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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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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六节

    大将军李弘站在回廊边缘,望着灰濛濛的天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园内的花草树木都已枯萎凋零,满目萧瑟,阵阵寒风从树梢上掠过,发出令人心颤的凄凉呜咽。李弘稍感凉意,轻轻拉了拉身上的黑色大氅,缓步走进了花园。

    这座府邸过去是长安一个富贾的宅院,规模不是很大,但位置很好,闹中取静,而且府内的建筑布局非常不错。长安动乱时,这位富贾携家逃到了益州,音讯全无,这座宅院随即成了无主之物。孝献皇帝在长安的时候,有不少朝中大员看中此宅的幽静,先后居于此处。这次外朝诸府迁进长安城,长公主本打算让大将军住到未央宫北侧的北阙甲第,但大将军拒绝了。他接受了贾诩的建议,搬到了这座宅院里,和贾诩做了邻居。

    李弘走到院墙边,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听到仆役们来来往往欢快的脚步声,间或也还能听到几下清脆的琴声。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能坐在温暖的书房内弹琴的也只有雯儿。想到文静温婉、善解人意的雯儿,李弘心里立时涌起一股暖意,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刚才的忧郁和彷徨霎时不翼而飞。

    他负手于后,闭起双眼,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飘荡在风中的琴声,虽然听不真切,断断续续,但此刻在李弘的耳中,那就是天籁之音。它让自己忘记了一切,让快乐和幸福浸浴了全身。

    天上飘下了雪花,漫天飞舞,美伦美奂。

    琴声悄然而止。

    李弘慢慢睁开眼晴,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从一场迷人的梦境中渐渐醒来。

    李弘伸手掸了掸头发上的雪花,转身望着站在远处地傅干,漫不经心地说道:“下雪了。”

    傅干抬头看看天上飞舞的雪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将军最近沉默了很多,情绪也很低沉,常常夜不能寐,一个人徘徊在昏暗的烛火里。朝堂上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作为大司马大将军的李弘,不能视而不见,不能置之不理,但他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争斗双方都是朝中重臣,都是大汉中兴的柱石,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无论是蔡邕、荀攸、刘和、杨奇,还是郑玄、李玮、赵戬、朱穆、崔琰,他们都为北疆的崛起,都为拯救大汉,都为开创中兴大业建下了赫赫功勋。大汉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忠诚和才智,有了他们的血汗和进取,才有了今天中兴的希望。

    现在,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任由双方杀得血流成河,损失最大的是朝廷,是大汉,中兴大业必遭重创。

    如果利用北疆武人的力量,支持一方,打击另一方,结果更加难以预料。董卓在洛阳的失败就是个例子,其后果是社稷的败亡,李弘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

    退一步说,就算李弘动用了武力,把蔡邕等一帮老大臣全部赶出了朝堂,让北疆系控制了整个内外朝,控制了全部权柄,而后会发生什么?北疆系的矛盾即刻便会爆发。这在去年已经有了教训。当初为了攻打洛阳之策,北疆系的武人和士人几乎正面对决。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此刻李弘若动用武力干涉朝政,朝堂上正在争斗的双方为了防止“董卓之祸”重演,马上便会联手。

    在中兴大汉这个前提下,北疆士人和大汉所有的士人一样,对所有可能危害社稷振兴的东西,都会坚决打击,绝不留情。

    士人一旦联合起来了,一条心对付自己的敌人,这个敌人也就走到穷途末路了。

    当年奸阉、何进、董卓、李傕、郭汜等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权臣们的最后下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士人们集体反抗,朝政必然荒废。朝政荒废了,社稷就会动荡不安。各地州郡的百姓因为没有活路了就会造反,继而社稷摇摇欲坠,倾覆在即。那时,即使你手握权柄,即使你主掌了“天下”,你又能支撑几天?

    你可以控制大汉的权柄,控制大汉的京都,控制大汉的军队,但你能控制大汉十三个州的军政吗?你能控制大汉一百六十多个郡国的军政吗?你能让十三个州的士人都对你俯首帖耳吗?你能让大汉几千万百姓都对你顶礼膜拜吗?你以为自己窃取了国祚,挟持了天子,霸占了权柄就能为所欲为吗?

    李弘自己就是个例子。当年少帝继承皇统的时候,李弘为什么要率十万大军威胁洛阳?当年董卓主政的时候,李弘为什么拒绝接受朝廷的调遣?当年袁绍等人起兵讨伐董卓的时候,李弘为什么拒绝参加?还不是为了北疆武人,为了整个北疆的利益?当朝廷不能满足北疆利益的时候,李弘的军队距离洛阳也就近在咫尺了。

    前有李弘、袁绍等州郡大吏和朝廷对抗,今有刘表、曹操、孙权等州郡大吏和朝廷对抗。那李弘和北疆武人如果像当年的董卓和西凉人一样霸占了朝堂,会发生什么?李弘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能保证所有的北疆武人、北疆士人,甚至包括天下士人,天下芸芸苍生的利益?

    不可能,朝堂上不可能只有一种势力。社稷要想稳定,朝堂要想稳定,大汉要想富强,首先要让各阶层的人都能分享大汉利益。为了保证各阶层的人都能分享大汉利益,朝堂上就需要有代表各阶层的势力。北疆武人只是这些势力中的一个,它无法代表天下各阶层人的利益。

    北疆武人掌握着军队,掌握着大汉最强悍的力量,但军队只是一把刀,是北疆武人用来实现和维持自己利益的武器。北疆武人不是大汉的军队,它只是大汉朝堂上的一股势力而已,它只代表着北疆的利益,军队的利益。当北疆武人的利益受到损害时,这把刀便会露出血腥的嘴脸,肆无忌惮地杀戮。

    李弘是北疆武人的一个代表,是维持北疆武人利益的一个代表。当北疆武人的利益无法得到保障的时候,李弘如果没有及时站出来坚决予以维护,北疆其它武人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当年董卓死了,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都干了什么?

    蔡邕、李玮、崔琰和众多大臣恳请李弘不要在此刻率军出征,正是担心北疆武人失去控制,担心军队这把刀失去控制。

    李弘出征后,朝堂上的争斗未必会停止。一旦粮草辎重供应不上,大军征伐失败,李弘也罢,北疆武人也罢,北疆士人也罢,都有可能失去理智。朝廷上的武人和士人,士人和士人将血腥厮杀。继而董卓之祸将再次重演,社稷将再度面临崩溃的危险。

    所以,在目前这种社稷不稳,中兴大业极为脆弱的时候,稳定高于一切。

    现在需要武人去打天下,需要士人去治理国家,需要武人和士人齐心协力。同时,为了巩固武人在朝堂上的地位,武人也需要维持士人之间的争斗,维持各方权势之间的平衡,从而保证武人的利益。而士人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利益能够最大化,一方面想方设法在士人之间的争斗中赢得胜利,一方面也积极支持武人入朝,竭力拉拢武人,利用武人的力量打击争斗的对象。

    各方势力在朝堂上互相利用,互相打击,互相扶持,互相依存,紧密联系,密不可分,这就象一条首尾相连牢牢捆住猎物的链条,任何一环断裂了,整条链条的作用也就失去了。猎物会被释放出来,已经断裂的链条要么被猎物践踏为齑粉,要么眼睁睁地望着猎物逃之夭夭,一无所获。

    北疆武人要想进入朝堂,要想控制权柄,需要时间,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的努力。当年高祖皇帝朝的很多将军们,光武皇帝朝的很多中兴名臣们就是这样由武人逐渐转化为士人,继而控制和影响朝政的。像关中的马家,晋阳的王家就是例子。马援的后人,王霸的后人,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是朝堂上一支不可忽视,不可或缺的力量。所以北疆武人当务之急是维系朝堂上诸势力之间的平衡,维持朝堂的稳定,保住根基不稳的刚刚起步的中兴大业。

    如何才能保证稳定呢?

    “仲渊说了什么?”李弘走到傅干身边,打断了傅干的思绪。

    傅干向空中伸出手,几片洁白的雪花轻轻地落到他的手心上,冰凉而柔润。“仲渊兄说,丁立和朱魭两位大人是清白的。”傅干小声说道,“他愤怒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任由雪花洒满全身。傅干把事情的经过说完了,他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大将军,你到了栎阳后,打算说什么?”

