的难度太大,我们也只能想方设法从源头上予以解决,但杀绝对不是办法。杀,治标不治本,只会让官吏不足的危机更严重。这就象人身上的毒瘤一样,要把病因找到,要从源头上根治。否则你今天挖掉了毒瘤,明天它又长出来了,你不停地挖,最后人受不了了,千疮百孔,血尽而亡,而那毒瘤的根由却依旧还在。”

    “目前朝廷的局面也是这样。血腥肃贪的后果是官吏更少,吏治依旧**。最后朝廷把官吏杀完了,或者做官的被杀怕了都卷铺盖逃了,中兴大业就此崩溃。大秦国的败亡就是个教训,重刑酷法的后果必定是加速社稷的败亡。”

    长公主被筱岚的话惊住了,她呆坐了片刻,非常吃力地说道:“如果不杀,天子和朝廷的威信何在?大汉律法的尊严何在?”

    “南迁一事,出现如此重大变故,朝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殿下应该主动站出来,勇敢地承担所有的罪责。这不但无损于天子和朝廷的威严,反而会让河北上上下下看到一个崭新的朝廷,看到大汉中兴的希望,坏事也会变成好事。但如何转化,就要看看殿下的决心了。”

    “此次南迁,朝廷的决定非常仓促,继而还有土地分配等诸多问题夹杂其中,把本来是一件复杂的事简单化了。朝廷忽略了南迁的难度,盲目乐观。因此也没有及时制定一系列的妥善南迁之策,各项法式准备不齐或者根本就没有准备。监察也极为不利。这么重大的事,朝廷竟然让州府自行解决,把相关权力全部下放,而且还没有派驻巡案使者巡檄监察,青、兖两州岂能不乱?”

    “还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失误。”筱岚看着脸色苍白的长公主,语气渐渐严厉,“这个失误是殿下造成的。南迁人口和土地分配直接关系到中兴大业的成败,而大将军此刻就在中原,殿下却拒绝把如此重大的事情托付给大将军。这个决定,可以说,是造成此次南迁出现重大变故的最直接原因。”

    “马丰大人说得没有错,大将军是个酷吏。孝灵皇帝的时候,朝野上下都说大将军骄恣枉法,是个祸国之臣。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也的确如此。试问当时谁敢象大将军那样公然抗旨,肆无忌惮地肃贪杀人?今天的马丰大人站在十几年之后的地方,回过头去看那段历史,认为大将军仅仅是个酷吏,已经是最客气最宽容的评价了。当然,作为史官,他不应该代替后人做出评价,并且记录在卷,你打他也没错。马丰大人的评价,说明大将军现在在朝野上下的威力。过去我们在北疆屯田,后来在河北三州屯田,再后来天子到了晋阳,我们开始实施推广新政,所有这些事的成功,无不得益于大将军的武力,大将军的血腥手段和大将军的残忍无情。”

    “不管后人如何评价大将军,大将军对大汉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几年,新政的诸多政策,甚至包括直接触及大将军权势的官制修改,都在大将军的鼎力支持下顺利实施并得以逐步完善,天子和朝廷的威仪也因此迅速重建并恢复到了一定程度。但这并不等于天子和朝廷拥有了大将军的全部力量,可以把大将军放到一边了。如果没有大将军,河北实力必然骤减,天子和朝廷的威仪必将迅速衰落。看看此次青、兖之乱,你就知道天子和朝廷在失去大将军的支持后,还有多少威力了。”

    “大将军现在最强悍的力量已经不是武力了,这一点请殿下务必看清楚。河北的军队现在都是朝廷的,河北的将军和士卒们都绝对尊奉天子和朝廷。即使大将军死了,天子和朝廷依旧可以指挥这支军队征战天下。”

    “大将军现在最强悍的力量是什么?是他对大汉的绝对忠诚,是他十几年来为保护大汉征战天下所建下的累累功勋,是他为挽救和支撑岌岌可危的大汉苦苦挣扎所建下的显赫威望,是他用几十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用几百万无辜生灵的尸骨堆彻起来的血腥和残忍。大将军的忠诚、功勋、声望、血腥和残忍就是他的全部力量,大汉要想中兴,社稷要想振兴,天子和朝廷要想重建无上威仪,就要用大将军强壮的身体作为中兴的基石,需要汲取大将军的精血来锻造大汉雄起的身躯,需要用大将军强悍的力量来重铸大汉威临四海的浩然巨鼎。”

    “大汉不能没有大将军,就象大将军不能没有大汉一样,他们的魂魄是相通的,他们的灵魂是一体的,他们的生命凝铸在一起牢不可分。”

    筱岚突然伸手搂住长公主,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大将军对于中兴大业来说,不可或缺,就象殿下这一生一世里,都不能没有大将军一样。”

    长公主心神震颤,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红晕。

    “大将军下定决心的事,很难更改。”长公主考虑良久后,缓缓问道,“我该如何说服大将军?”

    “颁布罪己诏。”筱岚毫不犹豫地说道,“殿下和朝廷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如此一来,既能减轻涉案官吏和门阀富豪们的罪责,也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感激,从而把由南迁引发的一系列恶劣影响降到最低,让各方在朝廷规定的议策和法式里协商解决争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恢复南迁事宜。”

    “但青、兖两州的官吏和门阀富豪们狼狈为奸、欺上瞒下、贪赃枉法是事实,不能因为我的一道罪己诏就赦免了他们的罪责。”长公主心有不甘地说道,“这太便宜了他们。有些人可能引以为戒、将功折罪,但有些人可能变本加厉、恣意妄为。”

    “罪大恶极者,杀。”筱岚挥了挥手,“何谓罪大恶极,朝廷可以给大将军一个明确的解释,然后请大将军按照这个限度去捕杀。”

    长公主接受了筱岚的劝谏,立即召集各府大臣到凤凰台议事。

    第二天,长公主以天子名义,颁布罪己诏。

    朝廷连续下旨,为解决南迁和土地分配问题颁布了一系列的新策和法式,并请大将军立即向青、兖两州派出巡案使者负责监察之责。

    青、兖两州圈地炒地一案的具体处置办法,也在同期送往定陶大将军行辕。

    ****

    二月,定陶,大将军行辕。

    八百里快骑往来飞奔,天子和朝廷的圣旨接二连三送到行辕。

    大将军接到了长公主的书信。

    长公主在书信中非常不安地承认了自己在南迁一事上的失误。我不愿意让你主持南迁一事在晋阳饱受责难,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在奏疏中或明或暗地指责我,认为我这么做是想让你远离政务,想削弱你的权力。我真的很委屈,我不过是担心你的身体,想让你好好修养一阵。谁知道却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误解我,如果你也误解我,那我会痛苦一辈子,会天天晚上做噩梦。为了让我睡得踏实一点,你就不要误解了,好不好?

