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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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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六节

    正当孙权、周瑜、张昭等人为固守江东殚精竭虑之际,从丹徒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孙辅和鲁肃回来了,随同前来的还有河北安抚使者,晋阳朝廷的治书御史陈好。

    孙权等人又惊又喜,急忙派人迎接。

    四月中,孙辅、鲁肃陪着陈好到达秣陵。在城外看到周瑜,再得知孙策的死讯,陈好非常吃惊,立即意识到江东所面临的困境。他先去拜祭了孙策,然后到内府看望了孙老夫人。孙老夫人看到孙辅无恙归来,又听说朱治还活着,喜极而泣。

    当天晚上,孙老夫人特意在内府设宴招待陈好。陈好是朱俊的弟子,和孙坚有同门之谊,与程普、韩当等老将也是当年的洛阳旧识。众人聚在一起,回想往事,感觉物是人非,不胜唏嘘。孙权、周瑜等人以子侄之礼陪侍一侧,频频劝酒。陈好来者不拒,在筵席上大致介绍了一下晋阳的情况和中原大战后天下的形势,言辞间透漏了河北打算在两三年平定社稷,稳定大汉的决心。

    第二天,双方随即就受抚问题展开磋商。孙权、周瑜、张昭等人已经从孙辅、鲁肃的口中大概知道了河北的意思,所以当陈好把晋阳朝廷的三个要求说出来后,早有准备的孙权和周瑜随即摆出了一大堆理由。意思很明显,受抚可以,但不同意遣送质任到晋阳,不同意给河北上缴赋税。至于将来河北要求江东交出军队和郡县更是遥不可及的事,现在说了也是白说,完全没有必要把它作为江东受抚的条件。

    陈好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拱手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你们的意见带回去。等晋阳有了回覆,我再南下江东宣旨。”

    陈好一口的川蜀口音,说话不容易听懂,但这句话,孙权和周瑜等人却马上听懂了。陈好早在今年正月就接到了南下江东招抚的圣旨,但因为天气等原困,出海时间一推再推,直到二月底才乘船南下。如果现在陈好把江东提出的条件带回去,然后再等他回音,一来一往,至少要耽误四个月以上的时间。如果海上天气不好,恐怕要耽误更长时间,而江东现在没有时间了。江北的曹操和袁耀在确定孙策阵亡的消息后,必定会挥军南下,江东形势极其危急。

    周瑜知道陈好这是在要挟江东,心中极为愤怒,他强忍怒气,恭敬地说道:“我们打算让张纮大人随同陈大人急返河北。另外,孙贲大人正在赶赴河北的路上,而朱治大人目前正在河北,他们三人可以代表江东……”

    “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陈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周瑜的话,冷声说道,“我和文台兄有同门之谊,看在文台兄的面子上,今天我就在这里以私人的身份说句实话。你们要么立即接受朝廷的招抚,要么立即拒绝,但千万不要派人到河北去。你们是什么身份?你们有什么资格和天子,和朝廷讨价还价?你们在这里和我谈谈还可以,但你们到河北和谁谈?谁愿意和你们谈?江东是大汉的疆域,是朝廷的郡县,不是你们的私产,你们说不给就不给吗?天子和朝廷之所以下旨招抚江东,是希望你们看清天下形势,立即归顺朝廷,辅佐天子早日稳定天下,重振社稷,不是来和你们商量江东归属问题的。”

    孙权怒气上涌,用力冷哼了一声。周瑜剑眉倒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张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年轻人可以意气风发,但不要张枉,不要以为自己有几万军队就可以为所欲为。年轻人可以志在天下,但不要骄横,以为自己在乱世中抢了几块巴掌大的地方就可以称王称霸。”陈好不屑地撇撇嘴,挥手说道,“大漠大不大?胡人狠不狠?当年朝廷尽起二十万大军北上攻击,横扫大漠,所向披靡,谁人能敌?中原大不大?叛逆狠不狠?今天朝廷以三十万大军呼啸而下,谁能挡其锋锐?你江东数万大军不也灰飞烟灭了吗?”

    陈好用力拍拍案几,指着孙权和周瑜说道:“你们两个瞪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当年我随大将军征战大漠的时候,你们两个毛都没有长齐。今天竟然坐在这里,和我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和天子,和朝廷商谈招抚问题,你们不觉得自己很狂妄,很无耻,很无知吗?你们两个有什么功绩,为大汉做了什么?在北疆军里随便找一个士卒,你看看他们在这十几年里建下了多少功勋?你们这一辈子拍马都追不上。”

    孙权怒目圆睁,气得脸都白了。

    “你们也是读了不少书的人,大道理都懂,但我看你们还不如田间地头的农夫。农夫们都知道自己要忠诚大汉,要为大汉粉身碎骨,你们呢?你们的脑子里除了称王称霸外,还有什么?竟然要和天子,和朝廷平起平坐,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陈好用力一推案几,翻身站了起来,“好好想想吧。如果想让江东即刻倾覆,想让自己九族尽诛,那你们就派人到河北去,和天子面对面地去谈吧。”

    陈好鄙夷地瞪了孙权和周瑜一眼,然后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两个蠢货。”

    陈好一甩手,扬长而去。

    孙权不甘受辱,破口大骂。周瑜、张昭、张纮三人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四月中,孙策伤重而亡的消息传到了江北。

    曹操大喜,立即着手准备攻击江东。

    他首先派人把女儿送到兖州完婚。河北南迁人口引发了青、兖两州的混乱,现在李弘急于稳定青、兖两州,已经自顾不暇。曹操认为这次联姻议和达到了目的,完全可以把北疆军拖住了。

    接着他匆匆赶到沛国,和袁谭见了一面。袁绍把袁谭突然安排到沛国的真正目的,曹操并不很清楚,他想亲自探查一下,以确定袁谭对自己有多大的威胁。另外,他也想看看袁谭有多少实力。双方相谈甚欢,并约定了曹整迎亲的日期。

    同时间,曹操书告袁绍、刘备,商谈反攻李弘一事,以探测两人的口气。如果两人近期内有意发动反攻,或者有意加强反攻的准备,那么北疆军必有所察觉,李弘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河南和颖川战场。这样一来,徐州北面的紧张局势会有所缓解,而曹操也能把更多的兵力投入到攻击江东的战斗中。袁绍和刘备先后回书,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要展开反攻,但都有出兵进行试探性攻击的打算,意图以攻代守,赢取更多的恢复时间。

    曹操急于攻击江东的想法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荀彧、程昱、毛玠、夏侯惇、夏侯渊等人都认为太仓促,建议曹操还是先稳定徐州,巩固九江,伺机击杀袁耀夺取庐江,全取江北两郡,然后组建和训练水师,屯积粮草辎重。等诸事齐备后,再和刘表联手,两路夹攻江东。

    江东时时刻刻惦记着荆州,三番两次出兵攻打。去年不但黄祖被杀,连江夏郡都差点丢了。刘表为了解决这个威胁,肯定会答应出兵,以牵制江东水师。目前江北没有水师,刘勋、刘偕等人虽然正在积极筹备组建,但形成力量需要时间,而目前攻打江东最大的威胁就是江北大军无力对抗江东水师。

    但曹操和郭嘉、曹洪等人却认为目前正是攻打江东的最佳时机。

    江东局势一直不稳,孙策和周瑜不和,各郡县的叛乱此起彼伏。过去孙策以强悍武力予以镇压,勉强维持,但现在孙策死了,所有矛盾交织在一起,稍有刺激就会全面爆发,江东势必瞬间崩溃。江北大军所要做的,就是给江东以巨大威胁,逼着江东危机迅速爆发,继而乘势而下,拿下江东四郡。

    如今周瑜屯兵于皖城、居巢、采石矶一线,本人又亲自赶到秣陵,目的很明显,就是要乘机夺取江东。孙策英年早逝,子嗣年幼,无法担当重任,其手下必定分裂,一部分军队肯定会投靠周瑜。孙氏兄弟在周瑜的逼迫下,岌岌可危,为了生存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攻击周瑜,江东就此大乱。

    江东一乱,我们就可以攻击江东了。至于对江北大军威胁最大的江东水师,那时各为其主,打成一团,根本无力阻止我们南下。

    两方各有各的道理。在曹操的坚持下,江北大军陈兵长江北岸,准备渡江攻击。袁耀接到曹操的书信,立即带着大军,再度杀向了皖城、居巢一线,准备和曹操联手杀进江东。

    袁耀在曹操的帮助下,击杀孙策,夺取了庐江之后,对曹操的仇恨大为减轻。袁术和曹操结仇,理亏的一方主要还是袁术。当初他被袁绍逼出南阳之后,立马就去夺兖州,结果他打不过曹操,只好跑到了扬州。后来袁术乘着曹操攻打冀州的时候,又去打兖州,结果还是打输了。而打输的原因正是因为孙策和周瑜的背叛,所以袁耀更恨孙策。现在袁耀如愿以偿,大仇得报,目光随即投到了江东。曹操是什么人,袁耀很清楚,虽然曹操信守承诺把庐江让给了他,但曹操迟早要把庐江拿回去,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还是乘早打到江东找一块生存之地为好。

    四月下,江东,秣陵。

    袁耀的攻击,曹操的陈兵,让江东局势骤然紧张。

    周瑜担心皖城、居巢一线给袁耀突破,几次要求亲自赶到采石矶指挥作战,但都被孙老夫人和孙权留下了。这个时候,周瑜成了支撑江东的柱石,一步也不能离开秣陵。

    然而,更糟糕的消息从豫章郡送来。

    刘表率军包围长沙郡治临湘城后,长沙太守张羡惊惶不安,突然病故了。张羡的死,导致叛军立时崩溃,刘表轻松平定了叛乱。正好这时孙策阵亡的消息从江东传出,刘表大喜,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指挥大军顺江而下,直杀柴桑。

    恰好鲁肃奉命返回柴桑镇守,得知荆州军气势汹汹而来,他急忙命令水师将士以最快速度在江面上布下了数道拦江铁链,并急召彭泽、采石矶一带的水师回援豫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忧尚无解决之策,内患又接连爆发。

    会稽郡的余暨、上虞、余姚、句章、鄮县、鄞县等县爆发叛乱,声势惊人。豫章郡的鄱阳也发生叛乱,叛军首领彭虎聚集了一万多人攻占了郡阳城。

    就在孙权、周瑜等人竭力拯救危局的时候,派往南阳朝廷的使者回来了。由于江东被团团包围,各方军队对江东严密监控,使者寸步难行。虽然他想尽办法赶到了庐江郡的安丰附近,但不幸的是,他和随从遭到了一伙山贼的袭击,书信和钱财全部丢失,随从也死了大半,不得已只好返回江东。

    江东陷入崩溃的边缘。

    周瑜镇定自若,连续下令。

    命令鲁肃代领豫章郡军政大权,统一指挥豫章战场上的水陆大军,务必把荆州军挡在下雉、柴桑一带的江面上。同时分兵攻击鄱阳,尽可能招抚彭虎,实在不行,就把他赶到彭蠡湖今鄱阳湖里去。

    命令程普率领援军,急速赶到采石矶,指挥庐江战场,务必把袁耀挡在皖城和居巢一线。采石矶和彭泽的水师已经急速回援豫章。袁耀一旦突破了皖城、居巢防线,长江天险遂告突破。程普深知责任重大,连夜飞驰而去。

    命令孙辅统率江东水师,领蒋钦、周泰两支大军,屯兵于牛渚,和曹操大军对峙于历阳。

    虞翻、魏腾、韩当、黄盖奉命率军急赴会稽,剿杀叛军。周瑜给他们的命令是,尽可能利用当地门阀富豪的力量,安抚叛军,能不杀就不杀,以求迅速稳定郡县。

    孙权、周瑜、张昭紧急约见陈好。

    陈好把他们臭骂一顿后,本打算返回河北。孙策死后,江东的平衡局面被彻底打破,扬州的平衡局面也被打破了,江东摇摇欲坠,危在旦夕。在陈好看来,江东没有希望了,孙权和周瑜不过是两个狂妄无知的小毛孩,根本不是曹操和刘表的对手。但孙老夫人把他留了下来。陈好一走,议和河北的可能也就没了,这对改善江东的危局显然非常不利。陈好碍于情面,勉强答应了。谁知风云变幻,江东局势转眼便陷入了崩溃的深渊,河北成了江东的救命稻草了。