    李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彦才,你知道大汉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当然是军队了。傅干不假思索地就想说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肯定不对,马上把话又吞了回去。

    “无坚不摧的力量,倾覆社稷的力量,威临四海的力量。”李弘神情平静,嘴角带着一丝笑纹,又补充了一句。

    傅干微皱眉头,凝神沉思。

    李弘微微一笑,“当年,太傅袁隗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但他毫无畏惧,和董卓血腥厮杀,倚仗的是什么?张温、马日磾、崔烈等七位老大臣赤手空拳,北赴晋阳,辅佐长公主筹划中兴大业,倚仗的又是什么?”

    傅干两眼望着李弘,急切等待着答案。

    “你还没有想出来?”李弘脸露笑容,亲热地拍了拍傅干的后背,继续说道,“当年,秦王赢政凭什么征服六国,一统江山?十五年后,这位伟大的始皇帝为什么丢掉了社稷?其后,高祖皇帝又凭什么击败西楚霸王项羽,建立了大汉?”

    “法?”傅干吃惊地说道,“大将军是说国策?或者,是律法?”

    李弘不置可否,“十几年来,大汉的军队打了一仗又一仗,是什力量让我们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兵律》?”

    “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你换一个角度,仔细想一想。如果没有《兵律》,没有正确的治国策略,如果没有‘法’这个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军队,我们能打仗吗?”李弘负手前行,傅干跟在后面仔细聆听,“同样,大秦统一天下,失去天下,高祖皇帝开创大汉基业,都和当时所采取的国策,律法有重要关系。”

    “皇权、相权、兵权都是由‘法’而生,皇权和相权的制衡也是从‘法’而来,中兴大业也是因‘法’而得以推动和发展。”李弘挥了挥手,“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法’,虽然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天下苍生,天下万物都离不开它。”

    李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若有所悟的傅干,郑重说道:“在黄老之学中,它叫‘道’。在本朝儒家学说中,它叫‘礼’。”

    “隆礼重法。”傅干明白了,“大将军想和谐和合?”

    “希望我能做到。”李弘忧心忡忡地叹道,“虽然,难度很大,但我不能不做。”

    十二月上,关中,栎阳。

    丞相蔡邕和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先后到达栎阳宫,拜见了天子和长公主。

    天子在宫内设宴招待两位重臣。屋外雪花纷飘,屋内温暖如春,关系密切的君臣四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李弘今天情绪不错,频频向蔡邕劝酒,席间就礼制、律法等问题虚心求教。

    “先生,兖州刺史丁立和济阴郡太守朱魭虽然违律,但其本意还是为了社稷,为了百姓。所以,我认为朝廷应该在《田律》的相关条款上立即作出解释,并适当减免两位大人的罪责。”接着李弘从《春秋》、《礼记》之义上做了一番说明。

    蔡邕一直静静地听着,神情间并无不快。李弘说完之后,他只问了一句话,“子民在明堂制度上,有什么建议?”

    李弘张口结舌,愣了半天没说话,很是狼狈。

    长公主同情地望着李弘,急忙岔开了话题。但蔡邕置之不理,再次追问了一遍。李弘话中的意思,蔡邕当然明白,但他现在必须逼着李弘表态。

    朝堂争斗,要适可而止,不能引发血雨腥风,动摇中兴大业。目前朝堂上的势力虽然错综复杂,但要想达到目的,还是要首先得到长公主和李弘的绝对支持。蔡邕在上计中接二连三地查出问题,把矛头对准许劭、杨彪、李玮等朝中势力,就是想让郑玄、崔琰、郗虑等人失去支持和帮助,让朝堂争斗日趋激烈,从而逼迫长公主和李弘做出选择,说服杨彪、许劭、李玮等人改变初衷。

    其实蔡邕这么做,也冒着很大的风险。朝廷中,上至京城诸府,下至各州郡县,如果仔细查,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利用律法漏洞或者直接违律的事。各级官吏为了给本官署、本治辖下的州郡县,或者给本人宗族捞取各种各样的利益好处,无不想方设法,各施妙招。像许混、杨懿这样明目张胆违律的官吏不在少数,而像丁立、朱魭这样围着律法边缘和朝廷明里暗里斗法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事许劭、李玮、崔琰等人都知道,他们手上肯定都有很多大臣违法乱纪的证据,现在没有拿出来,没有上奏弹劾,估计也是考虑到朝堂各方的整体利益,所以暂时还在忍着。一旦事情不可收拾,他们势必会鱼死网破,大家拼个同归于尽,一起完蛋。

    其实,很多官吏本人还是很廉洁的,就说许混和杨懿,家里有的是钱,没有必要贪赃枉法。但他们为了政绩,为了完成朝廷下派的任务,不得不弄虚作假,不得不利用各种机会和朝廷抢夺财赋。另外,他们有钱,不代表他们的下属也有钱。为了让下属们安心做事,为了奖赏下属们做出的贡献,他们必须尽可能给自己的下属谋取福利。试想,一个县衙只有十几个官吏,他们要想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需要付出很多血汗。你让这些人穷得叮当响,他们还有热情做事吗?就算有,那又能维持多久?既能守得住贫困,又愿意任劳任怨做事的官吏,世上毕竟很少很少。

    至于丁立、朱魭在兖州郡县买卖土地的事,朝廷曾派行案使者多次下去协调,其中的经过朝廷一清二楚。黄河改道后,兖州很多地方成了黄泛区、河滩地,有些地方水退沙留,沙丘遍地,根本无法耕种。这些不可垦地卖出去后,最大的难题是重建沟渠以便有利灌溉,但朝廷调拨的钱太少。丁立和朱魭没办法,只好卖地筹钱。此事虽然违律,但当时朝廷是默许的,现在倒打一耙,的确说不过去。

    蔡邕可以想象到李玮的愤怒,而他就是想激怒李玮,让朝廷局势愈发紧张,逼迫长公主和李弘让步。他必须这么做。因为双方争斗的时间越长,朝堂上的局势就越有可能失控。让蔡邕感到高兴的是,长公主的手诏来得非常快。

    李弘在蔡邕的逼迫下,艰难地说道:“我的意思,明堂的事,推迟十年再议吧。”说完后他非常紧张地望着蔡邕,担心蔡邕一怒之下,臭骂自己一顿。

    蔡邕显然没想到李弘会说出这句话,他瞪着李弘愣了半天。

    长公主则喜上眉梢,冲着李弘嫣然一笑。她本来指望李弘先到栎阳宫,和他仔细商议一下。迫于朝堂现状,她打算让步了,同意采用五室明堂制。但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必须得到李弘的支持,以便通过李弘来强行压制李玮。谁知李弘磨磨蹭蹭的,迟迟看不到人,反而是蔡邕先到了。当蔡邕逼问李弘的时候,她非常担心李弘和蔡邕吵起来。李弘和李玮的关系外人或许不清楚,但她知道,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就算李玮错了,李弘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李玮一边。两人十几年生死与共的交情,岂是朝政上的几点分歧就能击碎?

    侥幸的是,李弘竟然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

    蔡邕怒哼一声,把手中的酒樽重重放到案几上,刚想指责李弘,长公主说话了。

    “这件事就交给陛下吧。”长公主指着坐在一边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的小天子说道,“三雍建设关系到汉祚命运,容不得任何差池。今天我们既然解决不了,那就等到将来,陛下长大了,让他和大臣们一起解决吧。”

    小天子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仰头打了个哈欠,然后接着长公主的话,顺嘴说道:“这种小事,交给朕好了,朕来解决。”

    蔡邕瞪大眼睛,涨红着脸,张大着嘴巴,气得头晕脑胀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弘则喜形于色,笑眯眯地望着一无所知的小天子,高兴得连连拱手,“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小天子看到大将军奉承自己,以为大将军和自己开玩笑,赶忙一本正经地坐直身躯,学着大将军的样子,冲着他连连拱手,“爱卿神武,爱卿神武……”

    长公主忍不住掩嘴而笑。

    小天子看到姑姑被自己逗乐了,突然兴奋起来,冲着蔡邕又是连连拱手,“爱卿英明,爱卿英明……”

    长公主伏案大笑。蔡邕非常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极其难受。

    大将军李弘不失时机地举起酒樽,恭恭敬敬地说道:“先生,退一步吧。陛下有陛下该做的事,我们有我们该做的事,何必要越俎代庖?”