    青、兖圈地炒地之事如何处理,你大概已经接到圣旨了。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圣旨中也解释得很清楚。这主要是筱岚姐姐的意见,她认为整肃吏治,杀贪只是其中一种威慑的办法,不能根治吏治的**。这就象治水一样,堵塞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关键是要疏寻,要让激化的矛盾消除和缓解。尤其中兴社稷之期,整肃吏治更应从源头着手,需要更齐备的律法和完善的监察之制。

    看你命令铁骑风风火火地冲进各地的府衙,肆无忌惮地抓人,我觉得你犯了和我一样的错误,都恨不得把所有的问题一下子解决。

    朝中大臣们最近在一起就青、兖圈地炒地一案商讨了很多次,从中吸取了很多教训。我们应该在新政的基础上,依据天下形势的变化,不停地做出调整和修正,以保证朝廷的各项政策持续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从而推动中兴大业的快速发展。青、兖圈地炒地一案暴露了朝廷在中原大捷后的急躁情绪,想当然的认为此事轻而易举,忽视了青、兖两州的实际情况,把我们早期在推广新政时的谨慎和沉稳全部丢掉了。

    随着中兴大业的推进,朝廷收复的州郡越来越多,官吏紧缺和官吏经验不足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朝廷准备立即修改选举制度,以“优贤礼士、任人唯贤”为宗旨,加大选拔范围,简化选拔过程。但由于实际情况的限制,河北门阀世族、商贾富豪的子弟将会大量涌入朝廷,良莠不齐滥芋充数的事肯定会发生,继而贪赃枉法、违法乱纪的事也会层出不穷,更严重的是因为宗族、地域、学术观点等原因而导致的权势之争将会愈演愈烈。

    一方面中兴大业需要官吏,一方面官吏骤增又会引发吏治**和权势之争,平定天下稳定社稷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待在晋阳的原因,我过去有些不理解,现在我理解了,我也不愿待了。我现在有很大一部分精力不是在制定和修改国策,而是在和大臣们无休无止地争论。有时候为了通过一个策议,我需要耗费很大的心血和体力与他们斗智斗勇。疲惫之余,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你能在中原大战前,支持我修改了官制,让我能在很多关键时刻甩开外朝的大臣们,及时高效地做出对策。

    每次和大臣们争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如果你坐在我身边,如果你出言支持我,如果你威风凛凛地吼上一嗓子,估计朝堂上绝对没人敢欺负我。反对之声也立时销声匿迹,什么奏议都能通过。我很想你在我身边,那应该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可惜……你要打仗。你一辈子都在马背上。

    什么时候我才能天天看到你?

    几位老大人都病逝了,他们把自己的尸骨丢在了北疆,留下了终身的遗憾,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悲哀,无可奈何地走了。

    我很悲伤。他们看着我长大,把我当他们的孩子一样宠爱。我一直想报答他们,想陪着他们回洛阳,但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一下子把他们都带走了。

    筱岚姐姐经常劝慰我,说几位老大人给中兴大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他们的功勋会永载史册。我们这些后一辈的人,应该尽快完成上一代人的心愿,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话是这么说,但做到就太难了。我们这一代人,能不能完成中兴大业?中兴大业到底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

    几位老大人的病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朝中还有不少老大臣,我都让他们致仕回家了。他们为大汉辛苦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们都死在朝堂上。他们应该回家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老大臣的去世和致仕,使得朝堂上空出了很多位置。贾诩、左彦、黄庭、郭策、王泽、令狐邵、张范、崔琰、邢颙、陈宫、卫固、田豫、刘琬、卫臻、司马朗、王烈等大臣陆续填补空缺,大汉中兴的持续推动就要靠他们这些中坚力量了。

    马丰太气人了,他不止一次当着大臣们的面顶撞我。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马家一个后人吗?他有马援大人的战功吗?他有马融大师的才学吗?他有马日磾大人的声望吗?要不是看他是我们家亲戚,我早砍了他脑袋。这次本来能打他一顿板子出口恶气的,可惜被筱岚姐姐碰到了,没打成。下次给我抓到机会,不会放过他。

    这个马丰年纪越大,越象一只讨厌的马蜂,讨厌死了。他说你是本朝第一酷吏,岂有此理。当年我父皇在世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说,他有什么资格胡说八道?我叫他把那句话删了,他不但不删,还振振有词。世上就这种马蜂最为可恶,自己没本事,还说别人坏话。这次我饶了他,他要是还不改,我让他到大漠看星星去,到死都不让他回来。

    让他到大漠与狼共舞,你看我这个办法是不是很高明?哼,惹翻了我,我让他这只马蜂到大漠上天天吃牛屎去。

    我想起来就觉得很解气,很好笑。对了,还有一件更好笑的事。这件事你可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否则小雨姐姐会不高兴。

    前几天,小雨姐姐去看望赵岐老大人。老大人说自己的日子可能不多了,要去龙山忠烈台看看。小雨姐姐就陪他去了。秀儿也要去,但小雨姐姐不同意,说她整天疯疯癫癫的,带出去了又要惹是生非。秀儿马上换了一套衣服,装出一副很文静的样子,连声哀求,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不惹事。一行人到了龙山,拜祭了忠烈台上的英烈之后,顺便到龙山大营看望老拐和一帮卢龙塞的老兵。每年新年的时候,小雨姐姐都要把他们接到大将军府一起过年,所以这次老拐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盛情款待以表谢意。本来这是一件很高兴的事,谁知秀儿跑到灶下胡闹,不小心把灶房点燃了。那天正好风大,一转眼,大火霎时席卷了整座龙山大营。

    龙山大营虽然平时不屯兵,但也有好几万人,大都是历次大战后无家可归的伤残老兵,还有从各地征调而来制造重型军械的工匠,里面还有一座巨大的军市。这场大火几乎把龙山大营烧光了,幸好物资和军械都屯积在龙泉山谷,否则损失之大难以想象。几万人蜂拥而逃,那场面很可怕,不过侥幸的是没人伤亡。

    秀儿被吓着了,躲在火场不敢出来。赵岐老大人亲自带着老拐他们冲进去,连哄带劝,好不容易才把秀儿救出来。听说赵岐老大人胡子都给烧掉了半截。

    小雨姐姐气倒了,至今还没有恢复。她也不敢写信告诉你,因为担心风雪姐姐牵挂秀儿返回晋阳。这样一来你又没人照顾了。

    你也不要担心,这件事我已妥善处理了,该赔的都赔了。龙山大营正在重建,很快就能恢复。风雪姐姐那里你暂时瞒着,以后再告诉她。

    这件事之所以好笑,是因为秀儿现在出名了,她以一人之力独自烧掉了龙山大营,轰动了晋阳。一帮小孩子对秀儿敬若神明,就连颜大人的儿子颜霸看到秀儿,都躬身喊姐姐,对她毕恭毕敬。我们的小天子就更不要说了,天天跟在秀儿后面寸步不离,恨不得给她当马骑。看到秀儿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捧腹大笑。我真的难以相信,秀儿竟然是个女孩子。不过想到她是你的女儿,也就不以为奇了。有其父必有其女嘛,都是无法无天。

    说到小天子,我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洛阳,送给我的那只端牛角吗?那天我和大臣们在凤凰台争论得太累了,回到寝宫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你,想起第一次在长乐宫见到你的情景。我找到这只端牛角,突然想到这时如果有人跑到晋阳,说我是大将军的亲人,我们该怎么办?怎样才能确认这个人就是你的亲人?你对过去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人家说什么,我们都无从辨别。你对过去的事,还是一点想不起来吗?

    小天子看到这只牛角号,非要吵着要。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当然不愿给他。不过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又于心不忍,正在为难的时候,小天子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吃惊的都傻了,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小天子看我半天没反应,以为我不愿意,马上在绢帛上把这句话写了下来,还郑重其事地装在了锦盒里,说要拿这句话换我的牛角号。我马上就把牛角号给他了,如果我不和他换,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了。你知道小天子说了句什么话吗?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那一天真的会来。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李弘想了很长时间,就是猜不透小天子说了句什么。一个四岁的孩子,他能说什么话,让长公主如此心动?