    孙老夫人这段时间天天把陈好请到内府,好酒好菜招待着,闲聊着家常,也不谈受抚的事,让陈好如坐针毡,心急如焚。他急着要回去。五月秋收后,大军就要展开攻击了,如果江东不愿受抚,朝廷的攻击之策随即就要做出相应的调整,他可不敢耽误大事。

    陈好匆匆赶到将军府,看到孙权、周瑜和张昭三人站在府门外迎接,他立即说道:“如果江东不愿受抚,我们就不要谈了,免得耽误时间。我急着要回去。”

    “大人为何如此匆忙?”张昭有些不高兴了,这个陈好未免欺人太甚,张嘴就没句好听的话。

    “因为河北马上就要攻打洛阳。”陈好冷笑一声,“大汉战乱十几年了,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朝廷即使平定了天下,也还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恢复,去重建。而中兴大业更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甚至三代人才能完成。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没有时间陪着你们在这里胡扯八道。”

    孙权脸显怒色。周瑜神色平静。张昭被陈好的气势所震撼,半天没有说话。

    “受抚,还是拒抚?”陈好咄咄逼人。

    “受抚。”周瑜伸手相请,“我们仔细谈谈。”

    晚上,孙权、周瑜到内府拜见孙老夫人。

    “陈大人怎么说?”孙老夫人看到孙权怒气冲天,而周瑜却神情沮丧,心里顿觉不妙。

    “陈大斧的态度非常坚决。河北提出的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连打折扣都不行。”孙权怒声说道,“河北的军队要想打到长江,还要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根本就没有可能,所以这个条件我们可以答应。河北要我们上缴财赋,其目的是制约我们在江东发展,遏制我们的实力,这个条件我们当然不能答应。陈大斧说,考虑到江东现状,朝廷可以免我们三年赋税,但这三年内江东必须向河北提供一千艘大型战船。母亲你听听这都是什么条件?三年造一千艘大型战船,我就是让江东工匠不吃不喝不睡也造不出来。他这纯粹是讹诈,是逼着我们把江东水师的战船送给他们,摆明了要削弱我们的武力。”

    “这个不重要。”孙老夫人摇摇手,“江东战船很多,先送给他们一批影响不了水师的武力。质任的事他怎么说?他还是坚持吗?”

    “何止坚持要质任,现在他连公瑾的质任都要了。”

    “公瑾?”孙老夫人惊讶地看看周瑜,“小乔还有三个月才能生出孩子,他哪来的质任?”

    “陈大斧根本没有人性。父亲怎么会和这种人称兄道弟?”孙权双手握拳,愤怒地叫道,“陈大斧说,让小乔夫人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随他到晋阳,他保证母子平安。”

    “不行。”孙老夫人突然站起来,用力一挥手,“质任的事,绝对不能答应。一旦质任晋阳,江东从此就要受到河北的控制,此事断不可答应。”

    “母亲,不答应不行啊。”周瑜长叹一声,“江东的局势摆在这里,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无力回天。只有受抚河北,让北疆军南下攻击徐州,迫使曹操撤兵,江东的局势才能得到挽救。曹操一撤,袁耀孤掌难鸣,只能败回六安。这样我们才能集中力量平定叛乱,阻击刘表,确保江东无恙。”

    孙老夫人无力地坐回席上,泪流满面,“不行,绝对不行。张昭、张纮几位大人都没有办法吗?”

    孙权摇摇头,“他们认为议和河北,质任晋阳,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河北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偷偷看了孙老夫人一眼,小声说道,“河北有很多大吏都是父亲的旧日好友,将来我们即使和河北翻脸,弟弟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日子也不会太艰苦。”

    “不行。”孙老夫人神情坚定,“我的孩子,一个也不能离开我。”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母亲大人,还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助我们解决质任的事。”

    “你快说。”

    “联姻。”

    “联姻?”孙老夫人愣了一下,“你妹妹尚香?和谁联姻?”

    孙权胆怯地向后缩了缩身子,“陈大斧。”

    “你说什么?”孙老大人脸色一沉,顺手拿起案几上的书卷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陈大人的夫人是河东卫家的女儿,尚香嫁过去,能过上什么好日子?难道你想让你妹妹给他做妾吗?”

    孙权吓得抱着脑袋趴在地上,连连告罪,“母亲,我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周瑜急忙站起来扶住孙老夫人,“母亲,陈好在晋阳的权势你是知道的。他在晋阳属于朱家一系,朱家在河北属于大将军一系。朱家在晋阳朝廷的地位首屈一指,无人可比。朱家的李玮现在是尚书令,朱筱岚是长公主府长史,仅凭他们夫妇两人的权力就能让江东免去质任之苦。母亲……”

    “这是谁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孙老夫人气得一把推开周瑜,怒声质问。

    “是他……”孙权和周瑜几乎同时指向对方,“是他的主意。”

    “你们两个混蛋,给我滚……滚……”

    陈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着张昭,冷森森地问道:“张大人,你想让我掉脑袋是不是?”

    张昭微微一笑,“陈大人,对于河北来说,江东如果能控制在孙家手上,对河北平定天下的好处不言而喻。大将军之所以让你赶到江东招抚,目的不就是如此吗?如果你招抚失败,让曹操独霸徐、扬两州,你将来在晋阳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陈好犹豫了片刻,“江东出事了?”

    张昭郑重地点点头,“江东现在的形势极其危急,如果大将军不即刻出兵徐州,曹操很快就要打到江东了。”

    “但是……”陈好想到大将军临走前的嘱咐,摇了摇头,“如果江东危急,你们更应该质任晋阳,换取天子的信任。”

    “孙老夫人坚决不答应,她宁死也不愿意放走一个孩子,所以……”张昭皱皱眉,“破虏将军的女儿,你在内府见过几次面,堪称绝色。如果大人愿意联姻,愿意帮这个忙,不但可以顺利完成招抚重任,更能及时遏制曹操实力的发展。这件事对大人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相信大将军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也不会责怪你,反而会夸奖大人临机决断,有魄力。至于联姻嘛,也不算大人以权谋私,相反,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可以大大拉进河北和江东的关系。”

    陈好踌躇不决。想起孙尚香那美丽的笑靥,想起自己可以拥有这样一个绝色女子,不禁怦然心动。不过他有些怕。自己是朝廷重臣,擅自在江东联姻是违律之举,一旦遭到弹劾,十有**要丢官。丢官就丢官,大不了老子再到军中做个校尉率军杀敌去。老子早就不想待在朝堂上了。

    陈好想了又想。他首先要确定自己能说服大将军,否则丢官事小,掉脑袋事大。虽然李玮和筱岚会帮助自己,但大将军那一关必须要过。想到筱岚,陈好心情马上轻松下来。在大将军那里,李玮说话或许份量有限,但筱岚说话绝对有份量,这就是女人和男人不同的地方。任何一个男人看到美女,或多或少都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对方的恳求。大将军如果要杀我,筱岚嫂子一定会出面求情。天塌下来,有嫂子顶着,没事。

    陈好随即想到一件事,心中又不舒服起来。这下回到晋阳,自己立时矮了一辈,看到李玮要叫叔叔,看到筱岚要喊婶子,丢脸丢到家了。笑话就笑话,这等美女世所罕见,娶到手能让很多人眼红。哈哈,大将军有金发美女风雪夫人,李玮有筱岚嫂子,赵云有蔡琰妹妹,庞德有王芙妹妹,田畴有甄家美人,颜虎头有两位大美人,傅干有两位小美人,老子今天也有两位美人了,哈哈……爽啊……

    “好。”陈好装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冷声说道,“你去告诉孙权,叫他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我明天就走。”

    “明天?”张昭瞪大眼晴,高声惊呼道,“陈大人,你也太急了。今天可不是黄道吉日啊。”

    “什么吉日不吉日,老子说吉日就是吉日。”

    张昭气得差点没晕过去。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七节

    四月,兖州,定陶,大将军行辕。

    大将军奉旨主掌青、兖两州军政后,再度繁忙起来。过去几个月的悠闲日子成了他美好的回忆。风雪为了照顾他,没有再返回城内的驿馆,而是住在了行辕里。大将军因为风雪在身边,也没有象过去一样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傅干、王凌、赵行等人总是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该回去陪夫人吃饭了。或者告诉他夜已经很深了,夫人还在军帐里等着,不要累坏了夫人的身体。李弘只要听到“夫人”两个字,即使手头公务再忙,他也毅然放下或者嘱咐傅干等人继续处理,自己匆匆返回军帐,陪着风雪吃吃饭,说说话。有时黄昏的时候,还带着风雪沿着济水河岸纵马飞驰。

    长公主和小雨夫人显然也很担心风雪,特意从宫内和大将军府各抽调了一名女官和侍女送到了行辕,让她们专门照顾风雪的起居。风雪身边本来有四个来自扶余国的小师妹,但因为年纪大了,陆续返回了塞外,现在只剩下了两个来自牛头部落的婢女。虽然大家都很关心风雪,但除了和李弘在一起外,其它时间她都是郁郁不乐,常常一个人骑着马孤独地徜徉在河边,望着遥远的天际,默默思念着大漠中的亲人。

    每当李弘看到风雪凄凉的背影,看到她忧伤的眼晴,心里就隐隐作痛。她虽然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但她的心在大漠,在那片属于她自己的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

    “等天下平定了,社稷安稳了,我就带你回大漠。”李弘紧紧抱着她,望着北方那蔚蓝色的天空,暗暗发誓。我们一起从大漠出来,将来也一起回大漠去,一起回去。

    大汉这几年要集中力量征伐中原,尽快平定天下,为此保持北疆持续的稳定,成为朝廷的重点。目前对北疆安全构成威胁的只有柯比熊,朝廷为了确保大军攻伐洛阳的时候后顾无忧,急令坐镇北疆的左车骑将军鲜于辅尽快招抚柯比熊。

    鲜于辅接到朝廷的的圣旨后,命令鲜于银、李溯、余鹏等北疆诸将立即派人远赴大鲜卑山寻找鲜卑人。

    柯比熊和弥加等人带着中、东两部鲜卑数千部落族众在大鲜卑山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后,开始准备南下作战。但凭他们现在的力量,无法打回火云原和乌侯秦水一带。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扶余国人突然派人送到口信,说大汉人正在寻找他们,要和他们商谈招抚的事,请他们尽快和大汉人联系。

    柯比熊和弥加、熊霸、裂狂风、阙昆等人仔细商议后,遂决定臣服大汉。现在对他们来说,生存是第一要务。在整个大漠胡族都拜倒在大汉脚下的情况下,继续和大汉作对无疑自取灭亡。

    “大帅临死前曾经说过,要利用汉人的力量壮大自己的实力,要有耐心,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柯比熊懊悔地说道,“我太冲动了,太急了。看看射墨赐、拓跋韬,看看乌丸人楼麓和蹋顿,看看匈奴人刘豹和刘冥,他们这几年发展多快?相反,步度更也罢,我们也罢,却因为没有看清形势,还是抱着过去的想法在大漠上盲目冲杀,结果一败再败,被逼到了绝境,连生存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我辜负了大帅的信任,也让大家跟着我受了很多苦。我决定了,十年,十年内,我都要跟着豹子大叔,听他的话,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十年后,我们卷土重来。”

    裂狂风、胖子素利奉命南下大燕山,向大汉投降。

    鲜于辅见到裂狂风后,马上请他给大将军和风雪夫人写一封家书以报平安。听说风雪一年多来日夜担心亲人的安危,身体每况愈下,裂狂风不禁流下了眼泪,“我妹妹还好吗?”

    “大将军一直和她在一起,没什么大事。你立即把书信写好,我以八百里快骑送出去。”

    李弘看到鲜于辅的急书,以为北疆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拆开皂囊。皂囊里除了一卷竹简外,还有几片木牍,木牍上刻着很多线条简单的图画。李弘只看了一眼,便一跃而起,在帐内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飞一般冲出了大帐。

    王凌、王昶、赵行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随其后冲了出去。傅干急忙跑到案几旁边,拿起了从北疆送来的书信。门下督贼曹任意看到大将军飞奔的身形,大吃一惊,带着几十个卫士急速追上。

    “小雪……小雪……”李弘冲进军帐,一把抱住了风雪,激动地大声叫道,“小雪,狂风大哥来信了,柯比熊、阙昆他们回来了,他们要回火云原了。”

    风雪又惊又喜,反手抱住李弘,喜极而泣。

    两个侍女看到大将军和夫人大白天地抱在一起,不禁面红耳赤,目瞪口呆。接着两人意识到现在不应该待在军帐里,急忙手拉手,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帐外卫士密密麻麻,一个个如临大敌。任意、王凌、赵行等人正准备进去,突然看到从军帐里跑出来两个漂亮侍女,齐齐愣了一下。这两个侍女长得太漂亮了,容貌清秀气质高雅,任意、王凌等人虽然经常看到风雪这等美若天仙的女子,对普通美女一般无视,但这次也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大将军的军帐里什么时候冒出两个小美人?这就是刚刚从晋阳送来侍奉夫人的?看样子皇宫里的美女不是一般的多,随便找两个都这样漂亮。

    两个侍女看到一片明晃晃的刀枪,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声惊叫,本能地转身就跑。但帐内大将军夫妇正抱在一起,两人担心被帐外的将士看到,又退了回来。

    “大将军怎么了?”任意轻声问道,“没事吧?”他一向冷冰冰的,这次却罕见的异常温柔,脸上竟然还带了几丝笑容。

    旁边的赵行无意间看到任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球,你今天怎么变脸了?”