    蔡邕想了一会儿,突然捋须而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好,好啊……”

    第二天,长公主在凤凰池中书监约见丞相蔡邕和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商谈有关正月里的祭祀、典礼以及改元的事。

    长公主认为建兴这个年号已经用了六年,考虑到朝廷已经收复洛阳,平定天下的日子也快了,中兴大业也走上了正轨,应该改元一次,表示中兴基石已经奠定,中兴大业正走向成功。

    因为接近年关,朝堂上的危机也有了解决之道,凤凰池的气氛很轻松,很喜庆,笑声不断。

    这时御史大夫刘和从长安城送来急奏。徐州特使荀彧违反禁令,私下会晤荀谌、辛评、审荣,密谋刺杀天子,叛逃襄阳。现已被京兆尹余鹏捕获,正在审讯。

    凤凰池霎时变了天。

    谋刺天子?惊天之闻。那可是谋大逆之罪,九族尽诛,罪无可赦。

    长公主大怒。下旨严查,凡涉案者,杀。

    丞相蔡邕和大司马大将军李弘急返长安城。

    李弘和亲卫骑飞马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鲜于辅、徐荣、张辽、司马懿、傅干、王凌、阎志、蒋济等人都在府内焦急不安地等待着李弘。

    “给兖州、青州各部的命令是否已经下达?”李弘不待坐下,急切问道。

    “命令已经下达了。”鲜于辅说道,“我们已急告兖州高览、徐晃、彭烈、魏续,青州臧霸、管亥六位将军,请他们做好迎战准备。”

    “给颖川各部的命令也已经下达了。”徐荣说道,“我们要求王当、张绣、纪灵、宋宪四位将军密切注意豫州、荆州方向的动向,以防叛军攻击。”

    李弘点点头,对傅干说道:“即刻奏请天子下旨,让青州、兖州和颖川各部集结军队,如果叛军来侵,则立即予以还击。”

    “奏章已经拟好,请大将军过目。”傅干从案几上拿起了一卷文书。李弘没有接,挥手说道:“立即送到栎阳,快。”

    李弘坐到案几后面,轻轻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看众人,无奈而痛苦地摇了摇头,“前天晚上,我和殿下说服了丞相大人,三雍的事无限期推迟,这个难题将来由天子去解决,谁知仅仅隔了一天,长安却出了这么大的事……”

    众人神情沉重,一言不发。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同意他们单独见面的?”李弘的目光投向了鲜于辅和司马懿。

    和徐州、江东的谈判一直在进行,李弘因为政务繁忙,很少参加,日常会谈都交给了鲜于辅和司马懿。

    司马懿低头不语。鲜于辅苦笑,“快到年底了,我看也谈不出什么名堂,就让仲达陪着他们在长安到处走走,和一些老朋友见见面,这样或许有助于招抚。这件事我曾对你说过,你让我奏请天子,天子也同意了……”

    “天子是同意他们离开馆驿,但并没有同意他们可以私下拜会老朋友。”李弘敲了敲案几,冷声说道,“仲达,你给我一个解释,他们怎么会单独见面?这次见面是谁安排的?是你吗?”

    司马懿点了点头,十分愧疚地说道:“我被他们灌醉了,当时……”

    “伯翰余鹏怎么会出现?”李弘一掌拍到案几上,怒声吼道,“你还要骗我吗?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不是李仲渊?”

    司马懿头一低,不说话了。

    “我告诉过你,不要参予朝堂之争,你为什么不听?”李弘气得连拍案几,“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啊?”

    “子民,冷静一点……”鲜于辅急忙劝道,“事已至此,还是快想办法阻止事态扩大,免得不可收拾。”

    “太尉大人现在怎么样?”李弘颓然叹气,无力地问道。

    “暂时他肯定要回避。”徐荣说道,“他和荀彧是叔侄,和荀谌也是同宗,日子难过啊。”

    “辛毗大人呢?”

    “辛毗大人已经被羁押。”张辽说道,“其他原袁绍的旧部,包括太仆丞韩浩大人,屯兵武关的子率大人,屯兵陕城的苏由大人,都要被羁押。”

    “那袁耀大人呢?荀正大人呢?他们不会有事吧?”

    屋内鸦雀无声,寒气层生。

    “这事只要适当控制,应该不会牵扯到袁耀大人,但荀正大人……”鲜于辅低声长叹,“想当年晋阳的谋逆大案,冤死了很多人,这次恐怕……”

    “这个李仲渊……”李弘连连摇头,无奈至极,“他太狠了,竟然想出这种主意反击……”

    “大将军,不要再抱怨仲渊了,要怪就怪丞相、太尉他们出手太毒了。”王凌冷笑道,“丁立大人他们可以动,但动朱魭大人,那就是找死。北疆的人,岂能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弘狠狠瞪了他一眼,想骂却没有半分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司马懿说道:“你马上给我离开长安,快点离开,不要再惹事了。”

    司马懿惶恐不安,连连点头,“我去哪?回河内吗?”

    “你立即赶到河东挡住郑玄大师,把他接到洛阳去。”李弘说道,“我立即奏请天子和长公主殿下,拜郑玄大师为太学祭酒,即刻赴洛阳重整太学。”

    “那辩议的事呢?”王凌奇怪地问道。

    “三雍的事无限期推迟,还辩什么辩?”李弘骂道,“你也去,不要在长安给我惹事了。”

    “文远,你马上回家收拾东西去。”李弘指着张辽说道,“我马上上奏天子,请他下旨,拜你为兖州任刺史,先把兖州稳住。”接着他看看鲜于辅和徐荣,“我打算让张郃暂领弘农郡太守,让高览暂领甘陵国相,让徐晃暂领济阴郡太守,你们看怎么样?”

    “可以,应该让他们到州郡任职了,否则将来怎么办?”鲜于辅笑道,“我觉得颖川太守韩铭也可以回朝了,让王当兼领颖川太守吧。”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徐荣说道,“只要把州郡稳住,朝堂上怎么乱都没没关系,影响不了大局。”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七节

    长安城的气氛非常紧张。

    丞相蔡邕亲自赶到京兆尹府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书告太傅杨彪、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太尉荀攸、御史大夫刘和四位上公大臣,请他们速到丞相府议事,商议对策。

    太尉荀攸最先赶到丞相府。他一夜未睡,脸色非常差。看到蔡邕后,他愤怒地说道:“大将军亲口承诺过,他不干涉三雍之争,为什么出尔反尔?”

    “你以为这是大将军干的?”蔡邕摇摇头,低声叹道,“你错了。”他把大将军建议无限期推迟三雍建设一事简单说了一下,“大将军提出这个建议,显然是想缓解朝堂上的矛盾,以便迅速稳定朝堂,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荀攸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真的?”

    “是真的。”蔡邕说道,“虽然我们没有证据,但可以肯定,这是李玮设下的圈套,大将军并不知情。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荀攸长吁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坐到席上,心有余悸,惊魂未定。自古以来,只要沾上谋大逆的边,那就是族灭之祸。不要说荀家、辛案两个家族了,就是整个颖川、汝南的士族都有可能遭到牵连。颖、汝两地门望族非常多,姻亲关系极为紧密,一旦杀开了头,那就不是几家的事,而是十几家甚至几十家的事。

    “李玮太狠了,看样子,他是想把我们颖、汝士人一锅端了。”荀攸气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

    “我说过,不要把朱魭扯进来,但你们就是不听。”蔡邕懊悔不已,连连叹气,“李玮的势力太强了,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必会遭到强劲反击。这事我有责任,我不该听你们的,不该听你们的话啊。”

    荀攸稳定了一下情绪,重新估测了一下眼前的形势,心里大概有了底。当务之急是保住颖、汝士人的势力,不能让颖、汝势力因为这件事遭受致命打击。

    “你见到文若了?”