    不过想到自己家的秀儿,李弘还真有点发愁。这个孩子如果一直这样无法无天,小雨迟早会给气死。他急忙给小雨写了封信,好言安慰。又给长公主回了一封信,请她多加管教秀儿。从书信里看,秀儿把龙山大营烧掉后就一直待在皇宫里,不敢回家了。

    崔烈等五位老大人的病逝,给河北大吏的冲击很大。

    李弘在行辕里设置了几位老大人的灵帐,青、兖两州的文武大臣纷纷赶来拜祭。几位老大人的众多亲友弟子,门生故吏闻讯后,也陆续前来拜祭。

    崔烈大人的儿子崔均匆匆赶回晋阳奔丧。

    这件事严重影响了李弘在青、兖两州的肃贪,让朝廷得到了挽救局面的时间。李弘奉旨主掌青、兖两州军政之后,肃贪随即改为整治,一场血雨腥风悄然平息。不过,李弘这一招立竿见影,尤其在连杀十七位涉案官吏,二十一名涉案门阀富豪的亲族子弟后,被吓得肝胆俱裂的各级官吏和牵扯到圈地炒地的门阀富豪们以最快的速度递交请罪书,上缴非法所得,退还土地。

    三月初,南迁人口继续渡过黄河进入中原。

    ****

    三月上,扬州。

    曹操和孙策在舒县、居巢一带连续交战。本月上,曹操于舒县大败,狼狈撤回合肥。

    曹军如果不能占据庐江,后期攻击江东之战则无法展开,曹操因此非常焦急,召集郭嘉、满宠等人商议。刘勋提议和袁耀议和,联手攻击孙策。曹操随即派刘勋的弟弟刘偕前往龙舒联系袁耀。

    三月中,袁耀、刘晔率军出击。孙策正愁找不到他们,闻讯大喜,督军猛攻。

    袁耀且战且走,向巢湖方向撤退。

    此时的曹操已经在巢湖西北方向的射鹰亭设下了两万伏兵,他们就象一只展开了血盆大口的猛虎,悄悄地潜伏在山林深处,等待着孙策的到来。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四节

    射鹰亭。

    阴雨绵绵,春寒料峭,远处如黛山林沐浴在乳白色的雾霭中,就像一位美丽少女披着轻纱,朦朦胧胧的,如梦如幻。

    泥泞的大道上,一队人马正在小雨中快速推进。

    “大人,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九江郡了。”程普驻马停下,转身对孙策说道,“袁耀打打停停,明显就有诱敌之嫌,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孙策剑眉微皱,手中马鞭轻轻挥了挥,十分不屑地说道:“诱敌?他拿什么伏击我?一群黄巾贼吗?传令各部,加快速度,穷追猛打,不要放过袁耀这小子。”

    程普欲言又止。年前大军好不容易击败黄祖拿下江夏,却因为徐州曹操和扬州袁耀率军直杀江北两郡,威胁江东,迫使大军不得不放弃到手的胜利,转而回援庐江。几个月的征伐徒劳无功,占据荆州之计功败垂成,这令孙策怒不可遏,发誓要把曹操和袁耀打出江北两郡,以报弃守江夏之仇。现在曹操已经被孙策击败了,如果再把袁耀诛杀于巢湖附近,庐江郡也就固若磐石,大军随即可以直杀九江郡。现在孙策意气风发,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这时前方战鼓雷动,袁耀的人马再一次调头阻击江东军。

    “我到前面去。”孙策一鞭抽下,大声叫道,“你指挥各部急速杀进,天黑前一定围住袁耀,务必将其全歼。”

    孙策带着一队亲卫骑直杀敌军,勇不可当。

    董袭、陈武各领一部前锋军乘势杀进。一时间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袁耀的军队抵挡不住,迅速后撤。两支大军纠缠在一起,混乱不堪。

    “咚咚……”突然,大道两侧的山林里鼓声齐鸣,黑压压的箭矢带着震耳欲聋的厉啸,冲出薄薄的雾霭,劈头盖脸地射进了战场。

    江东军猝不及防,霎时倒下一大片。孙策大惊,举枪狂呼,“撤,撤出去,快……”

    不待江东军金锣鸣响,惊天动地的杀声伴随着潮水一般的伏兵从山林里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杀……”

    江东军将士骇然心惊,一个个慌不择路,仓惶而逃。

    曹操的徐州军,袁耀的扬州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肆意杀戮,战场上顿时血肉横飞。

    孙策、董袭、陈武三人各领亲卫,奋力搏杀,意图撕开缺口,杀出重围。

    与此同时,程普、韩当等江东悍将也各率大军,向前猛攻,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曹军的阻击,救出孙策。

    混战中,马上的骑卒成为醒目的攻杀目标,箭矢象下雨一般倾泻而下。江东郡的骑卒纷纷惨叫着栽倒马下,孙策的坐骑也被犀利的箭矢穿透,高声惨嘶着仆倒于地。亲卫们手忙脚乱,拼死护住孙策。董袭和陈武从左右杀到,三队人马结成锥形阵势,竭力杀出尸横遍野的大道,向附近一座山丘冲去。

    袁耀浑身浴血,手中的长矛象嗜血怒蛟,肆意吞噬着敌人的生命。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突围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叫着喊着,“围住孙策,围住孙策,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昔日的兄弟,今日的生死仇敌,终于碰撞在一起,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残酷而无情。袁耀看到了孙策,怒火霎时点燃了他的身体,他就象一头咆哮的猛兽,张嘴发出了一声凄厉长嚎,“杀……”血淋淋的长矛带着袁耀冲天的仇恨和无坚不摧的力量狠狠撞上了敌阵,没人可以阻挡他,挡者披靡。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倒在了他的脚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带着冲天的鲜血腾空飞起。跟在袁耀后面的士卒都是袁术最忠诚的部下,他们怒吼着,前赴后继,酣呼鏖战,誓死要手刃仇敌,为故主报仇雪恨。

    董袭和陈武带着人马断后,死死挡住疯狂的袁耀。蒋钦和周泰掩护孙策冲上山丘,结阵固守,等待援兵。

    袁耀长矛厉啸,以惊人的力量击碎皮盾,犀利的矛尖霎时穿透了董袭的肩胛,“去死吧……”袁耀刚欲挑杀,一股寒风迎头袭至。孙策战刀如虹,迎头劈下,“杀……”

    袁耀脱手扔掉长矛,身形急退数步,右手迅速从背后拽出了战刀,然后人刀合一,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再度冲了上去,“拿头来……”

    袁耀以命搏命,势不可当。孙策护在董袭身前,一口气连挡袁耀七刀。七刀之后,袁耀力竭,稍稍喘了一口气,就在这瞬间,孙策发动了,战刀如电,疯狂进击。袁耀抵挡不住,连退三步。孙策长啸一声,战刀划空而起,雷霆而下。

    “杀……”三支长矛突然齐头并进,凌空刺来。孙策骇然惊呼,刀盾齐挡,飞速后退。

    “咚……咚……”鼓声大作,江东军突破了曹军的阻击,呼啸杀来。

    形势急转直下,曹操断然下令撤出战场,免得大军陷入混战,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杀了他,杀了他……”袁耀听到金锣响起,听到江东军雷鸣般的吼声,急得连声狂叫,“弩弓射击,射击……”