    任意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心惊胆战地说道:“大将军就在帐内,和夫人在一起。”

    众人知道大将军没事,紧张的心情立时松弛下来。这一松弛下来,眼晴随即就盯到了两位美女身上,嘴里的话也多了,你一言我一语,没事找事。两个小侍女大概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红着脸,低着头,惊恐不安,娇嫩的身躯开始发抖了。

    “都散了,都散了。”傅干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围在这里。”

    卫士们也顾不上看美女了,急忙散开。

    “出了什么事?”任意走近傅干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左车骑将军给夫人送来了家书。”傅干小声说道,“柯比熊又回来了,大将军在帐内……”他指向军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站在军帐门口的两位侍女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两位侍女也看到了傅干。傅干高大英俊,在两府任职多年,自然颇有几分威势。他这么随口一问,两位侍女更加紧张了,慌忙跪下行礼。

    “这是长公主刚刚从晋阳送来的。”王凌解释道。

    “皇宫里的侍女都这么漂亮吗?”赵行凑近傅干,小声问道。

    傅干瞪了他一眼,“回去做事。”

    “大哥,你有两位准夫人了,都是大美人,你当然看不上眼。”赵行厚着脸皮说道,“大哥,嫂子娶过门之后,记着给我问问,她还有没有漂亮的妹妹。上次仲达司马懿说,他妹妹一个赛过一个,都是……”

    “这事轮不到你做主。”傅干连连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你太爷爷还在,谁敢说话?”

    赵行愣了一下,忽然高举双手,仰天长叹,“苍天啊,赐给我一个美女吧。”

    王凌、王昶、任意看到赵行摆出一副绝望的表情,无不捧腹狂笑。

    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女也是忍俊不禁,掩面偷笑。

    风雪的心情好多了,常常和大将军府的一帮亲卫们飞马骑射。两个侍女跟在夫人后面形影不离,有时在风雪的怂恿下也学着骑马射箭。这时卫士们一拥而上,抢着做“护花使者”,乱成一团。

    河堤上的笑声如同中原大地上的明媚春光一样,让人倍感温馨。

    随着各地的春耕逐渐接近尾声,朝廷的攻击准备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但大将军的最后决策却迟迟没有做出。

    长公主和丞相蔡邕、太尉徐荣、尚书令李玮等朝中重臣连番催促,要求大将军立即做出决策,以便朝廷迅速展开攻击部署。

    太尉徐荣主张先攻关中,而光禄勋张燕主张先攻洛阳,这两种攻击之策各有利弊,李弘一时间也很难做出决断。

    先攻下洛阳,对中兴大业有巨大的推动作用,好处不言而喻。

    如果先打关中,那么攻打洛阳的时间就要推迟,留给袁绍等叛逆恢复元气的时间也越长,洛阳也就更难打,这显然不符合朝廷急速平定天下的主旨。所以徐荣的这个计策在晋阳并没有得到长公主和众多大臣的赞同。

    李弘和麴义、赵云、玉石、樊篱、荀攸、傅干等文武大吏反复商议权衡,争论非常激烈。但和晋阳的情况一样,意见分歧太大。

    李弘曾书告鲜于辅,征询他的意见。鲜于辅回答得干脆,打洛阳,但李弘却倾向于先打关中。他本意想得到鲜于辅的支持,谁知现在打洛阳却成了朝廷文武大吏的共识,只有极少数人坚持先打关中,这让李弘很难做出决策。

    朝廷显然担心李弘的决策不利于中兴大业的推进,所以在开春后,急派皇甫郦再赴长安,急调铁骑再赴西凉会合庞德,逼迫韩遂尽快做出决断和北疆军联手攻击洛阳。在最新一封书信中,朝廷说已经得到了皇甫郦的回奏,说韩遂的口气已有所松动,只不过条件略为苛刻了一点。

    深夜,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大将军站在巨幅地图前,望着地图上的关中,默默地沉思着。

    傅干轻轻走到李弘的身后。“大将军,马上就要到子时了,你还是回去吧,夫人还在等着你。”

    “我不回去了。”李弘摇摇手,“我已经让任意告诉夫人了。”

    傅干知道李弘的脾气,没有再劝,“大将军,攻打洛阳是众望所归的事,你为何……”傅干欲言又止,“大将军,决策打洛阳,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道反对攻打洛阳的大臣,主要都是哪些人吗?”

    “太尉徐荣大人,左卫将军麴义大人,前太仆卿盖勋大人,少府卿贾诩大人,征西将军庞德大人,厉威将军华雄大人,还有大将军你。”傅干蓦然想到什么,吃惊地说道,“西凉人。除了太尉大人和你,都是西凉人。”

    “子烈徐荣在西凉待了近十年,而我也认识了很多西凉人,比如皇甫将军,你父亲,还有边章先生,北宫伯玉……”李弘转身看着傅干,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关中对西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西凉人近百年来的梦想,是西凉人摆脱贫穷和战火的希望所在,更是边章和韩遂高举大旗背叛朝廷的主要原因。”

    李弘伸手拍了拍傅干的后背,无奈地说道:“韩遂绝不会放弃关中。”

    “但朝廷不这么想,长公主也不这么想。”傅干说道,“他们认为凭借河北现在的力量,足以逼迫韩遂俯首称臣。”

    “俯首称臣?”李弘苦笑,摇了摇头,“中平元年,边章、韩遂、北官伯玉开始起事,那时朝廷的实力如何?难道比现在的朝廷实力差吗?那时朝廷的实力十倍、百倍于现在的朝廷,但西凉人投降了吗?俯首称臣了吗?”

    “我很担心,也很恐惧,因为今天的朝廷已经开始盲目自大,开始认为天下指日可定,中兴大业也将唾手可得,他们把过去的教训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傅干脸显沉重之色。

    “我可以肯定地说,韩遂很快就会答应朝廷的要求,河东的北疆军也会马上进入关中,但西凉人随即就是倒戈一击,河东北疆军极有可能全军霍没。就算杨凤带着河东北疆军成功突围,但河东必将陷入战火。北疆军两线作战,河北无力支撑,只能放弃攻打洛阳,转而死守河东。河东一旦被毁,河北财赋紧缺,北疆军势必全线告急。”李弘走到地图前,轻轻点了一下地图上的关中,“如此一来,韩遂的目的就达到了,河北、关中、洛阳鼎足而立,我们失去了平定天下的优势,后面的仗将越来越难打。”

    “韩遂真的敢这么做?”

    “你认为呢?”李弘微微一笑,“韩遂这十几年来,屡屡挣扎在生死存亡之间,议和、背叛、倒戈对他来说,就象吃饭那么简单,就象呼吸空气那么自然,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大将军为什么不对朝廷做出解释?”傅干迟疑了一下,问道。

    “太尉大人就在晋阳,该说的话他都会说。他的话如果没人听,我的这番猜测就更没有说服力了。”李弘指指帐外,“除了麴义大人,这座行辕里有多人认为韩遂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还敢和河北公开对抗?他们距离西凉太遥远了,对西凉人,尤其对韩遂也太不了解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了解韩遂这个人。当年张温大人带着我们把韩遂一直打到了金城,但结果如何?我奉旨都去招抚的时候,他的气势比我还高,好象打了败仗的不是他,而是我们。他在那种劣势下都毫不气馁,更不要说现在他占据了关中,背后还有袁绍、刘表这些强援。他怕什么?他已经控制了关中战场上的主动,他手上有绝对胜算。至于西凉,他更没什么可担心的。西凉那个烂摊子,河北敢要吗?他只要把西凉人迁到关中,我们就要面对韩遂和羌人的前后夹攻,我们能在西凉待多久?西凉就是西凉人的,谁去都无法站住脚。”

    “中原大战的好处是,我们进入了中原,确立了平定天下的优势。”李弘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坏处是,朝中的大臣们,包括北疆军的众多将军们,都认为洛阳已经是囊中之物,认为河北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够横扫天下了。”

    “大将军,你必须要考虑到,如果你极力反对攻打洛阳,长公主和朝中很多大臣们可能认为你有……”

    “我有篡逆之心?我打算图谋不轨?”李弘哈哈一笑,淡然摇头,“你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卑鄙。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人,朝野上下看得很清楚。此时此刻,长公主也罢,大臣们也罢,首先想到的是中兴大汉社稷,是如何以最快的捷径达到稳定和中兴社稷的目的。至于想杀我,那是将来的事。从我进入大汉疆域那一天起,要杀我的人就多如牛毛,但我至今还活着,相反,想杀我的人,好象都死得很快。”

    傅干哑然失笑。

    “现在,我要一个理由,一个即刻攻打关中的理由。”李弘站在地图前,双臂环抱,自言自语地说道。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八节

    四月底,孙贲到达定陶行辕。

    孙贲乘船赶到渤海郡后,渤海郡太守宋文急忙派人把他送到了兖州定陶。听说孙策重伤,生命垂危,江东岌岌可危,李弘极为吃惊。

    “还有几成存活希望?”李弘急切问道。孙策一死,江东内忧外患同时爆发,曹操和刘表都有可能乘势占据江东,而曹操可能最大。曹操一旦得到了江东,天下格局随即再变,对朝廷平定天下极其不利。至于自告奋勇南下江淮的袁耀,李弘可不敢奢望他能异军突起占据江东。他实力有限,无法战胜曹操、刘表、周瑜和孙家四个势力,他能在江淮一带支撑下去就不错了。

    孙贲绝望地摇摇头,把孙策伤情大致描述了一下,“已经一个多月了,估计他现在……”孙贲想到孙策可能已死,心里凄楚,眼眶渐红。

    “伯阳,你不要急,我一定会帮你。”李弘稍稍想了一下,安慰道,“二月底的时候,朝廷已经下旨,让治书御史陈好大人赶到江东招抚。随行的有孙辅和鲁肃两位大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他们就在江东。”

    孙贲闻言又惊又喜。

    “君理朱治去年受了重伤,一直在定陶诊治。你先去看看他,和他暂时住在一起。”李弘起身送客,“我立即急奏朝廷,看看能不能说服长公主和朝廷先行出兵威胁徐州,牵制曹操的兵力,延缓他攻打江东的时间。”

    孙贲跟着站起来,疑感地看看李弘,迟疑半晌,小声问道:“这件事,大将军不能做主吗?”

    “我只是朝廷的大司马大将军,又统兵在外,这种大事,我当然不能做主。”李弘毫不在意地笑笑,“你不会把我当作是第二个董卓吧?”

    孙贲脸显疑色,显然不相信李弘的话,他担心李弘敷衍自己耽误了时间,于是恳求道:“大将军,天下谁不知道河北是你说了算?请大将军看在朱俊大人和破虏将军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伸以援手。”

    “你暂时先住下,我会尽力的。”李弘一边陪着他走出大帐,一边说道,“陈好大人很快就会回来,相信他能带来江东最新的消息。至于河北,现在上有天子和长公主,下有朝廷诸府,我不过是朝中一位位同三公的大臣,事事都要遵从天子、长公主和朝廷的旨令,我怎能说话算数?请伯阳不要有这方面的误解。”

    “大将军……”孙贲感觉自己说错了话,有些着急了,正想辩解两句,李弘笑着阻止了,“我答应你,一定说服朝廷出兵徐州,但你必须给我时间。”

    孙贲不好再说什么,忐忑不安地告辞了李弘。

    李弘急召行辕内的大吏们议事。

    江东的变故让麴义、荀攸等人均感措手不及。

    “孙策真的会死?”麴义觉得这事不可思议,“曹操和袁耀联手,这我相信,毕竟孙策把他们打得狼狈不堪。但能把孙策打死,这未免有点匪夷所思了。当年孙策打江东的时候,非常艰难,险恶之战打了一个又一个,但他都安然无事,这次怎么阴沟里翻船了?”