    蔡邕摇摇头,“现在长安形势很混乱,我们非常被动,在事情没有转机之前,我不便见他们。不过,我已警告余鹏,这是谋大逆之案,京兆尹无权审问。我立即上奏天子,请天子下旨把此案即刻转到廷尉府。”

    荀攸若有所思地望了蔡邕一眼。如果三雍一事无限期推迟,朝堂上也就不存在礼制争论问题,但因此事所引发的谋大逆之案还将继续,而朝堂上的争斗方向也将随之改变。

    从袁耀入朝为卿开始,汝阳的袁阀势力再起,加上汝南平舆的许家,颖川的钟家、荀家、陈家和韩家,颖、汝士人在朝堂上的势力越来越大。目前,朝堂上的关、洛士人和颖、汝士人已经拥有了相当的实力。与此同时,随着蔡邕成为丞相,青兖两地的士人纷纷得到重用,他们也迅速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

    关、洛士人,颖、汝士人,青、兖士人先后雄起于朝堂,也就意味着北疆士人的实力在急骤减弱。北疆士人主要包括并州、幽州和冀州三地的士人,其中实力最强的就是原来追随大将军李弘的一帮士人。

    今天朝堂上的形势显然对北疆士人非常不利,这从最近两年来朝堂上发生的一系列争论就能看出来。这些事如果放在三年前,北疆士人在朝堂上拥有绝对实力的时候,根本不存在争论。洛阳收复后,中兴大业的基石得以奠定,朝堂上的权势之争随即愈发激烈,而三雍一事则把各方权势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发。

    三雍一事的争斗,表面上看是学术之争,但其实就是关、洛,颖、汝和青、兖三地士人联手打击北疆士人。

    在北疆士人中,权势最大的是李玮一系,其次是冀州崔家,再次是晋阳王家。而以田畴、田豫、刘放为代表的幽州士人因为大多数属于北疆武人一系,在北疆士人中反而实力最弱。所以丞相蔡邕等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李玮作为打击对象,反而没有考虑引发这场争论的冀州崔家。

    然而,在打击李玮之前,蔡邕等青、兖士人先打击了颖、汝士人中实力最强的许家,然后又打击了关、洛士人中实力最强的杨家,其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大家心里都有数。

    其实,在三雍一事的争论上,直接打击李玮就行了,完全可以达到目的,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但蔡邕等人认为,北疆士人的背后是北疆武人,是大将军李弘,直接打击李玮可能会激怒整个北疆系,还是先打击汝南许家和关西杨家,把这场争斗的性质确定为学术之争为好。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结果和蔡邕等人的预料大相径庭。

    北疆系的文武两道,各自给了他们重重一击。北疆士人来“武”的,玩了个绝户计,把颖、汝士人推上了绝境。北疆武人来“文”的,玩了个缓兵之计,把朝廷中的士人全部推上了“战场”。朝堂上的血雨腥风扑面而至,想躲都躲不掉了。

    荀攸匆匆走出丞相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中散大夫荀正。昨天荀彧、荀谌等人被京兆府抓走后,他就预感到形势不妙,悄悄赶到荀攸府上商议对策。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两人大眼望小眼,一筹莫展。上午接到丞相的书信,荀攸迫不及待地驱车而来,并让荀正相随,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即刻商量,免得耽误时间。

    看到荀攸气喘吁吁,惊恐不安的样子,荀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一句话都没敢问。

    “前天,大将军在栎阳禀奏天子和长公主殿下,三雍之事无限期推迟。

    荀正心神震骇,两眼蓦然睁大,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三雍之事无限期推迟,也就意味着朝堂之争全面改向,杨家兄弟会握手言和,崔家兄弟也会握手言和,朝堂各方会趁着这个机会把已经爆发的矛盾迅速转嫁到颖川士人头上,荀家死定了。

    荀攸不待他说话,接着说道:“你现在去办三件事。第一,立即去拜会光禄大夫钟繇,告诉他,大将军已禀奏天子三雍之事无限期推迟,剩下的事他知道该怎么做。第二,找个亲信门客,让他即刻南下徐州。曹操要想保住江淮,就要想办法救文若荀彧。即使他不想救文若,他也要想办法替自己解脱,这对我们摆脱目前的绝境非常有帮助。第三,回家写封密信给中书监陈群大人。陈家和我们家是世交,颖川士人遭此噩运,他不可能视而不见。你拜请陈大人务必说服长公主,此案无论如何不能移交给廷尉府审理,这可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啊。”

    荀正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即刻去办。”

    “记住,这封信,黄昏前一定要送到栎阳。”荀攸用力拍拍荀正,“荀家能不能起死回生,就看这封信能不能及时送到陈群大人手上了。”

    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和御史大夫刘和先后赶到丞相府,而太傅杨彪却迟迟不见人影。

    “派人去催催吧。”李弘笑道,“风雪太大,老大人行走不便,估计要迟一会儿。”

    “不要等他了。”蔡邕挥手说道,“这头老狐狸,成精了,就算催他十遍,他也不会来。长公主还在栎阳等着我们的奏报,不能再耽搁了,还是先议吧。”

    四位大臣把京兆尹余鹏的奏章传阅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这事牵连到颖州荀家,所以……”蔡邕望着荀攸说道,“荀大人是不是应该主动回避?”

    “没有必要吧。”李弘马上说道,“目前证据不足,凭现有的几个疑点无法证明他们意图谋刺天子,余鹏大人也只是怀疑,而刘大人……”“李弘转头望着坐在身边的刘和,不满地说道,”你匆忙上奏天子,未免有些处置不当吧?“

    刘和淡淡一笑,凑近李弘的耳边,低声说道:“陈好和郗虑两位大人拍着胸脯保证,你让我怎么办?强行压着不奏?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

    李弘冷哼了一声,刚想嘲讽他几句,荀攸说话了,“我应该回避,我马上禀奏天子。至于太尉府的事,我举荐左车骑将军鲜于辅大人代领。”

    蔡邕脸色一寒,神情颇有几分不悦。

    “此事牵扯到徐州曹操,兖州方向也许马上就有战事发生,所以我觉得让鲜于辅大人代领太尉事最为合适。”荀攸接着解释了一句。

    蔡邕不好说什么,目光转向李弘。

    “鲜于辅大人要主掌大司马府的日常事务,太忙了,不行。徐荣大人要负责重建未央宫,政务繁忙,也不行。”李弘稍稍想了一下说道,“我看让右卫将军、光禄勋张燕大人代领太尉事吧。你们看怎么样?”

    大将军和荀攸两人非常默契,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搞定了。蔡邕不好说什么,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那我们就一起上奏吧。”

    “还有一件事。”李弘说道,“丁立、许混、杨懿、朱魭四位大人被羁押后,兖州刺史部刺史和弘农、济阴、甘陵三个郡国的太守、国相不能长时间空缺,以免引起州郡混乱。考虑到目前的特殊情况,我建议让张辽将军暂时兼领兖州刺史,让张郃、高览、徐晃三位将军暂时兼领三郡国的太守、国村,你们觉得是否合适?”

    蔡邕、荀攸、刘和暗自吃惊,不约而同地望着李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非常愤懑的情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恐怕发动凌厉一击的李玮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局吧?暂领?什么叫暂领?北疆武人一旦进入州郡督领政事,也就意味着他们将开始逐步控制朝政。随着收复的州郡越来越多,随着天下逐渐平定,这些武人入朝为卿的步伐将不可遏止。

    “这……不太合适吧?”蔡邕眉头深皱,缓缓摇了摇头,“他们常年征战,并不熟悉政务,如果……”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李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蔡邕,“朝堂上可以乱一乱,但州郡绝对不能乱。让几位将军临时督领州郡,正是为了确保地方上的稳定,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弘的话让三人震骇不已。“朝堂上可以乱一乱”,这意思明白不过了。

    荀攸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赞同。刘和没有说话,他现在怀疑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可能是李弘,而李玮有可能上了李弘的当。

    蔡邕凝神沉思,迟迟没有发表意见。

    州郡大吏的任命是丞相的职权所在,没有丞相的举荐,李弘这话等于没说。而李弘现在提出来,却没有运用自己的特权,直接上奏长公主,显然是不想和中书监发生冲突。也就是说,自从去年北疆武人和士人分裂后,李弘对李玮已不再信任,而李玮也有意阻止北疆武人干涉朝政。昨天发生的事可能已经激怒了李弘。把荀彧、辛评这些人一锅端了,对稳定朝堂,对招抚叛逆,对朝廷的平叛策略都是一个严重打击,北疆武人将要花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在战场上,而李玮则能有效重创朝堂上的对手,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势。

    李玮锋芒毕露。李弘也罢,朝堂上的其他势力也罢,都被他逼得手忙脚乱,穷于招架。现在京兆尹已经抓到了人,御史台也把此案定性为谋大逆,而天子和长公主也知道了,这个案子铁板钉钉,无论如何都要死人了。为了控制局势,为了把危害降到最低,为了挡住李玮的“进攻”,只有借助李弘这张盾牌了。否则到了明年,朝堂上至少有一半都是陌生面孔。那些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到天上去了。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蔡邕挥手说道,“我们联名上奏,让他们即刻上任,务必稳住州郡。”