    孙策一刀砍下了对手的头颅,接着虎吼一声,左手盾牌凌空砸下,把左侧敌卒打得腾空飞起。战刀厉啸,带着一抹血花狠狠扎进了第三个敌人的胸膛。孙策正想抽刀,却见敌卒冲着自己狞狰一笑,“许贡大人让我杀了你,幸不辱命。”

    孙策一惊,眼角扫到敌卒手上的短弩,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左手盾牌高举,右脚抬起就踹,“滚……”

    “咻咻咻……”三支弩箭破空而出。两支飞上了天空,一支穿透盾牌,笔直钉进了孙策的面门。

    孙策惨声长嚎,连退数步,仰身栽倒。

    “走,走……”袁耀看到孙策中弩倒地,心中狂喜,连声高吼,“撤,撤下去……”

    江东军急速后撤至舒城。

    孙策昏迷不醒。那支弩箭钉在面门上,无法取下,命在旦夕。

    孙权、孙贲、程普、吕范、张纮等江东大吏焦虑不安,日夜商议应对之策。

    孙策一旦重伤亡去,江东顿时危机重重。如今大军士气低迷,再在江北和曹操、袁耀争夺江北两郡已经不现实,只能撤回江东固守。曹操和袁耀得到江北两郡后,和江东隔江对峙,更猛烈的攻击即将开始。但曹操和袁耀实力有限,暂时对江东形成不了致命威胁。现在对江东有致命威胁的不是外忧,而是内患。

    “刘表撤军后,周瑜在得知荆州水师已经进入洞庭湖准备对长沙用兵后,随即率军离开彭泽,正顺流而下赶到庐江。”张纮手指案几上的地图,忧心忡忡地说道,“周瑜一旦知道大人重伤,命在旦夕,极有可能命令水师控制长江,断绝我们撤返丹阳之路。如此一来,我们将陷入两路夹攻。将士们无心恋战,失败是必然的。”张纮抬头看看众人,悲声长叹,“如果我们全军覆没,周瑜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江东四郡。”

    众将沉默不语。孙策和周瑜的矛盾由来己久。当年孙策奉袁术之命渡江南下攻打江东四郡,周瑜率军相助。但等大军击败了刘繇、薛礼、笮融等数路大军占据了丹阳之后,孙策随即把周瑜甩到了一边,独自率军攻打吴郡和会稽郡。孙策为什么把周瑜甩到一边,原因很多,不过两人的友情就此出现裂痕。不久周瑜以护送叔父返乡为由离开了江东,重新回到寿春效力于袁术。虽然后来他们再次携手反攻袁术,但这次周瑜显然吸取了当年的教训,奇兵突袭豫章,在江东占据了一席之地,和孙策分庭抗礼。不过,迫于江东的形势,孙策和周瑜还是各自退了一步,求同存异,联手共守江东。

    现在孙策死了,孙家即使有人继续掌控江东,但无论声望还是实力,短期内都无法和周瑜相提并论。虽然目前孙家的兵力占据优势,不过其兵力上的优势并不等于孙家就有击败周瑜的实力。如果周瑜决心和孙家翻脸,独霸江东,孙家根本无法抵挡周瑜的攻击。

    孙策到江东前前后后五年多了,至今依旧未能稳定江东三郡,而周瑜到豫章郡不过两年多,就把豫章郡治理的井井有条,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孙家卑劣的出身。

    孙坚出身于扬州吴郡富春的一个不以经文见长的次等士族,其祖上据说是一个瓜农,名叫孙种。这个瓜农乐善好施,恩泽后代,到了孙坚父亲这一辈,家里已经发达了,在当地算是一个小富豪。当时朝廷卖官鬻爵,孙坚的先人就花钱买了一个“士”籍,而孙坚因为这个“士”籍的身份,十七岁的时候就到县衙做了个小吏。传闻孙坚出世的时候,家里的祖坟冒青烟,要出贵人了。如今看来这个贵人落在了孙坚身上。

    孙坚做官了,当人家问起他的祖辈时,他不好说自己祖上是瓜农,于是就说自己是孙武的后人。兵圣孙武,名气太大了,哪个不知道?但从春秋到现在,过去六百多年了,吴郡凡姓孙的都可以说自己是孙武的后人,反正没家谱,想怎么扯就怎么扯。孙坚说自己是孙武的后人实属无奈,那年头不吹不行,否则人家瞧不起你。孙坚拿这话唬弄一般人可以,唬弄高门望族就不行了。

    孙坚有次陪父亲出海办事,回来的时候在钱塘遇到一帮海贼。不反抗肯定是死,反抗或许还有一条生路,拼了。孙坚很厉害,一个人把那帮海贼全部砍了。不过估计落水而逃的比较多,海贼也不是白痴,在船上等着给你砍脑袋。但不管怎么说,孙坚见义勇为,道德高尚,救了一船的人,一时闻名于吴郡。

    孙坚出名了,美女也上门了。自古英雄爱美女,这种故事流传千百年了,哪个年代都有这种一怒为红颜的英雄人物。不知道当年孙夫人是不是就在那条船上,也不知道孙坚是不是因为看到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马上就要落入魔爪而义愤填膺,一怒拔刀,演绎了一场英雄救美女的千古佳话。总之,孙坚爱上了吴家美人,非要娶她。

    吴家美人本是吴郡吴城人,家里也是个不以经文见长的次等士族,父母早亡,随弟弟孙景到钱塘投靠亲戚。估计这个亲戚是个当官的,可能是她的大伯或者叔叔之类的。这门亲事本来很好,英雄美女,门当户对,无可挑剔。但好事多磨,出问题了。钱塘距离富春很近,大约只有十几里路。孙坚既然出名了,他家里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给好事者广为传播,当然最有名的肯定是祖坟冒烟了。吴家这位亲戚仔细一打听,倒,原来孙家是个瓜农暴发户,“士”籍也是花钱买的,门不当户不对,不干了,要棒打鸳鸯散。

    孙坚是什么人?岂能让自己心愿落空,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他人的新娘?不知孙坚用了什么“文武”手段,吴家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吴美人劝告家人,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让全家遭难,嫁了嫁了吧,认命了。孙坚心想事成,把吴家美人娶了回去。然后孙坚得到老师朱俊的召唤,带着小舅子吴景,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为光辉的征战生涯。

    说到这里,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孙家在大汉朝的地位太差,是士族中垫底的一个。就算孙坚后来被拜为破虏将军,但他依旧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就象何进已经贵为大将军了,但他的出身依旧是屠户,被人嘲笑和欺辱。

    孙坚死了,他儿子孙策名不见经传,要文没文,要武没武,小毛孩一个。如果不是他老子孙坚名震天下,谁认识他?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袁术却青睐有加,不但给他军队,给他钱粮,还让他去打江东。