    “孙贲不会拿这事开玩笑。”荀攸连连摇手,“从他匆匆忙忙赶到河北就能看出来,江东非常危急。中原大战,江东的军队也参加了,我们没有主动招抚,他却主动冒着危险跑来归顺,可见江东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刻。”

    “但我们已经和曹操议和了,军队也马上要打洛阳了,这时突然改弦易辙,和曹操撕破脸出兵徐州,等于把中原大战的原定攻击之策完全推翻了。”连夜赶到行辕的杨奇皱着眉头,四下看看沉思的众人,慢慢说道,“如果要打徐州,等于接受了吕布将军的建议,但此建议早在晋阳初议的时候就被否决了。我们此刻再次提出来,会不会遭到长公主和朝廷的严厉驳斥,说我们没有攻打洛阳的决心?”

    “大将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出攻打洛阳的最后决策。”傅干说道,“如今江东突发变故,朝廷应该就此变故及时做出决策上的调整。我觉得……”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孙策死亡后江东可能出现的混乱,以及曹操或者刘表攻占江东后,天下形势的变化大致做了一番推测,“很明显,曹操攻占江东的可能最大,曹操一旦攻占了江东,实力倍增,对中原的威胁骤然增大。我们暂且不论曹操能否在短期内稳定江东,但他生存已经得到了保障。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阻止我们攻占洛阳,势必要和袁绍、刘表、刘备再次联手,对我们展开全面反攻。”

    “朝廷的预定攻击时间是在八月或者九月,我们完成了青、兖两州的人口迁移之后,也就是说,大约还有四个月到五个月的时间。而曹操完全能利用这段时间拿下江东,并在刘备、袁谭等人的帮助下,向兖州展开攻击,拖住我们攻打洛阳的军队。这样一来,我们就很难如期展开洛阳大战了。”傅干看到杨奇诧异的神色,急忙解释道,“袁谭到了沛国,并且和曹操联姻,曹操的儿子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曹操自降辈份和袁谭称兄道弟了。这个消息我们也刚刚得到,还没来得及告诉老大人。”

    “曹阿瞒还做这种丢人的事?”杨奇望着李弘问道,“这消息可靠?”

    “可靠。”李弘指指荀攸,“我们和曹操议和后,荀大人派了个亲信到徐州,和荀彧大人取得了联系。这消息是他的亲信从徐州带回来的,据说是从荀彧大人的手下打听到的,很可靠。”

    “这么说,曹操铁了心要打江东了?”

    “是的。”荀攸点点头,“没有江东做后援,曹操东山再起的可能太小了。”

    “既然大将军迟迟没有做出最后决策,江淮的形势又出现了重大变化,那大将军的最新应对之策是什么?”杨奇又问道。

    “我也很为难。”李弘说道,“朝廷要我们今年打洛阳,但如果我们立刻出兵攻打徐州,那攻打洛阳的时间就要推迟。按照现在的兵力和粮草,我们不可能同时在两个战场作战。”

    “打洛阳就要丢掉江东,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操壮大。所以现在我们只能暂时放弃攻打洛阳,全力去对付曹操。”麴义说道。

    “青、兖两州的人口南迁尚未完成,如果我们现在就开战,势必要从河南、豫州两地征调军队回守青、兖两州,以防出现意外。等到我们击败了曹操,军队需要时间休整和重新部署,所以今年攻打洛阳的可能很小很小。”傅干无奈说道,“如果大军等到八月或者九月开战,时间上又迟了,江东可能已经丢了,曹操可能已经挥军北上了,我们还是无法攻打洛阳。因此,大将军很难取舍。”

    李弘、麴义、荀攸、杨奇等人商量了很久。

    首先,河北不能为了一个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小小江东耽误洛阳大战的时间,长公主和朝廷不会答应。其次,为了维持目前天下格局,保证大军在攻克洛阳后,能在最短时间内平定天下,河北必须出兵徐州救援江东,以阻止曹操、刘表等人攻占江东四郡。

    什么办法才能做到两全其美呢?

    “用太尉大人的办法,先拿下关中。”麴义建议道,“此时集结中原主力攻打洛阳的计策风险太大,我们极有可能在江东丢失的情况下,遭到袁绍、刘表、刘备和曹操的疯狂反攻,无法攻克洛阳或者根本就没有机会攻打洛阳。所以我们在中原大军派出部分兵力攻打徐州的同时,让朝廷立即集结大军先拿下关中。”

    麴义老调重弹,荀攸立即予以反驳。

    “第一,曹操未必能如愿以偿拿下江东。第二,就算曹操拿下了江东,他也伤亡惨重,未必有力量反攻中原。第三,大军南下打徐州,袁绍和刘备势必乘机反击,大军要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我们未必能有充足的时间击败曹操占据徐州。第三,朝廷目前正在积极和韩遂议和,一旦议和成功,大军可以顺利进驻关中,攻打关西。袁绍为了守住关西,必然会出兵反攻关中或者死守潼关以及弘农、陕城一线。双方战斗激烈,河北的粮草辎重随即会源源不断地送到河东和关中,而中原大军缺乏粮草支援,攻打徐州之战极有可能半途而废。”

    荀攸建议暂时以一部分兵力威胁徐州,把曹操的大军拖在江北。以曹操目前的实力,必定不敢冒着丢失徐州的危险轻易渡江作战。等到江东局面稳下来了,大军再按预定计策攻打中原。

    “荀大人,如果江东迟迟不能稳定怎么办?”赵行突然问道,“江东不是只有孙策一个人,还有一个周瑜。假如周瑜一心一意要夺取江东四郡,孙策的手下也拒不投降,这战要打到什么时候?江东的周围也不是只有曹操一个人,还有一个荆州的刘表。刘表的实力要远远超过曹操,他的水陆大军如果顺江而下,全取江东四郡的可能非常大。”

    荀攸瞪了赵行一眼,没有说话。

    赵行看到荀攸哑口无言,心中得意,又指着地图说道:“目前中原战场上,我们有十七万步骑大军。这些大军分别部署在河内、河南、冀州、兖州和青州,除了青州和兖州部分兵力外,我们最后能投入到洛阳大战的兵力大约在十四万。按照大人的计策,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戍守青、兖两州以威胁曹操,那么这个兵力大约为多少?五万还是六万?我们就算是五万吧,用十二万人从河内和河南两个战场上打洛阳,除掉两万五千铁骑,我们最后能用来打洛阳的步卒大军是九万五千人。”

    “荀大人,那是洛阳,不是定陶城,也不是虎牢关,是洛阳。我们用九万五千步卒能打得下洛阳吗?”赵行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由于关中、关西、颖川都在叛军手上,袁绍可以随时得到兵力、粮草和军械的支援,因此我们要想打下洛阳,难度太大了。”

    “大将军之所以迟迟不愿决策,原因正是为此。但长公主和朝中很多大臣似乎认为洛阳不堪一击,非常好打,所以……”赵行忽然看到傅干对着自己连使眼色,急忙把埋怨的话收了回去。

    “荀大人,如果我们先拿下关中,夺取关西,那么我们打洛阳的时候,至少可以增加十万人以上的兵力。”赵行把手指向地图上的颖川,“假如我们再拿下颖川,大军就可以从四面包围洛阳,把袁绍和他的军队团团围住,让他们插翅难飞。”

    荀攸和杨奇互相看看,没有说话。

    赵行的话有一句是正确的,那就是大将军之所以迟迟不愿决策,是因为大将军不愿拿十万大军去攻打洛阳。自从社稷动荡,大将军崛起于北疆之后,大将军的用兵就一改过去的兵行险着,变得非常沉稳了。他每次打仗,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都试图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他有时宁愿放弃机会,也要确保军队的实力。

    此次攻打洛阳,大将军也是一样,他不止一次上书朝廷,要求先包围洛阳,先准备好足够的粮草军械,尤其是大型攻城器械。大将军更是亲自列了一封详细的名册,要求朝廷下旨给各地军械作坊,足量打造,准时送到前线各军。记得当初长公主和朝中大臣们看到这个名册时,个个都很惊骇。临车、冲车、愤辒、修橹、壕桥、石炮抛石机、床弩、转射机、大型弩炮等等,无一不备。其中很多器械比如床弩、转射机等本是守城工具,但大将军也一样要,其中石炮的数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三千台。长公主当时和大臣们开玩笑地说,大将军有了这些军械,足以把洛阳城打得灰飞烟灭了。如果洛阳城变成了废墟,她要把大将军所有的俸禄和食邑都充公以修缮城池。

    为了能在大军攻打洛阳前,把这些军械赶制出来,长公主和朝廷不得不下旨给各地府衙,紧急召集各类工匠和大量民夫充实河北军械作坊。这些工匠和民夫要在军械作坊连续干上两、三年,远远超过了朝廷规定的徭役时间,朝廷因此不但要给他们分发军饷,还特意下旨免除了他们五年的赋税。

    朝廷满足了大将军的要求,当然也要求大将军尽快收复洛阳,但尽快收复洛阳不能等同于不惜代价地收复洛阳。大将军很为难,他不好直接反对朝廷立即攻打洛阳的建议,所以利用自己控制着兵事决策权的机会,一拖再拖,就是不给出答复。

    现在,终于给他等到今年不打洛阳的借口了。

    虽然今年不打洛阳,但也不能给袁绍等叛逆以喘息的机会,不能让他们恢复了实力,所以这仗还是要打,关键是看在哪里打。中原战场是不可能了,因为江东出事了,中原部分军队要去打徐州。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就是关中、关西,也就是朝廷给出的另外一个攻击之策。

    “大将军的意思呢?”杨奇问道。

    “老大人的意思呢?”李弘反问道。

    杨奇摇摇头,手指李弘笑道:“大将军现在越来越狡猾了。好了,我们不要再争了,大将军的考虑相对来说更稳妥,更有把握。仓促打洛阳,尤其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打洛阳,的确没有把握,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荀攸十分不满地望着杨奇,欲言又止。

    “公达,实话对你说吧,今年打洛阳,我也很害怕。虽然在九月之前,我们可以完**口南迁,但青、兖两州未必能稳定,稳定了未必能马上得到粮食,百姓也未必能马上上缴赋税。中原有十七万大军,一旦打起仗来,粮草消耗惊人。虽然青、兖两州只要提供一部分粮草,但对于今年的两州来说,困难太大。一旦受灾,一旦发生象圈地炒地一样足以祸乱郡县的突发事件,我们怎么办?与其冒着这样那样的危险打洛阳,还不如一门心思去打关中,打关西,先完成对洛阳的包围。”

    李弘、麴义、傅干等人脸显喜色。朝中一帮老大臣陆续病逝和致仕后,象杨奇这样出身显赫而又德高望重的老臣已经不多了。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恐怕就是荀攸也不好太过执着了。

    果然,荀攸让步了。他考虑了很长时间后,对麴义、杨奇说道:“我们就此事联名上奏吧。大将军做出决策,我们给长公主和朝廷做出分析和解释。不管江东的事最后出现什么结果,我们都要让长公主和朝廷能够认同大将军的决策,支持大将军的决策。这样在制定和实施具体方案的时候才会群策群力,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埋下失败的隐患。”

    麴义和杨奇连连点头。

    “老大人和荀大人是不是给丞相蔡大人、御史大夫刘大人、还有钟繇等几位九聊大人也各自写一封信?”李弘笑着说道,“太尉大人、光禄勋张大人、卫尉吕大人、尚书令李大人那里我亲自写信。你们看如何?”