    光禄大夫钟繇听完荀正的话,二话不说,急速驱车赶到大鸿胪府拜会袁耀。

    袁耀思索良久,驱车赶往太傅府。杨彪是他的姑父,要想帮助颖、汝士人摆脱目前的困境,必须求助杨彪,和关、洛士人联手。

    钟繇接着驱车赶往太常府拜会许劭。颖、汝士人本来就是利益相连的一体,此事若想取得转机,首先就要把和李弘关系密切的许阀、袁阀牢牢拉住。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八节

    杨彪坐在火盆边,双手环抱,弓着背,静静听着袁耀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喜欢袁术,甚至憎恶袁术,但他喜欢袁术的几个孩子,尤其这个袁耀,他怎么看怎么顺眼。自洛阳大乱后,袁耀跟在父亲后面征战天下,饱受苦难,父亲死后又返回江淮重整旧部,其坚毅的品性和卓越的才华无可挑剔。尤其最近两年,分裂多年的袁阀在他的努力整顿下,也大有起色。杨彪为此非常欣赏他,有心栽培他,在他回朝后,曾联合朝中很多重臣联名举荐他为上卿。以袁耀的资历和功绩,回朝之初就出任九卿,根本不可能,但杨彪做到了。他首先取得了李弘的支持,然后又说服了荀攸、许劭、钟繇、陈群、袁涣等颖、汝系大臣,结果把原本不可能的事变成了事实。

    杨彪就有这样的能力,朝中上下对他很敬畏也在如此。当今朝堂上,若论权术高低,此老稳居第一。即使同辈的蔡邕、杨奇也甘拜下风。李弘在选择天子师的时候,没有选择蔡邕,而是选择了他,那可是经过了一番慎重而全面的考虑,权衡了所有的利弊。

    袁耀把事情的始末,自己对朝堂局势的看法以及挽救危局的对策说完之后,躬身恳求道:“请姑父大人务必鼎力相助。”

    杨彪呆坐在席上,望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很长时间没说话。

    “姑父大人……”袁耀担心他睡着了,小声催促道,“我们没有时间了,请您……”

    杨彪缓缓坐直身躯,连连摇头,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袁耀大惊,“姑父大人,这可是谋大逆之罪啊。荀彧是曹操的人,辛评、荀谌、审荣是袁绍的人,他们和我们有很深的仇怨,如果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肆意诬陷,胡说一气,那要死多少人?姑父大人,请看在中兴大业的份上,务必伸以援手……”

    杨彪看到袁耀惊慌失措的样子,捋须而笑。“孩子,你让我很失望啊。”

    袁耀愣住了。

    “虽然你到河北的时间很短,但作为上卿大臣,你对朝政的认识未免太过浅薄,令人失望。”杨彪苦笑,“看样子,当初丞相大人极力反对你出任大鸿胪一职,的确没错。”

    袁耀心慌意乱,不知道杨彪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不喜欢你父亲,但你和他比起来,差远了。”杨彪叹了一口气,冲着袁耀招招手,“你坐过来,我教教你。”

    袁耀脸显愧色,像个孩子一样坐到了杨彪的身边。

    “你能告诉我,现在朝堂上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当然是谋逆大案了,这牵扯到朝堂各方权势。一旦身陷其中,必定万劫不复。”袁耀不假思索地说道。

    杨彪的笑容显得很慈祥,他微微摇头,温和地说道:“显光,动动脑子,再好好想想。”

    袁耀想了一会儿,大概猜测到杨彪的意思,脸上的神情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茫然。

    “收复了洛阳,等于奠定了中兴大业的基石,天下平定的日子屈指可数,几乎与此同时,朝堂上隐藏了多年的矛盾也迅速暴露,并且迅速激发了。”杨彪不待袁耀回答,自己先说了,“什么矛盾?想想何进你就知道了,外戚之祸已初现端倪。再想想董卓?武人干政,祸乱社稷的危险也越来越近了。”

    “谁是外戚?”杨彪眯起眼睛,望着袁耀问道,“不要我说了吧?长公主权力再大,朝中大臣的权势再重,也比不上大将军李弘手里的军队。而大将军为了自己的权势,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军队。李弘现在为什么要带着小天子出征?为什么要给小天子准备实力?为了锤炼天子,为了辅佐小天子,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给自己将来以外戚的身份继续控制朝政铺路。”

    “事实已经摆在这里。大将军有两个女儿,大将军和长公主的关系朝堂上下都清楚,再过几年,小天子长大了,长公主自然会向大将军提亲。”杨彪笑道,“试问,现在朝中哪位大臣敢向大将军提亲?你敢吗?”

    袁耀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向大将军提亲,等于和皇帝抢媳妇,纯粹找死。

    “如果没有大将军,也就没有今天大汉中兴的希望。大将军忠诚于大汉,忠诚于天子,这是朝堂上下的共识。我们都愿意大将军至死都能象过去一样,象现在一样,始终不渝地拱卫大汉。但大汉四百年来的事实告诉我们,外戚始终是危害社稷的最大祸患。当今朝堂上,包括长公主,包括大将军自己,谁敢保证大将军将来不会成为第二个王莽、梁翼。”

    “王莽、梁翼等外戚干政祸国的教训我们不能视而不见,董卓和一帮野蛮的武人倾覆社稷的教训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而我们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流血流汗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中兴大业毁于一旦。所以,新政中首先规定了外戚、宦官、后宫不能干政,即使皇统出现了问题,国政也由顾命大臣主掌,而绝不能交给后宫。违律者,以谋大逆罪论处。然而,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律法能不能得到遵从,关键要看人是否愿意遵从律法。”

    “难道……”袁耀迟疑良久,小声问道,“这就是朝堂最大的危机?这似乎……有点想得太远了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何况国事?未雨绸缪,是朝廷必须要做的事,难道我们眼看着危险一步步逼近,还无动于衷吗?”杨彪笑道,“当然了,外戚干政不是现在朝堂最大的危机,朝堂上目前也没有外戚。但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为了中兴大业的成功,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朝廷要早作准备,不能等到外戚干政了,再去亡羊补牢,以致双方杀得血流成河,汉祚倾覆。”

    “那么,朝廷用什么办法才能确保大汉律的权威,防止外戚干政?很简单,官制,卓有成效的官制。官制的核心是什么?是皇权和相权的制衡。皇帝做皇帝的事,丞相做基相的事,大臣们做大臣们的事,保持权力的制衡。如此一来,我们才能最大程度地确保社稷的稳定,确保社稷地长治久安。”

    “但现在呢?现在的官制是什么?是朝堂各方为了开创中兴大业,不得不互相妥协的一种极度畸形的官制。这种官制随着洛阳的收复,中兴大业基石的奠定,它对社稷的危害,对中兴大业的危害越来越严重。中兴大业能否成功关系到所有人的利益,所以官制的修改也就成了当务之急,但官制的修改要触及到天子、长公主和北疆武人的利益,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中兴大业的快速推进,酝酿了朝堂上一场最大的危机,那就是官制的危机。”杨彪拍拍霍然大悟的袁耀,笑着说道,“它的爆发是必然的,当它爆发的时候,它会把所有人都牵扯进去,谁都躲不掉。”

    杨彪咳嗽了几声,伸手拿起一块炭木丢进了火盆,然后掸了掸手上的灰,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来看一看,解决这场危机的突破口是什么。”

    “官制要想达到最理想的状况,首先要维持皇权和相权的平衡,也就是说,外朝要拿回全部的相权,而中内朝的权柄会有很大损失。至于兵权,则回归于皇权和相权之内。”

    “朝堂上如果实现了这种格局,长公主和大司马大将军李弘的权柄将遭到严重削弱,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如何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呢?”杨彪笑道,“突破口就在大将军身上。”

    “去年,北疆士人和北疆武人的分裂,其始作俑者就是长公主。洛阳收复后,北疆系的权势太大,长公主担心董卓之祸重演,利用当时朝堂上的形势,说服了李玮夫妇,并联手骗得了李弘的支持,结果官制修改成功,而北疆士人和北疆武人也走上了分裂。”

    “长公主担心李弘祸乱社稷,李弘何尝不担心长公主把持朝政危害朝纲,所以他反手一击,不但在出征期间带上小天子,还迅速给小天子培植势力。”