    不知道袁术是不是赌博把脑子赌坏了,总之他眼光有问题,想法也异于常人。按理说,袁术派孙策去打江东的最终目的是占据江东四郡,把扬州据为己有。为了迅速给自己增加实力,尽快打下江东四郡,稳定江东四郡,袁术一才面要击败刘繇、薛礼、笮融等人的军队。一方面要竭尽全力拉拢江东门阀富豪。只要得到了江东门阀富豪的支持,江东四郡还不是手到擒来?如何才能得到江东门阀富豪的支持?武力镇压当然是下下之策,上上之策应该是安抚江东门阀富豪,让他们心悦诚服,让他们得到好处。从这个目的出发,袁术应该亲自领兵,或者让自己的儿子袁耀领兵是最合适的。毕竟袁阀四世四公,当今天下第一门阀,江东这些高门望族和袁阀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地方上的“土财主”,论文论武都拿不上台面,不服不行。另外,大家都是官宦世家,利益一致,容易沟通,安抚起来可以事半功倍,轻松搞定。

    但袁术脑子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对手下大吏们的劝谏置若罔闻,偏偏让孙策去打江东。

    对江东的门阀富豪来说,兖州的刘繇也好,汝南的袁术也好,都是外来人,率军渡江攻伐算是“入侵”。刘繇出身门阀,是长安朝廷任命的一个地方刺史,而袁术出身更高贵,官也更大,是洛阳朝廷任命的后将军。但不管刘繇和袁术是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也不管两人谁打赢了,江东的门阀富豪都会“良禽择木而栖”,不会拿起武器来反抗“入侵”者。

    不过,如果“入侵”者换成了孙策,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孙策是什么人?出身于瓜农暴发户,因为父亲的余荫而被袁术任命的一个低级校尉,手下一帮精锐也都是父亲遗留下来的江北部曲。就算他是江东人,这时在江东门阀富豪们的眼里也成了一个“入侵”者了。试问,谁愿意自降身份,对一个出身低贱的,没有任何文武建树的,胡子都没长齐的小毛孩毕恭毕敬?甚至还要尊奉他为江东之主?就算他背后是袁术,但你袁术如此遭践我们江东门阀富豪,我们岂能给你面子?

    孙策的江东首战即告失败,随后他虽然一个胜仗接一个胜仗打,但仅个丹阳郡,他就打了大半年,而且还没有全部拿下来。

    大半年过去了,刘繇、薛礼、笮融他们不但还活着,手上还有军队。江东的宗帅祖郎也乘机带着人马参加了对孙策的攻击。孙策在江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为什么?他的对手们虽然连打败仗,但他们背后有江东门阀富豪们的绝对支持,钱粮军械,甚至连兵力都能得到迅速补充。和这样顽强的对手作战,不要说孙策,谁来都顶不住。

    孙策是什么人?他骨子里和他父亲一样,属于那种暴戾残忍的人。既然你们不愿意归顺我,和我作对,那我还留着你们干什么?杀。

    屠刀一旦举起来,再想放下去就难了。孙策每到一处,先杀门阀富豪,有理无理,杀了再说。这样一来,即使有愿意投降的,也不得不慎重考虑了。孙策杀得越狠,反抗的力量就越大,于是江东血雨腥风。杀人者和被杀者自始至终就没有停止过彼此间的仇杀。原吴郡太守许贡之死就能说明问题。许贡已经投降了,但孙策还在杀人。许贡投降的本意是想让孙策不要再杀人了,但孙策收不住手,逼得许贡最后不得不背叛孙策,重新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结果惹来了更大的杀劫。

    疯狂的杀戮,虽然让孙策的进攻顺利了很多,但遇到的抵抗也更加猛烈了。在江东,不但郡国兵不投降,江东本土的大小宗主不投降,就连严白虎这类山贼海贼都不投降。会稽郡太守王朗顽强抵抗,最后逃到固陵还坚守了半年,而王朗失败后,严白虎依旧在余杭一带坚持反抗,直到被董袭诛杀才算了事。孙策平定江东三郡大约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由此可见他遇到的抵抗有多么强大和持久。

    同时,孙策的内部也开始分裂。最早和孙策分裂的就是周瑜。周瑜出身高门望族,他家在江淮一带颇负威名,孙家自然难以望其项背。周家传世久远,亲戚族人门生故吏很多,而且大都在江淮一带。孙策这么一杀,肯定牵扯到周家的利益,周瑜当然极力反对。孙策这时为了自己的生存,也顾不上朋友情意,一脚把他踹到丹阳弹琴作赋去了。

    孙策这一举措,虽有不得已处,但其杀戮的具体对象越来越广,人数也越来越多,而随着时间的延续,这种杀戮也越来越失去控制。一味的滥杀,势必会引起江东门阀富豪们的极度怨恨和强烈反抗,江东局势因此长期处于动荡之中,反抗者此起彼伏。

    比较有名的就是乌程邹他,钱铜及前合浦太守嘉兴王晟等人集结两万余人的叛乱。这场叛乱历时五个多月,孙坚耗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平定。王晟和孙坚是好友,孙策本欲杀他九族,但孙老夫人出面了,极力劝阻。孙策不好忏逆母亲的意思,这才留下了王晟一条性命。

    孙策杀人杀多了,后来有些习惯,不杀手痒。于吉是个方士,好道术,弟子无数,在江东各地治病救人,闻名遐迩,百姓皆以大师称之。有一次孙策在城楼上宴请江东文武大吏,适逢于吉从楼下而过。百姓云集高呼,文武大吏也大都下楼拜见。孙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收押,择日处斩。大吏们哀求无效,遂让自已的家眷去哀求孙老夫人,但孙老夫人的劝告也没用。于吉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被杀了。

    孙策的性格随着不断的杀戮越来越暴戾。江东大吏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功曹从事曹腾有次喝多了酒,壮着胆子劝了两句,孙策二话不说,把他打进了大牢,要砍头。这次孙老夫人发怒了,她站在井边对孙策说,你如果不把他放出来,我就跳井而死。孙策这才饶了曹腾。

    孙策在江东实施的武力镇压之策,因为有孙策的骁勇和残忍,有数万大军坐镇各地,目前尚能控制和维持江东三郡。但一旦孙策不在了,没人可以镇住江东大军了,江东的危机随时可以来一次总爆发。

    这个危机一旦爆发,江东三郡势必大乱,而近在咫尺的周瑜凭借其显赫的身世,以及这几年在江淮、江东打下来的声望和实力,完全可以顺势拿下江东三郡。甚至可以这样说,孙策阵亡的消息一旦传遍江东,而孙策的主力大军又被困江北,那么此刻的周瑜只要带着数千人马,带着几百车厚礼,一路走过去,吃吃饭,喝喝酒,弹弹琴,聊聊天,就能兵不血刃地全取江东。

    这几年,孙策在那边杀人,周瑜在这边收留逃亡人士。孙策在那边打击江东门阀富豪,大量任用从中原、山东等地南下避难的士人为官,而周瑜则在这边安抚门阀富豪,大量任用江东士人,力求江东本土化。此消彼长,实力的转化是不言而喻的。

    孙策醒了。

    “撤,急速撤回丹阳。”这是孙策醒转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急告周瑜,庐江郡失守,请他率军回撤豫章,坐镇柴桑,抵御荆州刘表。”

    “伯阳孙贲,你立即急赴河北,向晋阳朝廷俯首称臣,请大将军李弘即刻发兵徐州,牵制曹操的大军,阻止曹操攻击江东。”

    孙策说完这三句话后,耗尽了所有精力,随即再度晕死过去。

    当天夜里,孙权率军撤离舒城,赶到采石矶渡口,急速撤回丹阳。

    周瑜的水师到达距离皖城一百里的九曲渡。

    孙策的命令让周瑜觉得很奇怪。前几天孙策在书信中说,他已经发现了袁耀的军队,正率军围剿,怎么转眼就丢掉了庐江郡?就算袁耀和曹操联手了,两支大军就是长翅膀飞,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拿下庐江。孙策又想干什么?想独占江北两郡?庐江郡大部一直控制在我手上,他不会翻脸不认人,连庐江郡也想一口吃了吧?