    “大将军想得很周全啊。”杨奇捋须笑道,“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事关社稷命运,我不敢出错,你们也不敢出错,大家还是谨慎又谨慎为好。”

    ****

    大汉国建兴四年公元200年五月。

    五月初,晋阳。

    大将军书奏长公主。

    大将军仅凭孙贲一人之言就妄加猜测孙策死了,江东可能大乱,继而就此决策先打关中,这个说服力显然不够。所以他在书信中又不厌其烦地说了更多的理由。

    平定天下,对朝廷来说,最大的隐患是北疆和西疆的胡族诸部。这些胡人一旦叛乱,朝廷就要花费巨大精力去平定,这显然会大大阻碍大汉的中兴步伐。这次朝廷主动招抚柯比熊的目的,正是出于稳定北疆的考虑。

    西疆的问题朝廷现在必须摆到日程上来,因为西疆的羌人在休养生息十几年之后,元气恢复了,他们的新一代长大了,对大汉疆域再一次虎视眈眈了。

    韩遂迫不及待的拿下关中,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已经无法抵御越来越强大的羌人了。过去对抗羌人的是整个大汉,现在他一个贫瘠的凉州郡,数万军队,如何戍守数千里的广袤疆域?河西郡县的丢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韩遂拿下关中后,他接着想干什么?把西凉人迁到关中,在西凉坚壁清野,和羌人继续战斗。他是西凉人,他不会象崔烈老大人一样,实在顶不住了就放弃西凉。他绝不会放弃,所以他要富庶的八百里秦川作为他戍守西疆的坚实后盾。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韩遂至死不会放弃关中。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都不是西凉人,我们都会象崔烈老大人一样,在无力顾及西凉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放弃西凉。韩遂和西凉人不信任我们,他和他的手下们会死死抓住关中。此时的关中是拯救西凉,保护西凉的救命稻草,换了你我,也一样不会放弃。

    现在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假如韩遂愿意和我们议和,把关中还给朝廷,朝廷会给他什么?会给西凉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会给他,我们现在自顾不暇,我们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能力满足韩遂的要求。他要求什么?他只不过要求一个稳定安宁的西凉而已,要求我们给西凉人一个安居乐业的家园而已,但我们做得到吗?

    我们做不到,却逼着韩遂让出关中,交出西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换了是你,你愿意吗?如果我是韩遂,我绝不愿意,我会把抢夺关中的敌人全部赶出去。

    韩遂为了西凉,他需要关中。我们为了大汉,也需要关中。

    怎么办?只有去殊死搏斗。这个时候,没有怜悯,没有友情,没有信义,只有你死我活的搏斗。

    如果我们先不打关中,而是选择先打洛阳,等于给了韩遂稳定和巩固关中的时间。关中稳定了,韩遂随即就会从西凉迁移人口。西凉人离开了家园,羌人就会蜂拥而入。虽然韩遂可能会在西凉死战,但在目前的形势下,他更多的力量是保护关中和关中的西凉人,而不是去戍守疆土。此时,生存对于西凉人来说,是第一要务,只有生存解决了,西凉人才会集中力量去收复家园。

    西疆是大汉的疆域,我们不能丢失,一寸也不能丢。现在谁能为大汉支撑西凉?谁能为大汉守住疆土?韩遂和西凉人。所以,我们不能给韩遂时间,不能让他迁移人口,我们要把他打回西凉,让他死死守住家园,让他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举起武器,奋勇鏖战。

    西凉守住了,关中安全了,我们才能毫无顾忌地攻打洛阳。否则,就算我们打下了洛阳,也将面临来自关中和关西的攻击。洛阳战火不断,我们想在短时间内收复关中,平定天下,根本不可能。

    殿下如果同意攻打关中,必须要考虑周全,西疆的问题到底怎么解决?

    我们把韩遂打回西凉只是暂时的,韩遂对关中的威胁依旧存在。羌人会更加频繁的入侵西凉,大汉的西疆将在铁骑的蹂躏和血腥的杀戮中悲声哭泣。西疆狼烟四起,烽火连天,关中、洛阳时刻处在羌人的威胁下,我们怎么去平定天下?

    只有把西疆、北疆的稳定解决了,彻底解决了,大汉才能真正走向统一,大汉才能真正走向中兴。否则,中原的胜利,洛阳的攻克,南下大军的所向披靡,不过是过眼烟云,辉煌的功勋不过是盛开的昙花,一夜凋零。

    对西疆非常熟悉,并且有治理办法的大臣,朝中只有两位,盖勋和徐荣,还有一位硕儒,那就是王剪。

    殿下应该就解决西疆稳定问题和三位大人仔细商讨,并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可以得到韩遂信任的办法。否则,朝廷的议和永远都是失败,不会有丝毫成功的希望。

    大将军唯恐这个理由还是不能说服长公主,于是又把荆州刘表、江东孙策和江淮曹操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好处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通。

    此时,不管江东愿不愿意受抚,朝廷都无所谓,现在朝廷就是不能让江东的孙权倒下。就算扶持的这个孙权将来是朝廷最大的最难对付的叛逆,现在也要扶持他,让他把曹操和刘表拖住。这样朝廷大军无论是打关中,还是打洛阳,都能争取到最有利的形势。

    相反,江东的孙权覆灭了,周瑜也支撑不下去了,曹操、刘表、刘备、袁绍至此可以结成一个地域范围非常大的联盟,他们据有南方之利,长江之险,将来的讨伐大战将极为困难。

    长公主和朝中重臣们仔细研读了大将军和荀攸等大臣的奏章,经过数日商讨后,遂决定攻打关中。

    右车骑将军、太尉徐荣奉旨拟定具体的攻击之策,并开始征调兵力和部署军队。

    丞相府、尚书台、大司农等就九卿府开始筹备粮草辎重,并急告河北诸府征调民夫。

    大战之前的准备工作紧张有序,有条不紊地逐步展开。

    ****

    五月上,兖州,定陶,大将军行辕。

    朝廷下旨,命令大将军全权处理江东之事。如果江东危急,陈好会急速返回,等陈好带回江东具体消息后,再行奏报。

    朝廷下旨,命中书监荀攸、尚书谢明、唐放、陈宫等朝中大臣急返晋阳。

    朝廷征调左卫将军麴义,命令他即刻策邯郸大营张郃、东武阳大营高览两支大军,日夜兼程奔赴关中战场。

    大将军李弘接旨后,紧急约见孙贲、朱治,请他们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朝廷已经答应出兵徐州,只待陈好返回,即可拟定攻击之策。

    大将军书告臧霸、高顺、徐晃、张辽,集结军队,准备南下徐州。

    大将军再告赵云、玉石、樊篱、王当、司马懿、张绣等众将,做好攻击洛阳准备。一旦接到攻击命令,即刻展开攻击,以吸引洛阳兵力,策应关中战场。

    ****

    五月上,河东,蒲坂津。

    太尉府长史陈卫携带圣旨赶到右将军杨凤大营。

    张白骑、华雄、孙亲、何风、梁百武、于氐根等河东大将齐聚大帐。

    陈卫刚刚宣读完圣旨,大帐内便响起了一片欢呼之声。

    “这次轮到我们了。”梁百武挥动着大手,激动地叫道,“去年我们打了一年的窝囊战,这次总算要扬眉吐气一直打到洛阳了。”

    “哈哈……大将军还好没有忘记我们。”何风咧着大嘴,手指喜笑颜开的诸将叫道,“记住,诸位大人记住,我们一定要先打进函谷关,抢在大将军之前围住洛阳城。”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唾沫星四溅的时候,杨凤说话了,“都坐下,都坐下。补充到各营的新兵训练的如何了?不会给我丢脸吧?”

    “大人瞧不起我们?”李尧笑道,“不管什么兵,只要在北疆军的大营里转上几圈,不会打仗,总会跑吧?”

    “哄……”十几个统军将领顿时哄堂大笑,围着李尧一阵猛打,“你竟敢让大人丢脸?找打啊。”

    河东大军里,九成将领都是出自黄巾军,平时聚在一起互相笑骂,口头上都比较粗放。张白骑看到陈卫走到了地图前,非常耐心地等待着众人安静下来,觉得非常失礼,急忙冲着众将吼了两嗓子。“读书念经的时候,我看你们一个个象死人一样。你们什么时候能文雅点?”

    “搞女人的时候。”郭大贤大声叫道。

    众将抱着肚子一阵狂笑。杨凤看到陈卫眉头紧皱,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拍了拍案几,“都给我闭嘴,成何体统?你们到底是流寇还是北疆军?”

    陈卫站在地图前,仔细解说太尉徐荣大人所拟定的攻击部署。

    此次攻击,朝廷集结了所有能调用的军队,总兵力大约在十三万五千人。

    河东的五万大军将在杨凤、张白骑、华雄的统率下率先渡过黄河,进入渭水河南岸。

    麴义将军和张郃、高览两位大人将统率两万冀州大军,鲜于银、郭华、赵恒三位大人将统率一万幽州大军,段炫、解悟、颜杰三位大人将统率五千名由虎贲羽林和部分晋阳城防将士组成的大军随后赶到河东,并随后进入关中战场。

    镇北将军阎柔、度辽将军杨明、骧武将军卫峻、匈奴大单于刘表、匈奴右贤王刘冥将统率两万铁骑进入萧关,屯兵于六盘山南麓,随时准备进入关中会合主力。

    征西将军庞德将带着雷子、铁钺两位大人,东羌狂风沙、湟中羌聂啸和鲜卑人步度更三位胡王,大约三万铁骑屯兵于武威郡的天穹沙漠南部。他们将渡河攻击金城、汉阳两郡,切断西凉军的退路。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攻击?”杨凤问道。

    “我们已经开始了。”陈卫笑道,“只要韩遂同意让我们的军队进驻关中,你们就渡河进驻渭水河南岸,而庞德将军则在西凉展开攻击。”

    “韩遂前后受击,这次要死在关中了。”何风兴奋地说道。

    “我们并不希望把西凉人围歼在关中。如果庞德将军在西凉进展顺利,韩遂迫于无奈,愿意真正归顺朝廷,或者干脆放弃关中,再次退回西凉,我们就能减少损失,并且可以迅速把全部兵力投到关西战场上。”

    “怎么?朝廷还奢望韩遂投降?”何风嗤之以鼻,“我真不知道朝廷那帮大臣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个个都是瞎子吗?韩遂是什么人,他会投降?他要是愿意投降,我们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商量打长安的事?”

    陈卫犹豫了一下,慢慢说道:“我离开晋阳前,太尉大人让我一再嘱咐诸位大人,西凉的形势越来越不好。韩遂之所以急着杀到关中,也是无奈之举。西疆需要人戍守,但我们目前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时间,我们只能把韩遂赶回去,让他去戍守西疆。”

    “陈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当年冀州大战,大将军是和哪些人作战吧?”梁百武嘲讽道,“你可以问问华大人,我们这里,就他参加了当年的那场大战。”

    华雄两眼望着地图,神情有点恍惚,不知他在想什么。

    “不错,当年边章、韩遂和六月惊雷、西北雨等羌人首领联手叛乱。但现在羌人首领都是年轻的一代,在他们眼里,韩遂已经老迈,已经不堪一击,西疆是他们的天下。”陈卫淡淡一笑,对梁百武的嘲讽不以为意,“如果诸位大人不愿放过韩遂,想把韩遂一口吃了,后果不仅仅是损兵折将,更可能让大汉丢失西疆那片广袤的疆域。或许西疆在你们的心里没有任何份量,但那是西凉的家,西凉人的根,西凉人视若生命,他们至死不会丢弃。”

    “我们也一样。”陈卫指指自己的胸口,“西疆是大汉的西疆,西凉人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我们绝不能丢弃西疆,绝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姊妹遭受苦难。”

    大帐内一片沉默。

    “这仗不好打。”张白骑担忧地说道,“虽然朝廷把麴义大人调到了关中战场,但我觉得如果由太尉大人亲自指挥,可能更好。”

    “我们可以奏请长公主。”杨凤显然也感到关中大战有点玄乎。这一仗不能败,也不能全歼甚至重创西凉人,那这仗怎么打?一旦把握不好,把西凉人打得屁滚尿流,自己不但无功还要受罚。当然了,如果让西凉人打得脸上无光,自己就更不好交待了。还是让太尉大人亲自来指挥妥当。

    陈卫惊讶地望着杨凤。一般统军大将都抢着要战场指挥权,这位将军大人倒好,主动把功劳往外推。

    杨凤看到陈卫疑惑的眼色,尴尬地笑了笑,“打西凉人,需要有指挥步骑大军联合作战的经验,但我很缺乏。我一直都是指挥步卒大军作战,所以……关中大战关系重大,我不能贪功误事。”接着他马上转移了话题,“陈大人,依太尉大人的估计,我们大概在何时可以渡河进入关中?骗韩遂不容易,一旦被他识破,我们再想渡河就难了。”

    “等皇甫郦大人从长安回来,我们就知道了。”陈卫把手指向了渭水河南岸,“大人的兵力有多少,韩遂和袁绍都知道。我们大约能出动多少铁骑,他们心里大概也有数。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从冀州和幽州调兵前来,所以……能不能逼着他们在渭水河一带和我们决战,就要看大人的本事了。”

    “大将军何时在中原战场上开始牵制攻击?”杨凤问道,“大将军在中原战场上做出全面攻击洛阳的态势后,韩遂和袁绍就不得不动手了。”

    陈卫抱歉的一笑,“本来太尉大人把攻击时间定在六月,但因为江东形势出现了意外,大将军要在中原战场上进行兵力部署调整,所以攻击时间不得不推迟。”

    ****

    五月中,兖州,定陶,大将军行辕。

    江东人用最快的船,最好的水手,把陈好送到了河北。

    陈好把江东之行仔细地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陈好神色惶恐,心里越来越不安,因为李弘的脸色越来越冷峻。

    突然,李弘一掌拍到案几上,怒声吼道:“竖子猖狂,杀了。”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十九节

    陈好骇然心惊,急忙跪倒请罪,“大将军,下官有负重托……”

    “哼……”李弘冷笑了一声,冲着他挥挥手,“我以为孙策死了,江东旦夕不保,谁知周瑜竟然主动放弃争夺江东,辅佐名不见经传的孙权,这倒是大出意外。你认为,孙权和周瑜之间的亲密关系能维持多久?”