    “然而,目前的官制严重束缚了两人进一步增长权柄。长公主很难夺回兵权,李弘也很难控制朝政,而实际上掌控了中书监的李玮则成了限制两人权柄增长的最关键人物。”

    “李玮……”杨彪的语气突然凝重起来,“李玮是个奇才,当今世上,能把权术玩弄的如此出神入化的,只有他一个,我自愧不如。朱俊大人眼光独到,竟然相中了这么一个弟子。过去朱俊大人器重他,后来张温、马日磾、赵岐等人也极为看重他,认为他是大汉中兴的柱石,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啊。”

    杨彪颇为感叹的连连点头,“你看,如今长公主要倚仗他的权势才能进一步维持和巩固自己的权柄,而李弘则要依靠李玮的帮助才能影响和控制朝政,两人都不能离开李玮,而李玮则能利用他们两人的支持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权势。”

    “但是,目前的官制同样阻碍了李玮增长权势。”

    “官制的修改非常迫切,但为什么长公主、李弘和李玮三人都没有修改官制的意思?因为修改官制要涉及到兵权,长公主和李玮不敢动,李弘则不愿动。为了打破僵局三方都把目光投向了外朝。”

    “长公主如果控制外朝,她的权柄自然更加稳固,她可以联合内外朝一起威胁李弘,迫使李弘交出部分兵权。但长公主一旦势力强劲,极有可能形成后宫之祸,将来天子无法主政。”

    “李弘如果控制外朝,兵权和相权联手,完全可以有效制约长公主,防止将来长公主把持朝政,拒绝还政于天子。但这样一来,天子主政后,极有可能形成外戚之祸。”

    “李玮如果控制外朝,可谓权势倾天了,将来,他既能联合李弘逼迫长公主还政于天子,也能联合长公主逼迫李弘交出兵权。但李玮这个人野心极大,手段狠毒,将来极有可能形成权臣之祸。”

    “丞相和外朝大臣们当然不愿意受到控制,而且他们非常担心将来后宫、外戚、权臣之祸危害社稷,所以他们奋起反击,这也就是三雍之争的由来。三雍之争虽是权力之争,但直接关系到中兴大业的成败,为此我们不得不联手相抗。”

    袁耀顿悟,这才理解李玮为什么敢冒着危害中兴大业的危险,断然掀起这场血雨腥风,“但大将军为什么建议天子和殿下无限期推迟三雍一事?难道他不想控制外朝?”

    “这叫以退为进。”杨彪笑道,“武人入朝,现在是个绝佳机会。他们的军功太大了,将来不打仗,朝廷总不能让他们回家种地,所以该入朝的还得入朝。看看朝堂上关中的马家,晋阳的王家就知道,军功阶层最后终究要弃武从文,成为士族。社稷平定了,没有仗打了,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也要研习经文了。早在晋阳的时候,大将军就让军中将领学习经文,学习治国之术,他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让武人入朝,而现在就是机会。”

    “丞相和朝中大臣会答应?”袁耀担心地问道。

    “丞相和一部分大臣当然不会答应。不过,从外朝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更愿意和大将军联手。大将军可以让武人入朝,解决武人的出路问题,并且依旧控制兵权,而我们则可以得到部分兵权,互利互惠。这对维持目前的官制,有效遏制长公主、大将军和李玮三人权势的增长有极大好处。”

    “虽然大将军出身贫寒,桀骜不驯,至今还披散着一头长发象个蛮人一样,但他为人忠义,对大汉、对天子极为忠诚。十几年来,如果他有篡逆之心,如果他想控制权柄,还不是举手之劳?另外,大将军失去了记忆,一直没有恢复,他没有亲人家族,小雨夫人也没有亲人,风雪夫人是大漠蛮女,对我们更没有任何威胁,因此,将来就算大将军做了外戚,但在天子、长公主和朝中大臣们的联手对抗下,还是能有效制约的。”

    “但是……”袁耀苦笑道,“现在李玮的凌厉一击,打的是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你知道李玮为什么把矛头对准颖、汝士人吗?”杨彪笑眯眯地问道。

    袁耀想了一会儿,迟疑着说道:“北疆武人和北疆士人分裂后,大将军当然要拉拢我们了,否则他如何让武人入朝?从目前朝堂局势来看,李玮大人显然不愿意让武人入朝。”

    “对。不愿意让武人入朝的不只是李玮,还有长公主。如果武人入朝,大将军会慢慢摆脱对李玮的依赖,继而会排挤李玮一系,逐渐控制朝政。但我们需要武人入朝,因为我们可以让朝堂上继续维持这种互相牵制,互相制约的局面,继而我们可以利用北疆武人的力量,把相权和兵权有效结合,一点一点地夺回被长公主占据的相权,最终完成皇权和相权的制衡,修改和完善官制,并持续维持这种有利于社稷稳定的官制。”

    “打击你们,重创你们,把你们赶出朝堂,大将军也就失去了你们的支持,这等于断绝了武人入朝的可能,大将军理所当然会展开反击。”

    杨彪手捋长须,微微笑道:“你回去吧,安心等着,大将军会找你的。”

    “回去?”袁耀诧异地说道,“姑父大人,你怎么知道大将军会来找我?大将军和李玮的关系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他们之间的默契……”

    “你不要担心……”杨彪笑道,“袁绍和你父亲是亲兄弟,结果如何?大将军虽然不会舍弃李玮,但他更需要我们的帮助。”

    “姑父大人……”袁耀躬身再次哀求,“请您务必相助啊。”

    事关生死,袁耀怎肯轻信杨彪这番话?杨彪不满地摇摇头,“你小子太笨了。我再问你一句话,李玮为什么不把矛头对准青、兖两地的士人?要知道,现在的丞相可是蔡邕,是兖州陈留人,李玮只要把青、兖两地的士人打倒了,蔡邕也就倒台了,他距离丞相的位置也就更近了。”

    “姑父大人,丞相蔡邕、廷尉卿张邈、太仆卿孔融、将作大匠董昭、司隶校尉陈宫等公卿大臣都是兖州、青州人,而且他们的背后有前将军、卫尉吕布大人,有龙骧大将军、执金吾赵云大人,其权势之大,李玮敢动吗?”袁耀哭笑不得。

    “青、兖两地的士人为什么权势这么大?”杨彪冷笑,“告诉你,因为青、兖两地的士人有很大一部分是长公主的人,现在你懂了吗?蔡邕是长公主的老师,你忘记了?”

    袁耀明白了,他掉头就跑了。

    丞相府。

    大司马大将军李弘要求亲自审理此案。

    丞相蔡邕则坚决要求把此案移交廷尉府审理。

    两人争执起来,各不相让。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九节

    下午,李弘回到大司马大将军府,神情很疲惫。

    鲜于辅、傅干等人急忙迎上,询问商议结果。李弘苦笑,“最关键的事没有办成。我要求亲自审理此案,但丞相大人和御史大人坚决不同意,还拿大汉律驳斥我。太尉大人不好支持,而太傅大人竟然躲在家里不出来。”

    “太傅大人没有参加议事?”傅干非常吃惊。

    “丞相大人催了几次,我也催了几次,但他就是不露面。”李弘气得连连甩手,“如果他能支持我,好歹我也能占点优势,这个老狐狸……”

    傅干、王凌等人还想再问,李弘摆摆手,“我太累了,让我一个人静一下,我要好好想想。”

    李弘披着一件毛褥子,懒洋洋地斜靠在案几上,闭目沉思。

    火盆里的炭火稍稍大了一点,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鲜于辅走了进来。

    李弘睁开眼睛,坐直了身躯。鲜于辅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拿起火钳去拨弄炭火。李弘把毛褥子盖到了鲜于辅腿上,“天太冷了。这雪不知道要下到哪一天?”

    “总要个三四天吧。”鲜于辅说道,“不知道河西的情况怎么样了?今年冬天,子玉阎柔他们要吃苦了。”

    “他啊,日子过得肯定比我们好。现在大概正在一边烤火,一边喝酒,逍遥快活。”李弘笑道,“我们就不行了,晚上连睡觉都不踏实。”

    鲜于辅笑笑,放下火钳,随口问道:“你看,要不要和仲渊见次面?”