    周瑜命令大军暂时不要下船,先派人到皖城和居巢两地打探消息。

    当天夜里,斥候带着皖城和居巢两城县令的书信回报,并没有发现曹操和袁耀的大军,也没有接到孙策要求他们撤离江北的书信。

    孙策在玩什么玄虚?周瑜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上午,远赴舒城的斥候急速回报,曹操和袁耀的大军占据了舒城,孙策的大军已经撤离,估计从采石矶方向渡河返回江东了。

    “伯符搞什么名堂?”周瑜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一场败仗而已,为什么要丢弃整个庐江?就算江东境内出现了叛乱,也不应该完全放弃庐江,让我蒙受如此损失。”

    周瑜随即指挥大军飞速支援皖城和居巢两地,准备整军再战,夺回庐江。这时居巢令秦诩飞马而来,“公瑾,我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孙策身负重伤,命在旦夕。”

    周瑜骇然变色,“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

    “传令,大军急赴采石矶。”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五节

    三月中,采石矶。

    周瑜水军浩浩荡荡开进到采石矶程普、张纮、蒋钦、周泰统率五百多艘战船沿江摆开,严阵以待。

    周瑜乘坐小船,匆匆赶到孙策水师的帅船上。程普、张纮等江东文武大吏看到周瑜神色冷峻,杀气腾腾地直冲而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忐忑不安。

    在帅船上没有看到孙策、孙贲、孙权等人,周瑜心里已经有数了,他劈头问道:“伯符兄伤势如何?”

    程普等人脸色骤变,张口结舌,半天不敢说话。张纮较为镇定,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说道:“公瑾误会了,孙大人急速撤军也是迫不得已。会稽郡的余杭、钱塘一带发生了叛乱,贼人声势很大……”

    “哼……”周瑜剑眉倒竖,怒视着张纮,冷笑了几声。

    “公瑾,我们在巢湖附近的射鹰亭大败,军心已散,再打不过是徒增伤亡而已。此时辙军,虽然丢失了庐江,但能确保江东不失……”

    “江东不失?简直是笑话。庐江丢了,九江也没有拿下来,江北两郡全部被曹操控制了,他随时可以打过来。而江东内有叛乱,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抵御曹操的攻击?我们前后受敌,江东怎么可能不失?”周瑜一掌拍到案几上,怒声吼道,“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死到临头了,还不能互相信任,齐心协力共守江东,反而在这里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敌人在江北,在荆州,不是在江东,不是在自己家里,不是我周瑜。”

    周瑜的吼声回荡在船舱里,重重撞击着江东诸将的心底。程普等人脸显愧色,低头不语。

    “伯符的伤势到底如何?”周瑜猛地站起来,用力挥舞着双臂,大声叫道,“如果伯符危在旦夕,江东水师必须尽起战船,从吴郡丹徒到豫章柴桑的一千多里江面上密集防守,阻止曹操和刘表的联手攻击。江东四郡的步卒大军也必须立即开拔各地主要大城,威慑和镇压乘机起事的叛乱者,以求迅速稳定江东,确保江东不失。”

    “如果伯符伤势并不严重,你们完全没有必要丢弃庐江撤到江东。你们应该和我一起,死守皖城和居巢,伺机击败曹操和袁耀,重新夺取庐江,占据九江郡。江北两郡对江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失去了江北两郡,江东不但处在敌人的攻击之下,而且也失去了北上攻击中原的前沿阵地,将来北上征伐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程普心有所动,欲言又止。张纮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大人伤势较重,但已得到控制,性命无忧。”

    周瑜连声冷笑,大步向舱外走去。走到舱门附近时,周瑜停了下来,转头看看惊惶不安的一帮江东大吏,恨声说道:“请诸位大人转告伯符兄,此时正值江东危难之际,请他务必相信我。我周瑜不是豺狼之辈,也不是背信弃义之徒,我更不会乘着自己兄弟岌岌可危之际,挑起内讧夺取他人基业。现在的江东就象一艘摇摇欲坠的战船挣扎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我们都是这条战船上的落难者。要想活下去,要想守住江东,我们就要肝胆相照,同舟共济,否则,船毁人亡,大家九泉之下再见吧。”

    周瑜一脚踹开船门,扬长而去。

    张纮突然想到什么,急忙追了出去,“公瑾,公瑾……暂时还是放弃庐江吧,不要再打了。”

    周瑜头都不回,只是挥了挥手,急速离去。

    三月下,孙策水师陈兵于丹徒和芜湖一线,周瑜水师陈兵于春谷和柴桑一线,与曹操的大军隔河对峙。

    同时间,江东步卒大军迅速奔赴丹阳、吴郡和会稽郡主要大城,日夜巡檄,以防意外。

    周瑜的步卒大军一部留守南昌,一部则乘船东进,屯兵于皖城、居巢和采石矶一带。

    曹操信守诺言,率军撤守九江郡。曹操在重创江东军后,算是在九江郡彻底站住了脚。不过他担心孙策和周瑜联手从历阳方向反攻九江,同时也想利用袁耀和孙策抢夺庐江的机会,消耗双方的实力,为他在稳定徐州和九江郡之后再攻庐江,南下江东做好准备。所以他没有丝毫豫,大大方方地让出了庐江郡,先回到寿春整顿军队,屯积粮草辎重去了。

    袁耀兵力有限,虽然他乘胜拿下了舒城,但面对周瑜猛烈的反攻,他不但没能守住舒城,反而连龙舒城今安徽舒城县,大别山东麓也丢了,最后不得不退守于六安和安丰一带。周瑜心悬江东局势,又担心曹操乘机再攻庐江,所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弃北上攻击袁耀,转而命令大军固守于皖城、居巢和舒城一线,屯重兵于采石矶,准备随时杀进丹阳,挽救危局。

    大汉建兴四年公元200年四月。

    四月初,扬州丹阳郡,秣陵今南京。

    孙老夫人和江东大吏竭尽全力寻找最好的医匠给孙策治病,但当今世上最好的医匠都不在江东。襄楷大师在河北,华陀大师在中原,张机张仲景大师在南阳,江东最好的医匠就是于吉大师,但这个人给孙策杀了。杀人者必被人杀,孙策没能逃脱这个诅咒,终于支撑不住了。

    弥留之际,孙策一手抓着母亲,一手抓着夫人乔氏,泪流满面。他对站在床边的孙权一再嘱咐,务必好好侍奉母亲,不要再让母亲遭受如此伤痛了。

    “这一辈子,我最对不起母亲。我不听母亲的话,肆意杀戳,罪孽深重,以致有今日之祸。我死之后,你要听母亲的话,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切记切记。”

    孙权哭拜受教,“大哥,你不在了,我如何守住江东?”