    陈好见大将军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在我看来,只要孙老夫人活着,江东即使有内讧,也不会影响到江东的稳定。孙权初领江东,资历不够,根基也不稳,他需要时间建立和巩固自己的势力。因此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周瑜的支持和帮助对他非常重要,他绝不会贸然和周瑜翻脸。至于周瑜,此刻选择辅佐孙权也是迫不得已,他实力较弱,和孙权命运相连,一荣共荣,一损共损,他只能做出这个无奈的选择。将来孙权在江东坐稳了,羽翼丰满了,周瑜的命运就很难说了。”

    “何以见得?”李弘好奇地问道,“难道孙权比他哥哥孙策还出色?”

    “我觉得他心计很深,人很无耻。”

    “无耻?”李弘浓眉微皱,“你是指逼着孙老夫人把女儿嫁给你的事?”

    “不,是质任这件事。”陈好在李弘的示意下,重新坐到席上,鄙夷地撇了撇嘴,“孙策死了,孙权事实上代领江东,朝廷要质任,当然是孙权的妻小。但孙权却撒谎,欺骗孙老夫人说,我们要他的几个弟弟到晋阳做质任。孙老夫人竟然信以为真。她也不想想,孙权是江东之主,我们要他的弟弟做质任有什么用?孙权的几个弟弟对孙权有多大威胁?我看,孙权这是故意让几个弟弟离开江东,免得和他争权夺利,兄弟阋墙。谁知孙老夫人态度坚决,不同意。”

    “我要求离开江东的时候,和孙权单独见过一次面。孙权暗示我,说现在江东是周瑜说了算,拿周瑜的妻小做质任更有效果。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正式商谈的时候,我就提出了更改意见。孙权的弟弟做质任也可以,但必须加上周瑜的妻小。”

    “我当时并不知道孙权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考虑到孙权和周瑜都没有受抚的诚意,所以我也信口开河胡扯一气,谁知第二天张昭就来联姻,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江东的形势很危急,必须要得到河北的帮助,而河北帮助江东牵制曹操,同样也符合河北的利益,孙权不怕我们不出兵。所以他很坚决地拒绝了质任的要求,以免将来受到河北的挟持和控制。另外,江东的局势稳定后,孙权为了给自己赢得发展实力的时间,暗中肯定要和袁绍、曹操、刘表等人议和,以实现各方势力鼎足而立的局面。孙权要想脚踩两条船,就不能和河北走得太近,更不能送质任到晋阳,以免在议和曹操、刘表的时候遇到过大阻力。孙权不愿送出质任,但又想尽快得到我们的帮助,于是他就利用我向周瑜要质任的机会,激怒周瑜,和周瑜两人联手向孙老夫人施压,用联姻的方式贿赂我,希望我通过大将军和仲渊、筱岚的关系,说服晋阳尽快出兵。”

    陈好担忧地看看李弘,神情尴尬地说道:“江东不给质任,招抚就算失败。如果我此时再拒绝联姻,等于和江东彻底撕破脸。江东绝望之下,有可能置内部叛乱于不顾,和曹操、刘表决战于长江。我们被迫无奈之下,最后还是要出兵相助。但因为招抚失败,江东不会感激我们,也不会在我们攻打洛阳的时候,在江东一带牵制曹操和刘表。两相权衡,所以……”

    “所以你就娶了文台兄的女儿?”李弘调侃道,“看上去,孙权的确很无耻,但你呢?你是文台兄的同门,竟然娶文台兄的女儿,而且还是在出使途中擅自娶亲。你是不是也很无耻,而且还色胆包天,连脑袋都不想要了?”

    “大将军……”陈好看到李弘发怒,本来很害怕,忽然听到李弘骂自己无耻,色胆包天,而没有说到违律,心中顿时大喜,知道大将军无意惩罚自己,急忙跪倒辩解,“大将军,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同意,否则后果很严重,而且……”

    “而且什么……”李弘手指敲敲案几,“你还有理由啊?刚才我就想杀了你。”

    “嘿嘿……”陈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以为你是骂孙权和周瑜呢。”

    “你还笑得出来?”李弘忍不住苦笑出声,“你这样回去,仲渊、筱岚,还有你很多同门,估计都要和你绝交了。”

    “哪有那么严重?”陈好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在江东娶亲,虽然违反了律法,但对朝廷招抚江东还是有一定的帮助。这是权宜之计,纯属无奈之举。否则,你就是给我十个脑袋,我也不敢做这种事。”

    李弘惊讶地望着陈好,“益谦,你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啊。”

    “大将军,你既然派我到江东招抚,又让我在关键时刻可以便宜行事,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信任。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达到此行的目的。”陈好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将军,你可要帮帮我啊。”

    “你自己厚颜无耻,还要把我拽进去。”李弘连连摇头,“你立即书奏朝廷,把事情说清楚。有仲渊、筱岚他们在晋阳给你说情,大事不会有,但谏官弹劾还是免不了的。”

    “大将军,我能不能不回晋阳?”陈好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好。”李弘点了点头,“你这个治书御史知法犯法,无论如何也做不成了。你就留在行辕吧。”

    “我不想留在行辕。”陈好拱手说道,“我到军中做个校尉,统军打仗去。”

    “你现在待罪之身,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个那个?”李弘没好气地说道,“先留在行辕。”

    陈好不敢多说,躬身告辞。

    刚刚走出几步,李弘又把他喊住了,“文台兄的女儿现在在哪?”

    “在城内馆驿。”

    “你把她接到行辕内,让她和夫人暂时住在一起。”

    “为什么?”

    “文台兄的女儿出嫁,要风风光光,你藏着掖着算什么?”李弘怒声说道,“你没有霸王硬上弓吧?”

    “没有,没有……”陈好吓了一跳,连连摇手,“我急着要回来,什么事都没干。”

    “那就好,如果你骗我,我阉了你。”李弘冷哼了几声,接着说道,“回头我和伯阳孙贲具体谈谈,待江东局面稳下来了,叫江东派人来,严格按六礼之仪迎娶新娘。”

    “孙权心急火燎地想把妹妹嫁出去,我们不急,我们有时间。我们是娶亲,不是要挟,不是讹诈,更不是明目张胆去掳掠,所以我们要把喜事办得隆重一点,让孙老夫人感受到河北对江东的尊重和诚意。目前对我们来说,这场联姻是好事,如果河北和江东的友好关系能因此维持得更久,对我们攻打洛阳全取中原非常有利。”

    陈好此刻已经明白了大将军的意思。大将军为了帮助自己脱罪,打算公开河北和江东联姻一事。虽然自己身份不是很尊崇,但自己背后权势很大,而且还都是和破虏将军孙坚关系密切的一群势力。这场联姻一旦传开,影响力还是很大,以目前孙老夫人在江东的地位,极有可能延长河北和江东保持联盟关系的时间。

    本来这是一件对自己前途极为不利的事,但大将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就把它变成了一件国事,变成了一件好事。如果将来河北因此受益,自己还很有可能得到朝廷的嘉赏。大将军就是大将军,厉害。陈好欢天喜地地跪下,刚刚拍了两句马屁,李弘又说话了,而且这句话顿时就把陈好问傻了。

    “你怎么向河东卫家解释?”

    陈好的夫人来自河东卫家,是现任家主卫彻的妹妹。当朝大臣中卫阀的人很多,官职较高的就有卫彻、卫固、卫觊、卫臻等人。过去北疆和卫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但从北疆为了成全赵云和蔡琰而设法逼着卫家退婚后,双方的关系就一度变得很紧张。当时逼着卫家退婚的就是主持河东行辕的筱岚。后来筱岚为了改善和河东卫阀的关系,想了很多办法,其中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促成陈好和卫家的亲事,这让双方的关系逐渐走向了亲密。

    陈好在回来的路上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无计可施。

    陈好在北疆的地位很特殊。当初李弘为了稳定北疆,特意书告朝廷,在北疆设置了监御史府,陈好就是北疆的监御史,权力很大,在北疆属于相当有份量的大吏。后来长公主到了北疆,重建了朝廷,以御史台代替了监御史府,陈好就一直在卸史台任职。御史大夫如果不在,御史台诸事就由他全权处理,权力依旧,在晋阳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卫阀愿意和出身次等士族的陈好联姻,关键就是看中了他的光辉前途。这位在晋阳号称文武全才的御史“大斧”将来绝对是三公之一的不二人选。

    依陈好这种显赫身份,再娶一房妻妾很正常,但问题是他娶的是江东孙家的女儿。江东孙家过去是叛逆,现在迫不得已受抚了,但将来呢?将来如果再叛,不但会严重影响陈好的个人前途,也会牵涉到卫阀的切身利益。卫阀在此事上肯定要使出浑身解数,阻止这场联姻,甚至可能会与李玮、筱岚等人产生激烈冲突。

    “你在河北做御史,前前后后十几年了,得罪了很多人,乘着这个机会重返军中也不错。”李弘望着愁眉苦脸的陈好说道,“卫家的事我来处理,你就不要担心了。”

    陈好感激涕零,跪在地上不知说什么好。

    “你立即去城里把人接来,晚上我给你们接风洗尘。”李弘挥挥手,叫他离开,“有些话,我们晚上再说。”

    王凌和任意先后走进了大帐。

    “徐州的送亲队伍很快就要进入兖州地界,你们两人带铁骑去接一下。”李弘把路线大致说了一下,“祭锋已经带人先行赶去。你们会合后,一日行走五十里,不要太快。”

    “听说左车骑将军鲜于大人也要亲来恭贺,是真的吗?”任意问道。

    “对,这次幽州要来很多人。”李弘笑道,“你们不要告诉祭锋,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太常卿许劭大人、左卫将军张燕大人、前将军吕布大人、司隶校尉左彦大人、尚书右仆射田畴大人、长公主府司马黄岳大人……”王凌看到案几上的名册,非常吃惊,“长公主也派人来?”

    “各地都要来人,这次应该很热闹。”李弘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道,“我们一定要等到塞外的人赶到行辕后,才能举行迎亲大礼。”

    “大将军的意思是说,这次还有很多塞外的胡族诸王也亲来恭贺?”

    “当然。”李弘说道,“一个出身乌丸部落的胡人,能以大汉武人的身份,在中原迎娶一位高门大族的女儿为妻,这无论是对塞外的胡族诸部,还是对大汉的门阀富豪,都是一个震撼,一个强烈的震撼。今天的大汉,和过去的大汉,已经不一样了。但许多人并不知道不一样在什么地方。这场盛大的迎亲大礼,或许能告诉那些无知的人们一个清晰而明确的答案。”

    傅干匆忙来报,江东孙贲和朱治两位大人求见。

    “大将军,你曾向我承诺,说一定会出兵徐州解救江东,这话是真是假?”孙贲脸显怒色,十分不客气地质问道。

    “怎么?你怀疑我不去救助江东?”李弘一边伸手请两人坐下,一边笑着问道。

    “大将军,我知道你一向信守承诺,但这次……”朱治重伤初愈,身体消瘦了很多,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他迟疑了片刻,鼓足勇气问道,“我在城中听说大将军马上要为自己的一位手下迎娶曹操的女儿,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李弘神态从容,微微笑道,“我这位手下叫祭锋,是长水营的校尉。他父亲就是乌丸渠帅恒祭,当年曾和我一起戍守北疆,征战西凉,远伐大漠,功勋卓著,后来阵亡于落日原。这个孩子聪明好学,作战勇猛,是本朝年轻武将中的佼佼者,我一直视为己出。”

    孙贲和朱治的脸色愈发难看。李弘稍显惊讶,“怎么?君理兄和伯阳对此有异议?”