    “合适吗?”李弘摇摇头,“这件事,虽然是仲渊干的,但谁有证据?表面上看,此次打击的是颖、汝士人,但其实针对的是我们。现在我乘机胁迫朝廷,让张辽他们督领州郡,从中得到了好处,朝中很多人也许会认为是我干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鲜于辅问道,“此事一旦交到廷尉府,辛评、荀谌他们就没有活路了。廷尉府的人随便编个证据,就能把他们的脑袋砍了,而且还能牵连一大批无辜。”

    “仲渊这一手,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让荀彧、辛评等人见面的是我们,抓人的是京兆尹,审讯的是廷尉府,定罪的是御史台,下旨砍头的是天子和长公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弘无奈地笑道,“将来朝堂上乱成一团,受益最大的是他,其次是我们,所以仲达司马懿才答应了仲渊的要求。但仲达哪里知道,现在朝堂上的斗来斗去,其实就是为了我手中的兵权啊。如果谋大逆一案成立,颖、汝士人遭到重击,我们和外朝随即成为死敌,而长公主则步步进逼。至于仲渊,可能会得到外朝和长公主的支持,渐渐控制整个朝政。如此一来,北疆系的分裂将更加严重,我们将非常被动。小天子将来想顺利主政,难如登天。”

    鲜于辅犹豫了片刻,慢慢说道:“仲渊的目的,大概主要还是想救出丁立和朱魭两位大人,他并不一定是针对我们。”

    李弘笑了起来。

    “大汉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朝堂上下无人不知,其教训之惨痛,刻骨铭心。从孝灵皇帝驾崩到现在不过十三年,这十三年,给大汉社稷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我们也罢,朝中的大臣也罢,死去的袁绍也罢,依旧负隅顽抗的刘表、曹操、刘备等人也罢,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拯救大汉,以避免灾难的继续和再度发生。所以,朝堂上至今还在争斗,战场上至今也还在厮杀。”

    “过去,我们和仲渊、公定朱穆、益谦他们一起,为了北疆而奋战,为了拯救大汉而努力,我们在策略上保持高度的一致,我们在治国理念上没有根本分歧。但随着时间的延续,随着中兴大业的逐步展开,我们在策略上,治国理念上产生了分歧,继而双方在利益上也产生了矛盾和冲突。”

    “去年,北疆人控制了中书监,控制了国政决策权,随即北疆人开始分裂。为什么分裂?是因为有人损害了我们的权势,我们的利益。我们认为控制朝政,控制兵权的应该是我们武人……”李弘说到“武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提高了,“仲渊他们显然没想到,我们会做出这么强烈的反应,甚至包括你大概都没想到吧?北疆人过去没有武人和士人的区别,一直以来,我们习惯于一起决策,或者很多时候是我们武人做出决定,仲渊和公定他们去执行。但上次情况变了,事情反过来了,仲渊他们在朝中控制了决策权后,竟然对我们的决策置若罔闻,强行要求我们接受朝廷的决策。这是我,或者说是大多数武人所不能接受的,所以我断然决定反击。”

    “仲渊他们遭到了重击,北疆人随即分裂。”

    “这里面有北疆士人的原因,也有我们的原因。我刚才说了,中兴大业走到这一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根本分歧。仲渊他们有自己的中兴策略,有他们自己的利益,而我们也有我们的中兴策略,有我们的利益,所以双方之间的分裂很正常,非常正常。这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我们当初就不是一种人,过去能走到一起,能齐心协力,其实也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权势倾天的这一天。”

    “分裂了有分裂的好处,而且分裂的好处非常明显。你看,北疆累分裂了,对朝堂威胁最大的势力分解了,朝堂上的形势马上大变。”

    “现在长公主和仲渊夫妇走得很近,朝堂上的部分势力也迅速靠拢仲渊。如今仲渊羽翼丰满,成为朝堂上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很好。我们也一样,我们和北疆士人分裂后,各地士人和我们的关系迅速改善,我们现在是朝堂上实力最强的力量。没有仲渊他们的帮助和支持,我们一样可以控制朝政。”

    “当然了,我们都还是北疆系,合则无坚不摧,分则实力大减。每当到了关键时刻,北疆人自然会联手抗敌。十几年来,我们和仲渊他们用鲜血和生命筑就的感情,一般人很难理解。”

    “这一次,仲渊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利用朝堂各方的激烈矛盾,让大量武人入朝。如果我们能妥善解决此事,把谋大逆之案的影响控制在一个理想的范围内,我们还能进一步改善和士人的关系,并把朝堂局势向有利于我们控制兵权和朝政的方向推进。”

    鲜于辅连连点头,欣慰地说道:“子民,还是你看得透彻。过去以为你只有打仗厉害,现在看来,你在朝堂上更厉害。”

    “你只要把朝堂当战场,竭尽全力去赢取胜利,绞尽脑汁用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你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李弘笑着拍拍鲜于辅的后背,“朝堂其实很简单,它就是社稷的一个门面,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利益。这些利益就象一个大饼,你只能吃一口,剩下的要给别人吃。如果你多吃了一口,那别人就吃亏了,就要对付你,要吵嘴打架。打得不好整块大饼就打碎了。但人都有贪欲,都想多吃一口,都想占便宜不想吃亏,怎么办?”

    “把饼做大,只有把饼最大,让大家都能多吃一口,那问题就解决了。但把饼做大,需要时间,需要齐心协力,有些人未必愿意。于是,有些人在做更大的饼,有些人在偷懒卖滑,有些人一门心思想把现在这块饼独自吃了,这样各种各样的花招也就出来了,这就是国政。最好的国政是,用各种办法让大家做更大的饼,而最差的国政的是,大家争吵不休,把现在这块饼打碎了。为了最大程度地做好国政,需要许多手段,而用得最多的手段就是欺诈。”

    “自古以来兵不厌诈,只要能击败敌人,即使违背良心欺诈对手,那也是可以接受的,可以原谅自己的。”

    鲜于辅暗暗吃惊,心里一阵发寒,两手不由自主地把腿上的毛褥子向上拽了拽。

    “这么说,你有对策了?”

    李弘皱皱眉,“想法不是很成熟。我对你说说,你看行不行。”

    目前朝堂上的争斗,最终目的还是夺回我的兵权。

    洛阳收复后,中兴大业的基石已经奠定,采用何种平叛策略其实无所谓,直接影响中兴大业的是我们的朝堂,我们的中兴策略,我们的新政,而对中兴大业危害最大的就是我手上的兵权。

    只要兵权控制在我手上,朝堂上下寝食不安。

    “所以,我打算辞去大司马一职,还是做我的大将军。”李弘平静地说道。

    鲜于辅骇然心惊,刚想出言阻止,蓦然想到李弘必定留有后手,这肯定是以退为进的缓兵之策,还是继续听李弘往下说吧。

    “在军中,最为长公主信任的是子烈徐荣,最为外朝大臣所认同的也是子烈,所以……”李弘看了鲜于辅一眼,“我打算举荐子烈为大司马。”

    目前朝中资历最老的,暂时没有官职的,而又能得到各方认同的将军只有徐荣。鲜于辅有胡人血琉,麴义的性格飞扬跋扈,两人都不合适出任大司马一职。

    上午,我对丞相大人说了,在太尉大人回避期间,太尉事暂由飞燕代领。荀攸大人这个太尉做不了几天了,此事最后不论结果如何,他都要主动请辞。这样将来飞燕做太尉,子烈出任大司马,你代替飞燕出任光禄勋,再加上卫尉奉先吕布、执金吾子龙赵云,我们六个人在朝堂,完全可以控制兵权。我实在没有必要顶个大司马的官衔,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鲜于辅犹豫了片刻,迟疑道,“子烈对长公主言听计从,如果他在兵事决策上听从长公主的,将来的事情可能……”

    鲜于辅和徐荣有些矛盾。几年前在晋阳的时候,长公主曾在北疆强行推行“土断”之策,当时主持河东军政大权的徐荣坚决支持,鲜于辅为此和他差点反目,认为徐荣背叛了李弘。现在李弘想退到幕后,把徐荣推到幕前,鲜于辅非常担心,害怕再次发生同样的事。

    “我正是需要子烈徐荣支持长公主。”李弘笑道,“换句话说,适当的时候,长公主可以通过子烈,拥有部分兵权,以解决在国政决策上碰到的棘手问题,从而极大缓解目前官制中的弊端对国政决策所产生的制约。同时,也通过徐荣参隶尚书事,进一步帮助武人影响和控制国政决策权。”

    如果徐荣以大司马的身份参隶尚书事,那么就有六位上公大臣和长公主一起决策国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太傅、大司马、大将军,其中北疆武人占了一半,这对长公主的最后决策显然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现在国政决策主要是中书监,而中书监又实际上控制在仲渊李玮手上,上公大臣们对长公主的影响并不大。”鲜于辅觉得李弘这个办法未必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你知道仲渊为什么拒绝担任中书监,而在外朝做一个大司农卿吗?”李弘笑着问道。

    “他还不是和你一样,担心锋芒太露,成为众矢之的。”鲜于辅笑道,“那小子狡猾得很,轻易不会做个出头鸟。”

    “不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在外朝建立势力,继而控制外朝。”李弘摇手道,“他的目标是丞相。”

    “他想做丞相?”鲜于辅诧异地望着李弘,连连摇头,“他资历不够,除非再过十年,否则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弘用力挥挥手,大声笑道,“把朝堂上有资历做丞相的大臣都赶下去,仲渊不就顺理成章,入主丞相府吗?”