    孙策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了今天,我才知道母亲的话都是对的。如果我都听母亲的,即使我死了,又怎会留下这样一个危局让你苦苦支撑。”

    “母亲多少次劝我,要我把公瑾当自己的兄弟一样看待,要信任他,但我一直做不到。也许是公瑾样样都比我强的原因,我从小就嫉恨他,从小就想超越他,但我至今还是比他差。尤其让我耿耿于怀,也让我最痛恨自己的是,每当我陷入困境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公瑾虽然比我小,但他象我的兄长一样,每次接到我的求援都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来到我身边,给我最大的帮助。南下打江东,他帮我打开了局面,北上打袁术,他帮我杀进了寿春。西进打荆州,他帮我诛杀了黄祖,给父亲报了深仇大恨。今天,我要死了,我还要向他求助,希望他能帮助我守住江东,帮助你坐稳江东。”

    孙策吃力地抬起头,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孙权,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公瑾是你的哥哥,是你的兄长,你要象信任我一样信任他。当你隔入困境的时候,你一定要向他求助。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第一个想起他,第一个向他求援,他会帮你脱离险境,他会帮你成就一番伟业。”

    “大哥……”孙权略显惊愣,迟疑了片刻,没有说话。

    孙策苦叹,无力地躺倒榻上,望着孙老夫人悲声说道:“母亲,仲谋和我一样,不相信公瑾,看样子他守不住江东这片基业了。如果形势越来越危急,你带着全家去投公瑾,保住孙家这点血脉。”

    孙老夫人失声痛哭,抬手给了孙权两个巴掌,“你哥哥性命都没了,难道他的话还有错吗?”

    孙权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举手发誓,一定把周瑜视为兄长,绝对信任他。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仔细想一想,就知道周瑜绝对不敢出兵东进,和你争夺江东三郡。”孙策看到孙权赌咒发誓,这才稍稍放心,小声给他解释,“中原大战后,天下形势发生了变化,河北气势如虹,很快就要席卷天下。为了阻止李弘篡夺大汉社稷,袁绍、刘表、曹操和刘备等人急于恢复元气,准备联手再战河北。但能不能击败河北,谁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长江就成了阻止李弘全取天下的最后一道屏障,而稳定荆州、扬州和益州三地也就成了联军最为迫切的事。”

    “目前荆州虽然有张羡之乱,但刘表很快就能平定。益州的刘璋和赵韪之争,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分出胜负,但两人分出胜负之日,也就是益州丢失之日。我可以肯定,袁绍和刘表此刻都把目光盯在益州,只待时机合适,便会出兵攻击。扬州的情况最混乱。江北两郡给曹操和袁耀夺去了,江东四郡给我和公瑾占据着。但无论曹操和袁耀相争,还是我和公瑾相争,最后渔翁得利的都不是攻战双方,而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其它对手。”

    “我死之后,江东三郡如果控制不利,必有叛乱。江东叛乱一起,江北的曹操和袁耀必会趁势南下,江东随即陷入危局。江东陷入危局,最紧张的不是我们,而是公瑾。”

    “公瑾现在只有一个豫章郡,他的西面是刘表,北面是曹操和袁耀,东面是我们,三面环敌,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之局。所以他最担心江东出现混乱,让曹操和袁耀得到机会顺势而下。曹操和袁耀打到了江东,刘表岂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到时我们可以撤守吴郡、会稽,但周瑜却被分割包围,逃无可逃,旦夕即亡。周瑜目前之所以死守皖城、居巢一线,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而我之所以急速撤离庐江,正是想把他的军队拖在庐江,让他即使有心夺取江东三郡也无暇分兵。”

    “江东的局面就这样成了一盘死棋。公瑾要想生存,必须守住庐江,必须确保江东三郡的稳定,必须和我齐心协力。我死之后,为了确保江东三郡的稳定,公瑾就不得不全心全意帮助你。否则,江东丢失了,大家一起完蛋。”

    “将来呢?将来怎么办?”孙权追问道。

    孙策大概说累了,久久没有说话。

    “大哥……”

    “将来是你的事,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孙策散开握住孙老夫人的手,轻轻摸了摸孙权的脸,“将来就是你的天下了。”

    当天晚上,孙策逝去,时年二十六岁。

    四月上,周瑜接到孙老夫人的急书,得知孙策伤重不治而亡后,即刻起程前往秣陵拜祭。

    周瑜的部下连番劝阻。此刻江东局势危急,孙权极有可能诛杀周瑜,但周瑜心意已决,执意前往秣陵。

    孙权携江东大吏于秣陵城外三十里相迎。孙权一口一个兄长,极其恭敬。到了秣陵城下的时候,周瑜看到孙老夫人和吴景、孙静等人亲自出迎,激动得热泪盈眶,拜伏于地,以母亲称之。孙老夫人抱着周瑜,想起死去的孙策,不禁悲由心生,放声痛哭。

    祭奠了孙策之后,周瑜和孙权等江东大吏商议了一下江东局势,均觉得山雨欲来,形势严峻。第二天一早,周瑜借口庐江战局紧张,准备告辞。孙权和张昭、张纮等人极力挽留,但周瑜非常坚决。孙权无奈,只好陪他到内府辞别孙老夫人。

    听说周瑜要走,孙老夫人顿时泪如雨下,“公瑾为何要走?江东如此危急,难道你就不能留下来帮帮仲谋吗?”

    周瑜眼眶微红,垂首不语。孙权乘机再劝,周瑜面有难色,“我已经说过了,只要我周瑜一口气在,当保江东无虞,请老大人和仲谋放心。”

    “公瑾,留下来吧,就算我求求你了。”孙老夫人抓着周瑜的手,哭着说道,“江东岌岌可危,但仲谋年纪轻轻,无力驾驭三郡,还请公瑾留下来鼎力相助。”

    “不是我不愿留下来,而是前线战局太紧张了。”周瑜眼含泪水,无奈地说道,“伯符重伤逝去的消息一旦传开,江北的曹操和袁耀,荆州的刘表,势必乘机两路夹攻。只要他们突破了长江天险,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挽救危局了。”

    孙老夫人摇摇头,“公瑾既然决意要走,那就把江东三郡一起带走吧。”

    周瑜大吃一惊,慌忙跪倒在地,“母亲大人,江东局势极其严峻,唯一能保住江东的办法就是死守长江天险,请母亲大人以大局为重,不要逼我了。”

    孙权这时也跪倒在孙老夫人身边,手里拿着孙策的印绶,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母亲大人,儿无能,无力承担江东三郡之重任,请母亲把江东三郡交给兄长吧。”

    周瑜大骇,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浑身上下一阵颤抖。今天如果不留下来,这颗脑袋无论如何保不住了。

    “公瑾,把江东三郡拿去吧。”孙老夫人手拿印绶,缓缓送到周瑜面前。

    周瑜跪在地上,低头望着冰冷的地面,连连苦笑,“母亲大人,我听你的,我留下来。”

    “公瑾……”孙老夫人激动地一把搂住周瑜,泣不成声,“儿啊……谢谢你……”

    孙权召集江东大吏紧急议事。

    听说周瑜要留在秣陵,辅佐孙权稳定江东四郡,江东大吏顿时欢呼雀跃,心中的惶恐和忧愁霎时不翼而飞,笼罩在秣陵上空的阴霾立时烟消云散。

    孙策是讨虏将军,督领江东三郡。周瑜是建威中郎将兼领豫章郡太守。这两人的官职都是天子下旨拜封的。孙权虽然跟着孙策打了不少仗,立了不少功,但到目前为止他不过是个校尉,也没有朝廷的正式文书,说白了就是孙策私人部曲的一个统领。按照大汉律,他既没有资格在孙策死后督领江东军政,更无权拿着孙策的印绶指挥调度周瑜和各郡太守。如果要深究起来,孙权这种做法是诛杀九族的谋逆大罪。