    孙贲愤而不语。朱治叹了一口气,“大将军,既然你和曹操联姻议和,你还怎么救助江东?”

    “我为什么不能救助江东?”李弘奇怪地问道,“曹操归顺了朝廷,江东也归顺了朝廷,你们都是朝廷派驻各地的一方大吏,都要遵从朝廷的旨意。朝廷命令你们双方握手言和,你们就要停止攻伐,这难道还不能救助你们江东于危难之中?”

    孙贲嗤之以鼻,“大将军,说两句有用的话吧。如果大将军不愿意帮我们,那我们就立即离开河北,和曹操决一死战。”

    朱治轻轻推了孙贲一下,示意他不要激怒李弘。

    “大将军,江东是否拒绝了招抚?”

    “和拒绝差不多。”李弘点了点头,“朝廷提出的三个招抚条件,孙权和周瑜一个也没有答应。”

    “孙权?周瑜?”孙贲和朱治心神俱震,“伯符他……死了?”

    “死了。”李弘把陈好说的话大致说了一下,“江东的形势现在非常危急,但孙权和周瑜似乎忘记了忠诚是什么东西。他们爱惜自己的妻儿更甚于爱惜大汉。”

    孙贲和朱治悲伤不已,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大将军,刚才你说仲谋孙权把自己的妹妹尚香嫁给了陈好大人。”朱治忽然想到什么,“大将军,也就是说,江东和河北也有联姻关系。”

    “我可以承认这是河北和江东的联姻,但是,他们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举行迎亲大礼。”李弘淡淡地说道,“曹操不知道江东也有归顺朝廷的意思,他匆匆把女儿送来完婚,显然是为了即刻攻打江东。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朱治蓦然醒悟。河北的目标是洛阳,李弘显然无意攻打徐州,所以他想利用和双方的联姻议和的机会,既阻止曹操打江东,又利用江东牵制曹操,从而在后顾无忧的情况下,倾尽全力打洛阳。

    “祭锋大人的迎亲大礼何时举行?”

    “我们可以延迟几天。”李弘说道,“如果你们现在送信回去,让孙权、周瑜立即派出送亲队伍赶到定陶来,我可以把这场迎亲大礼放在同一天举行。”

    “同一天?”朱治惊喜地说道,“大将军,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立即书告江东。”

    送走了孙贲和朱治,李弘返回大帐,命令傅干、赵行立即拟写奏章。

    陈好南下江东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可以确定江东孙策已死,江东正面临很大危机。不过,孙权和周瑜这两个叛逆,即使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也依然没有归顺朝廷之意。因此我们可以断定,将来江东必定会成为朝廷平定天下的巨大障碍,朝廷应该未雨绸缪,及早组建和训练大汉水师,为大军将来收复江东早做准备。

    陈好与江东孙家联姻一事,给朝廷轻松解决徐州和江东之事带来了契机。曹操看到我们同时和江东孙家联姻议和,无论如何也不敢贸然攻打江东了,如此则江东之危自解。而我则利用徐州和江东互相牵制无法动弹的机会,迅速从威胁徐州的军队中征调一半兵力赶到颖川战场,把本该在河南战场上的牵制攻击,转化为颖川战场上的强力攻击。从而利用短短的牵制攻击时间完成对颖川的攻占,切断袁绍和豫州、荆州之间的联系,包围洛阳,把袁绍大军全部吸引到京畿八关以内,给攻打关中的大军击败韩遂争取足够的时间和取得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一旦关中、关西、颖川被我们先后拿下,大军攻克洛阳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大将军,我们打颖川?”傅干担忧地问道,“青、兖两州还未稳定,现在拿不出粮食,而朝廷给我们的粮食也只有一个月的用量,我们能打下颖川吗?”

    “就地解决,颖川肯定有粮食。”

    “大将军,现在荆州刘表的大军已经打进了江东,如果曹操不顾一切,全力猛攻江东,那江东岂不危在旦夕?”赵行也吃惊地问道。

    “派人联系袁耀和刘晔,让他们立即掉头佯攻九江,让曹操腹背受敌。”李弘笑道,“袁耀该回来了。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曹操极有可能先打袁耀,后打江东。曹操是什么人?他会在打江东的时候,把袁耀这个仇人放在身后?想想袁术当年是怎么打他的?前车之鉴,他岂敢忘却?”

    “佯攻九江?”赵行迟疑道,“难道大将军想让袁耀带着人马一直打回中原?”

    “不,让他杀进豫州,打汝南,吸引刘备的注意力,牵制刘备的兵力,以便我大军向颖川发动突袭。”李弘指着傅干说道,“急令张辽、徐晃、吴雄、管亥各带五千人马,急速赶到陈留、雍丘一线会合颜良、赵云、文丑、姜舞、王当、张绣,准备攻击颖川。”

    “何时攻击?”

    “娶亲之日,就是大军攻击之时。”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章 问鼎中原 第二十节

    孙尚香非常拘谨,坐在风雪身边局促不安,不过好在风雪的满头金发吸引了她,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得到缓解。

    风雪对遥远的南方很好奇,对孙尚香那一口娇嫩悦耳的吴中方言更是有兴趣。风雪的大汉话说得较为流利,带有浓郁的北方口音,孙尚香勉强能听得懂。但孙尚香说出来的吴语,风雪却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能睁大眼睛望着陈好,等着他再复述一遍。陈好从师于朱俊时,和朱家子弟、孙坚、李玮等人经常在一起说文论武,时间长了,这吴语也就听得懂了,但他是川人,说出来的吴语就变味了。

    孙尚香长得清秀水灵,娇小可爱,风雪极为喜欢,一直把她拉在身边说个没停。陈好坐在那里闻着扑鼻的幽香,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言碎语,感觉自己头晕脑胀,受不了了。站在风雪身后的一位侍女看出陈好的焦虑,弯腰凑到风雪身边说了两句。风雪这才注意到陈好脸上的痛苦,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挥手说道,“陈大人,你这次好像麻烦大了。”

    陈好神情颇为尴尬,憋了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只好仰天打了个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风雪没有为难他,“时间不早了,你去看看大将军可回来了。”

    陈好大喜,忙不迭地退出了内帐,临走时,还感激地看了那个心思灵巧的侍女一眼。

    外帐静悄悄的,只有王昶一个人背着手,百无聊赖地踱着方步。

    “文舒,大将军还没有四来?”

    “杨奇老大人刚刚到了行辕,好象有什么急事。”王昶微微躬身,笑着说道,“夫人把你轰出来了?”

    陈好不好意思地笑笑。“彦才傅干和彦云王凌呢?还没有过来?”

    “彦才兄在陪着大将军,彦云兄奉命南下了。徐州的送亲队伍马上就要进入兖州地界,他和祭锋大人一起去迎接了。”

    “祭大人何时举行迎亲大礼?”

    “六月中左右,日子还没有最后定。”

    “还没有最后定?”陈好略显吃惊,“曹操把女儿都送来了,大将军还没有定下迎娶的日期?”

    “听说有变动。”王昶脸上露出一丝种秘的笑意,“和你有关系。”

    “和我?”陈好愣了一下,“好事坏事?”

    “当然是好事了。”王昶走到大帐门口看了看天色,“天都要黑了。杨老大人年老话多,这番话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看样子我们又要挨饿了。”

    王昶不说,陈好也不好问。他走出军帐,看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愿一切顺利。他正要转身回去,突然看到远处有两个人缓缓而来,一路低声说笑,神态亲密。其中一人侍女打扮,明眸皓齿,容貌极为秀丽。

    “那不是启航赵行吗?”陈好惊讶地问道,“他怎么和一个侍女这样亲热?”

    “怎么?益谦兄打算弹劾他?”王昶不以为意,笑着问道。

    “我胆子再大,也不敢随意弹劾大将军府的人。”陈好笑道,“不过,晋阳要弹劾我的人,马上就要排成队了。”他指指远处越走越慢,渐渐融入夜色里的两个人,小声问道,“那是大将军的侍女吗?启航这么做,未免太不成体统了。”

    “她是长公主派来照顾夫人的,原是宫内一个身份不低的女官。”王昶稍稍停了一下,忽然问道,“你还记得前尚书令士孙瑞大人吗?”

    陈好点点头,疑惑地望着王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士孙瑞。士孙瑞死于晋阳谋刺一案,虽然没有九族尽诛,但其家人亲族大都被流放塞外,一个关中世族转眼烟消云散。

    “她叫士孙欣,是士孙瑞大人的孙女。”王昶低声说道,“当初士孙家的女人依律没入为奴,但和士孙家联姻的都是关中、关西的高门望族,出面求情的人非常多。在张温、崔烈、杨彪等大人的连番苦求下,长公主赦免了她们的责罚,让她们各自返回原籍。士孙欣的外公就是杨彪大人,所以她和母亲留在了晋阳。被召入宫后,长公主出于……出于……”王昶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晋阳谋刺案根本就是一个冤案,士孙瑞大人是受冤而死,但在长公主面前,谁敢说?越是对内情一清二楚的人越是不敢说。不过知道内情的人的确也不多。太史令马丰大人在记录这件案子的时候,也肯定了它是一件谋刺大将军未遂之案。此事已经盖棺定论,永无昭雪之日。

    晋阳谋刺案的主犯应该是伏德和王柔,而士孙瑞完全是被无辜牵连进去的,这一点长公主后来大概也有所察觉,所以她减免了士孙家的罪刑,并且在士孙欣入宫后不久,让其出任宫内女官。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长公主有意彻底赦免士孙家,让士孙家重入“士”籍的信号。晋阳大臣们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部分关中门阀甚至打算在适当的时候,联名上奏,请长公主赦免士孙家。

    “长公主让她到行辕照顾夫人,莫非是为了……”陈好突然想到什么,觉得说出来甚为不妥,赶忙把后面的话又吞了回去。长公主这个时候把士孙欣送到中原,当然不会是为了找个人待奉大将军夫人,其中必有深意。

    “我们当初并不知道她就是士孙瑞大人的孙女,直到大将军说起……”王昶说道,“但长公主显然不是为了找个机会赦免士孙家,而是为了关中,为了洛阳,为了中兴大业。”

    士孙家是关中声名显赫的经文世家,虽然历代都没有人做到三公之职的高官,但其家门生弟子太多了。如果仅以门生弟子来算,关中除了马家,就是士孙家了,毕竟他们两家都是经文见长的大世族。在长安动荡不安的几年里,关中人口大量迁移河东,相当一部分关中士子都在这段时间到了北疆。

    不过,由于当时在北疆主政的是李弘。他所信任的士人主要来自于赵岐一系、李玮的太学一系和出身于黄巾军的贫寒士人,所以其它地方的士人很难进入北疆诸府。随着北疆逐步稳定,北疆和河东的门阀世族开始得到李弘的信任并得到任用。

    马日磾等七位老臣赶到北疆辅佐长公主筹建朝廷后,随行的门生弟子和部分迁移到北疆的关中、关西、关东士人得到任用。但人数极少,主要权柄依旧控制在原北疆一系的士人手中。

    北疆军成功收复冀州、幽州,继而又在关中勤王成功,把天子和朝廷迁到了晋阳,这时上至朝廷诸府,下至河北三州府衙,都需要大量官吏。但由于原北僵一系士人牢牢控制着河北军政,除了冀州、幽州两地士人不得不拉拢任用外,其它派系和地域的士人都遭到了排斥。相反,晋阳大学堂和邯郸大学堂的年轻士子们却被大量任用,这极大地打击了关、洛一带的士人,包括过去和李弘关系很不错的桑羊都气得辞官而去,回家营商去了。

    紧接着晋阳就发生了谋刺一案,士孙瑞和原长安朝廷的大臣们几乎全部遭到牵连,关、洛一带的士人们几乎被全部赶出河北府衙。而原北疆一系的士人们则趁此良机把朝廷和河北三州诸府的官吏们彻底清理了一遍。不久,马日磾气死江淮,杨彪致仕回家,至此,关、洛一带的士人彻底失去了靠山,在河北境遇极差。

    关、洛一带的士人因为朝中无人,做官的希望渺茫,干脆不求仕途了,转而一门心思研习经文。他们大都居住在河东,常常聚集在一起探讨经文,议论时政,品评人物,影响力越来越大。这和关、洛一带的士人们大多出自大门阀大世族,家世显赫,家学渊博,人才辈出有直接关系。河东这几年官办学堂,私办学堂都非常红火,原因就在于此。