    现在江东三郡的人可以任意举兵起事,理由十分充足。孙权有什么资格主掌江东三郡?江东三郡是他孙家的私产吗?无论依据大汉律,还是依据家族宗法,孙权都没有资格督领江东三郡,也没有资格继承孙策的军队和财产。孙权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汉叛逆,家族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孙权很聪明,他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成为众矢之的,并让江东三郡陷入战乱的深渊。

    按照大汉律,讨虏将军孙策死了,军政大事应该由将军府长史张昭代领。等朝廷新的任命下来了,张昭的代领职权才能移交。

    张昭是徐州彭城的名士,在江东属于流寓士人,是最早追随孙策南下江东的部属。他江淮一带名气虽然很大,但在江东却得不到门阀世族的认同,无法帮助孙权迅速稳定江东三郡。当然了,他更无法驾驭强悍的江东众将了。

    现在周瑜留在了秣陵,孙权面临的最棘手最艰难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周瑜是建威中郎将,是江东仅次于孙策的高官,由他在名义上督领江东四郡的军政,完全符合大汉律的规定。江东的郡县大吏和江东军的各级将领无法提出异议。

    周瑜手上有军队,武力强悍,他对孙权的公开支持,等于让孙权的实力骤然暴增。

    孙权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完全控制江东军。江东军的构成很复杂,有孙坚的老部下,比如程普、韩当等人。有孙策从江北带来的部曲,比如蒋钦、周泰等人。有孙策从江东招抚的大将,比如董袭、太史慈等人。有吴景、孙静、孙贲等人的部曲。这些人中,孙坚的老部下和吴景、孙静、孙贲等宗族军队在孙策死后,当然听命于孙老夫人,免得被卷入家族权力之争。孙权的背后是孙老夫人,孙权理所当然得到了这些军队的支持。不过,孙策的私人部曲和忠诚于孙策的江东将领却不会听从孙老夫人的,孙权无法直接控制的也就是这部分军队。而这部分军队偏偏又是江东军的主力,这使得孙权的位置摇摇欲坠,充满了危机。

    周瑜留在秣陵,大军主力就在皖城、居巢和采石矶一带。秣陵稍有风吹草动,周瑜的大军就能迅速杀到。江东诸将迫于威胁,即使对孙权非常不满,也不敢公开挑衅,更不敢心生不满,图谋不轨了。在周瑜的保驾护航下,孙权可以顺利继承孙策的军队和财产,并逐渐建立和巩固自己的势力。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周瑜此刻出面主掌江东军政,可以利用他的诸多优势,帮助孙权迅速稳定江东。

    周瑜出身于淮水一带的高门望族,和江东诸多门阀富豪有很深的关系。他在稳定江东郡县的过程中,采用了和孙策截然不同的办法。孙策挥刀杀人,周瑜尽力安抚。时间证明,孙策是错误的,江东三郡的局势至今不稳,在他死后,更是濒临崩溃的边缘。周瑜主掌江东军政,凭借这几年他在豫章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得到江东门阀富豪的信任,并借此机会改善孙家和江东门阀富豪之间的关系,缓和双方之间的矛盾,让江东局势尽快稳下来。

    周瑜以建威中郎将的身份留在了秣陵,和讨虏将军府长史张昭共理江东诸事。

    此刻摆在周瑜面前的难题太多了。首要之务是给孙权一个合法的身份。孙权如果迟迟不能得到主掌江东的合法身份,时间一长,江东必然出事,甚至连孙家内部都有可能大打出手。

    孙策重伤之后,显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让孙贲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河北。孙坚北上讨伐董卓的时候,孙贲曾追随征战,和河北很多大将都有交情。此次中原大战,江东军参加了联军,因此想和河北李弘重修旧好,有一定难度。为了确保议和成功,只能派孙贲北上,目前江东也只有他有这个游说的资格。本来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那就是朱治,但朱治和孙辅、鲁肃一起在中原大战中全军覆没,至今生死未卜。

    孙策之所以要改投河北,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想利用河北的武力拖住徐州曹操,以保护江东,但周瑜、张昭、张纮等人却认为孙策这个办法是个大大的昏招。

    孙策的讨虏将军,周瑜的建威中郎将,还有江东各郡太守,都是南阳朝廷天子拜封的最早这个天子在兖州昌邑,现在到了南阳,应该称呼为南阳朝廷的天子了,江东上上下下一直以来都是尊奉这位天子。一旦改弦易辙,江东极有可能叛乱迭起。现在除了死去的孙策外,包括孙权在内,都认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改投河北,背叛南阳朝廷的天子,等于拱手送给曹操、刘表攻打江东的借口。此策大为不妥。

    周瑜当机立断,再派使者,急赴南阳,为孙权讨要官职。

    “如果伯阳孙贲和河北议和,晋阳朝廷的天子也拜封了一个官职,如何是好?”张昭问道。

    “拿着就是。”周瑜毫不在意地说道,“现在江东危急,脚踩两条船是最稳妥的办法。曹操和刘表如果打我们,我们就投河北,请河北出兵攻打徐州。如果河北威胁到了江东的生存,曹操、刘表必定会与我们议和,这时我们就帮他们打河北,乘机消耗曹操和刘表的实力,继而寻找机会攻打江北和荆州,拓展江东的实力。”

    周瑜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但周瑜关于江东大吏本土化的建议却遭到了张昭、张纮、秦松等人的极力反对。

    为了迅速稳定、恢复和发展江东四郡,周瑜建议孙权安抚江东的门阀富豪,依靠江东士人治理江东,他认为这是解决目前江东危机最简便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

    孙策这几年虽然把江东的门阀富豪杀得尸横遍野,但江东势力最大根基最广的一些颇具影响力的门阀世族却没有被杀绝。

    比如吴郡吴城的四大世家朱、陆、顾、张。朱家有朱桓,陆家有陆绩,顾家有顾雍,张家有张允。这四大世家都在一个城里,名震江东。会稽郡也有四大世家,虞、魏、骆、贺。虞家有虞翻,魏家有魏腾,骆家有骆统,贺家有贺齐。这些世家目前除了虞翻和魏腾外,几乎没有人从辟于将军府,这显然对稳定和治理江东非常不利。

    目前在江东诸府中的大吏,主要来源于三个地方。一个是流寓士人,比如徐州彭城的张昭,徐州广陵人张纮,汝南人吕范,这一类士人最多,大都在江东诸府中占据了显要位置。一个是淮水一带的士人,比如舒城的周瑜和临淮的鲁肃,这一类士人主要集中在周瑜手下,孙策府中倒不是很多。其次就是江东本地士人,而这一类士人目前在诸府中也不少,但主要是孙氏宗族和亲戚,象虞翻这种出生江东门阀世族的士人却非常少。

    周瑜的这个提议触及了流寓士人的利益,遭到激烈反对也在情理之中。

    孙权不敢擅自拿主意,跑去征询孙老夫人。孙老夫人支持周瑜的提议,他对孙权说,你哥哥一再告诫你,叫你务必信任公瑾,你怎么转眼就忘了?你去把张昭、张纮这些人请来,我来和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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