    中原大战结束后,朝廷急需官吏,曾有意征辟关、洛士人出仕,但均遭拒绝。这些被冷落了数年,过去曾倚仗其显赫门第风光无限的士人们,知道朝廷遇到了困难,河北走到了一个险要关口,都端起了架子,拒不出仕。过去我们想干的时候,你们不要我们,把我们一脚踢了出来,现在需要我们了,招招手就想让我们效力,可能吗?当我们是沿街乞讨的叫化子啊?门都没有。当然,这只是士人们的气话,读书干什么?不就是为了位极人臣,光宗耀祖嘛。他们真正不愿出仕的原因,还是因为今日朝廷的权柄都被原北疆一系的士人牢牢控制着,他们即使愿意出仕,也很难进入权力核心。不能进入权力核心,没有形成一股自己的势力,他们就很难保证自己的生存。如果原北疆一系的士人们联手对付他们,就象当年的晋阳谋刺案一样,他们势必要遭到第二次清洗,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白白丢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权力争斗中。

    长公主和朝廷中的大臣们知道关、洛士人需要什么,如果朝廷现在迫于形势的急迫答应他们,朝廷的权力制衡就会被打破。权力制衡被打破会导致什么后果,长公主和大臣们心里都很清楚。大汉的轰然倒塌,不正是因为洛阳权力制衡的破裂吗?当年因晋阳谋刺案导致的河北危机不也是因为权力制衡的破裂吗?权力制衡的架构既然已经搭建成功了,就不能让它遭到破坏。即使因为中兴大业的需要有所变动,那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把这种因变动而导致的各种危险逐渐消化掉。

    朝廷马上就要收复关中,收复洛阳,关中和洛阳是大汉的根基所在,也是大汉中兴的根基所在,迫切需要关、洛的门阀世族的支持和帮助。当天子和朝廷返回京都后,晋阳的门阀世族,河北的门阀世族不可能举家迁到洛阳,即使有门阀世族愿意迁移过去,但他们毕竟不是在关、洛发展起来的。他们在关、洛没有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三百年以上的辉煌历史,他们的根基太薄弱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给予朝廷强有力的支持和帮助。因此,如何得到关、洛门阀世族的鼎力支持,成了朝廷必须要做的,刻不容缓的一件事。

    关、洛士人拒绝出仕,曾让长公主勃然大怒。她要以抗旨罪下令抓人,威逼关、洛士人,大臣们急忙劝阻。张邈说,当年陶谦到徐州,很多徐州士人拒绝出仕。陶谦一气之下,把赵昱押进了大牢,但这并没能吓住徐州士人,相反把徐州士人激怒了。他们成群结队地逃到扬州,誓死对抗。现在长公主抓人,关、洛士人势必南逃,投奔袁绍,这对河北极为不利,还是徐图他策为好。

    但现在大军马上就要打关中和洛阳了,不能再徐图他策了,而是要马上想出对策。

    长公主亲去拜访赵岐问策。赵岐是关中京兆人,赵家也是关中的经学世家之一。由于他很早就带着家人和门生弟子赶到北疆屯田,所以他一直属于北疆系,是北疆系中举足轻重的势力之一。正因为他是北疆系的中坚力量,所以他首先要考虑到的是北疆利益,然后才能照顾关中利益。虽然他对北疆系士人极力排挤关、洛士人非常不满,但他从北疆系的利益考虑,只能保持沉默。

    长公主问策的时候,赵岐第一句话就是,朝廷要想起用关、洛士人,必须保证北疆系士人的利益,否则,什么计策都没用。

    这是一句废话。朝廷要起用关、洛士人,势必要触及北疆系士人的利益,所以长公主愣了半天,又问了一句,“老大人何以教我?”

    “殿下,你应该把目光看得更长远一点,要看到大汉中兴之后,看到大汉五百年、六百年之后,而不应该把目光仅仅局限在洛阳,局限在这艰难的统一岁月里。”

    长公主望着老大人深遂的目光,若有所悟,但她一时无法理解赵岐的意思。

    长公主突然跪下,行大礼,“请老大人教我。”

    赵岐慌忙把她扶了起来,“殿下,老臣时日无多了,即使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请殿下原谅,就算老臣年老痴呆,一时胡言乱语而已,就不要责罚了。”

    “老大人……”长公主激动不已,悄然泪下。

    本朝衰落,追究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西疆长达百年的叛乱。

    本朝为了戍守西疆,保住关、洛这道屏障,耗费了巨大的财力和武力,但收效甚微,反而把大汉拖垮了。

    本朝自光武皇帝中兴后,国力并不逊于高祖皇帝、孝武皇帝时期。记得中兴不久,本朝曾动用数千铁骑,派出了几个勇敢的使者比如班超,就成功迫使投向匈奴的西域诸国重新归顺。此外安丰侯窦固,其曾孙窦宪,也先后于孝明皇帝朝、孝和皇帝朝大破匈奴和西域叛国,取得了辉煌胜利。

    但为什么近一百年来,大汉却无法平息西疆的羌人之乱?西疆的羌人和匈奴人,和西域诸国比起来,属于更加野蛮的胡族部落,其人口少,武力也差,但为什么我们就是无法稳定西疆?为什么大汉任凭羌人断了西部的通道,丢失了西域诸国和大片疆土?

    一切都来源于世祖光武皇帝的立国根本。

    从周武王灭商那个遥远的年代开始,历朝历代一般都在两个地方建都,一个是长安,一个是洛阳。

    长安曾是西周、大秦的都城。这不仅因为大周、大秦根源于关中,更因为此地有着高屋建瓴的军事优势。

    关中之地,有渭水两岸富饶的大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有潼关、函谷关天险,使之成为进退有据的不败之地。

    洛阳的营建始于周公,其目的是为了控制关东一带的商朝代遗民以及其他各氏族的军事要塞。由于周公是历史上制礼作乐的圣人,加之洛阳被认为是天下之正中,西周被戎狄扫荡以后,洛阳随即成了新都城。这个都城,一般来说,其文化象征的意义要远远大于它的军事价值。

    高祖是楚地沛县人,他的武将文臣也大多是中原人,因此高祖和很多大臣们当初并不愿意把都城建在长安。但反对者认为,今天下初定,社稷动荡,洛阳的规模、地理位置都比不上长安,还是建都长安为好。大臣娄敬说,陛下为了取得天下,杀人无数,伺机叛乱者多如牛毛。陛下还是现实一点,入据关中,凭借崤、函之险先固根基为上策。陛下过去经常和人打架,知道要想击败对方,最关键的办法就是先卡住敌人的脖子。进了关中,您就算是卡住了天下人的脖子,江山永固。

    事实证明,关中的武力加上关东的经济文化,两者相得益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造就了大汉空前强盛。

    定都长安,西疆、北疆的戍守就显得非常重要,而关中的支撑与震慑作用更是不可替代。为了确保都城的安全,大汉不但要守住西疆、北疆,更要开拓疆土,把防线不断前移。孝武皇帝因此创下了北击匈奴,把西域诸国尽纳版图的丰功伟业。

    但光武皇帝继承大统后,他进了洛阳。

    他认为一个强盛的大汉不一定要以开疆拓土为首要之务,而应该以德治国,只要实施仁政,一样可以强盛大汉。

    大汉自此失去了关中之利,人们渐渐忘记了关中曾为大汉强盛所建下的不朽功勋,关中就此衰落。关中的衰落,导致西疆、北疆失去了支撑和威慑,胡人开始入侵,大汉也迅速走向了崩溃。

    大汉本来是一头骠悍的凛然不可侵犯的雄狮,但光武皇帝夺走了它的心,拔下了它的利齿,砍断了它的利爪,把它变成了一头只能趴在山颠上仰天长吼的垂死之兽。

    长公主至此已经明白了赵岐老大人的意思,她难以置信地惊呼道:“定都长安?”

    “对,定都长安。”赵岐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知道十年来,朝廷为何能控制北疆,雄霸大漠吗?”

    不待长公主说话,赵岐就继续说了下去,“不是因为大将军的武力强悍,不是因为北疆铁骑所向披靡,而是因为朝廷就在晋阳,大汉的都城就在北疆。大汉巨大无比的威力距离大漠近在咫尺,这才是朝廷牢牢控制着北疆,控制着大漠的最根本原因。”

    “如果大汉的都城在洛阳,大汉的防御重心后移两千里,铁骑驻防于长城一线,请问殿下,朝廷还能牢牢控制北疆?朝廷还能雄霸大漠吗?”

    “请殿下再想想西疆。朝廷为什么无法平息西疆的叛乱?为什么丢失了河西五郡,丢失了西域诸国?为什么崔烈大人在朝堂上力主弃守西疆?很简单,因为大汉的都城在洛阳,入侵的胡人还在拱卫京畿的防线之外,大汉的天子和大臣们认为敌人距离自己还很遥远。”

    “请殿下再深入的想一想,大汉的天子和大臣们为什么在西域诸国丢失了,在河西丢失了,在西疆、北疆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还依然没有强烈的危机感,还没有大汉即将衰败、倾覆的危机感?很简单,因为自光武皇帝以来,本朝把以德治国放在第一位,把开疆拓土放在第二位,把强国兴国的策略本末倒置了。”

    “如果大汉不去开疆拓土,不去征伐四方,那它如何保持称霸四海的雄心壮志?如何保持强悍的武力?如何保护自己的疆域和臣民?”

    “疆域稳定了,百姓安居乐业了,国家才能强盛。国家强盛了,才能以德治国,才能让大汉威临天下,才能让四海万国臣服于脚下。”

    “定都长安的意义就在于,它可以让大汉永远保持称霸天下的雄心,让大汉的军队永远保持强悍无比的武力,让大汉从此繁荣昌盛,让大汉从此屹立于东方而不倒。”

    长公主热血沸腾,再度跪倒在地,给赵岐老大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谢谢老大人,谢谢老大人让大汉再次站起来,再次威临四海……”

    赵岐白须飘动,仰天长啸,“可惜我老了,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能看到,大将军能看到,我们的后代能看到……”

    “大汉,它绝不会倒下……”

    定都长安,可以牢牢控制西疆、北疆,可以让大汉军队在全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横扫天下。

    定都长安,可以解决西凉沉疴已久的问题,可以解决西凉韩遂反复叛乱的问题。

    定都长安,可以彻底改变大汉的立国根本,而在这个具有强烈攻击性、强烈进取心的立国根本的影响和推动下,大汉的治国策略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大汉的军队也将保持持续的更加强悍的武力,大汉将在这个强悍武力和崭新的治国策略的拱卫下,迅速走向中兴,迅速雄起。

    当大汉定都长安之后,当大汉的立国根本发生变化之后,大汉的权力架构随即发生变化。而这个时候,朝堂上的权力平衡势必要被打破,但这种打破是在权力架构迅速膨胀基础上的打破,不但北疆系士人的利益得到了保证和发展,关、洛士人也能从中受益,这是一种只有胜利者,没有失败者的权力再分配,皆大欢喜。

    长公主彻底听懂了赵岐老大人的中兴构想,她已经知道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了。

    长公主召集所有在晋阳的朝中重臣议事,当她在凤凰台提出定都长安的奏议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如果定都长安,朝廷就要马上开始拟定建都的详细方案,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朝廷诸府的扩建。长安是京都,长安是治理大汉万里疆域的权力核心,朝廷诸府的构架要大大膨胀。现在的晋阳朝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虽然架构上很齐备,但远远没有达到一个治理万里疆域所需要的朝廷规模。

    朝廷扩建,需要官吏,关、洛士人的入朝成了一件非常迫切的事。

    在关、洛士人中,影响力最大的是关中扶风的马阀和士孙家,关西的杨阀。如今德高望重的马日磾已经死了,要想重新得到关、洛士人的信任,必须把关西杨阀的杨彪老大人请出来,赦免士孙瑞和其宗族的罪责,恢复士孙家的地位。

    但士孙家的事牵涉到大将军,此事必须先征求大将军的意见。长公主把士孙欣送到行辕,就是想让大将军亲自出面解决此事。士孙家的事如能妥善解决,杨彪必能重新入朝,而关、洛士人入仕的事也能顺利解决。

    陈好目瞪口呆。他到江东转了一圈,朝中却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

    “定都长安一事关系到社稷命运,需要惧重对待,仔细商议,所以目前只有极少数的朝中重臣知道此事。”王昶看看陈好,笑着说道,“我现在告诉你,不算泄漏朝廷机密吧?”

    陈好心神还沉浸在震骇之中,没有理睬王昶的调侃。

    “益谦兄,你看他们两个是不是很般配?”王昶指指逐渐走近的赵行和士孙欣,颇有深意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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