    鲜于辅目瞪口呆,“子民,你想干什么?”

    李玮如果做了丞相,既控制了外朝,又控制了内朝,最害怕的不是别人,而是长公主。长公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玮的人统统赶出中书监,或者甩开中书监,重新起用尚书台,以尚书台作为国政的决策中枢。

    李玮要想实现这个目的,需要我们的鼎力相助。也就是说,他要把外朝的大门向北疆武人敞开,让北疆武人尽可能进入朝堂。

    “我们做一个设想,如果朝堂上形成这种格局,长公主在得不到帮助的情况下,只有拱手让出权柄,她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但正因为我们预先设下了子烈徐荣这步棋,长公主有了反击的实力,她可以迅速做出回应,以尚书台为权力中枢,继续掌控权柄。”

    鲜于辅恍然大悟,“你想重新控制尚书台?”

    “对。”李弘微微笑道,“上次,长公主和朝廷为了削弱我的权力,修改官制,设中书监为权力中枢,把尚书台丢到了一边,把它变成了个养老的地方。现在没人关注尚书台,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谁都不会注意到尚书台。”

    “最近,长公主下旨,调整了一批官吏,赵戬、左彦、王烈等人都被调进了尚书台,而余鹏则被拜为京兆尹,陈登也到宗正府任职。显然,仲渊这是在为自己增加外朝实力,而把我们的人调到尚书台养老。好,好事啊……”李弘笑道,“这次,我乘着请辞大司马的机会,把更多的人调进尚书台,将来,局势一变,国政决策就到了我们手上,不费吹灰之力。”

    “到了那个时候,北疆武人不但在外朝已经站稳了脚跟,而且还控制了权力中枢尚书台,朝政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李弘喜笑颜开,非常兴奋地问道:“羽行兄,你看此策如何?”

    “我先退一步,迷惑他们一下,让朝堂上的危机暂时缓和下来,以赢得各方的好感,并得到部分士人的拥护。”

    “然后再帮助李玮入主丞相府,逼迫长公主和李玮分裂。这样,我们在外朝可以形成各方势力之间的制衡,有效制约李玮,削弱李玮的实力;在内朝可以控制尚书台,控制决策权,为小天子将来主政打下坚实的基础。”

    鲜于辅想了很久,突然问道:“你要杀多少人?”

    “不,不,不……”李弘连连摇手,“我不会杀人。我不但不杀人,我还要尽可能保护所有可能被杀的人。只有这样,此计成功之后,我才能稳住朝堂局势,才能稳住中兴策略,才能争取足够长的时间等待小天子长大。如果朝堂上一直这样激烈争斗,不要说平叛策略将一再延迟,就连刚刚起步的中兴大业都有可能保不住。”

    十二月上,栎阳。

    大司马大将军李弘坚决要求亲审此案,而且一连三奏,这让长公主大感为难。

    她首先下旨批准了太尉荀攸的恳求,允许他回避,并拜光禄勋张燕暂领太尉事,主持太尉府的日常事务。同时,她召集中书监大臣议事。中书监陈群竭力上陈,认为此案由天子老师亲审最为合适,并力荐太傅杨彪、大将军李弘共同主审。

    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太仆孔融、廷尉张邈极力反对,连连上奏劝谏。廷尉张邈还亲自赶到栎阳呈述原因,认为不合律法。

    长公主委决不下,私下召见大司农李玮、少府张范,征询意见。

    两位大臣也认为此案应该由廷尉府审理。李玮说,实在不行,就由殿下亲审。殿下去一趟长安,露个面,剩下的事就交给廷尉府去办。年底前,此案一定能水落石出。

    长公主随即做出决定,并让中书监拟旨。

    陈群闻讯,大惊失色,连夜派人急报长安大将军李弘。

    十二月中,谋刺天子案发生的第五天,大司马大将军李弘上奏天子,请辞大司马一职。

    李弘在奏章中声泪俱下,表示为了朝堂的稳定,为了中兴大业的成功,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今臣决心西征,西疆不平,则臣不归。臣可能就此马革裹尸,再无归期,特辞去大司马一职,以免贻误国事。

    朝堂震惊。

    长公主手诏大将军,极力安慰。她和中书监、尚书台等大臣仔细商议,但谁都猜不透李弘的心思。难道他当真要放弃兵权?大将军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丞相蔡邕、代领太尉事的光禄勋张燕、御史大夫刘和等二十多位公卿大臣齐聚栎阳宫。这次太傅杨彪来了,而且还是第一个到。大臣们紧急商议对策。

    丞相蔡邕鼓掌相贺,认为此奏足见大将军的忠诚,天子和朝廷应当接受大将军的辞呈,并建议废除大司马一职。

    无人响应。

    此时此刻,大将军突然上奏请辞大司马,绝不是交出兵权这么简单的事,闹得不好可能是一场血腥杀戮。想想当年董卓在洛阳的暴行,大臣们就不寒而栗。现在还是应该保持绝对的沉默为上策,这等难题还是交给长公主解决为好。

    卫尉吕布上奏,洛阳虽然平定,但距离天下平定之日还遥遥无期,此刻万万不可拿去大将军的兵权,以免动摇军心。

    鲜于辅、徐荣、麴义、张燕、赵云、袁耀、贾诩等大臣也急忙上奏,劝谏长公主不要接受大将军的辞呈。这里面除了鲜于辅和徐荣,没人知道大将军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包括张燕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是极度震骇。

    太常许劭、大司农李玮等大臣也接着上奏,认为长公主应该慎重。即使大将军极力请辞,那最好也要等到天下平定后再接受。

    太傅杨彪突然说话了。

    大将军主要是太累,连连在外征战,就算是铁人也要累垮了。而且他回到长安后,日夜处理政务,没有休息过一天。尤其是最近,竟然还出现了谋刺天子的大案,他能不忧心如焚,急着要出征西疆吗?所以,臣认为,殿下接受大将军的辞呈,那才是真正爱惜大将军。至于大司马一职,不能废除,还是让一位功勋卓著的将军出任为好,一来可以分担大将军的忧苦,二来也能维持朝堂的稳定,有助于中兴大业的推进。

    长公主和大臣们商讨了三天。期间大将军又来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章,再一次恳求天子和长公主接受他的请辞。

    长公主最后采纳了杨彪的奏议,接受大将军的辞呈。

    同日,长公主下旨,拜右车骑将军徐荣为大司马、参隶尚书事。

    大将军接到圣旨后,感谢天子和长公主殿下的圣恩,并再次恳求亲审谋刺天子案。

    这次没有任何大臣提出反对意见。

    长公主下旨,大将军李弘、中书右令刘放主审谋刺天子案。

    荀彧、辛评、荀谌、审荣四人先后走进大堂的时候,他们先是看到了丰盛的酒菜。四个人又惊又怒,看样子吃完要杀头了,死得冤啊。十几天前,他们在酒筵上被抓了进来,睡了十几天的牢房,人没有看到一个,话没有说一句,接着又要吃断头饭走人了。

    这时,他们看到大将军李弘走了进来。李弘笑容满面,热情招呼他们坐下。

    荀彧冷冰冰地问道:“这是断头筵?”

    李弘笑笑,“天子下旨,让我主审此案。”

    四个人喜出望外。审荣大概太激动了,竟然流下了眼泪。长安的事他们大概都清楚,设计陷害他们的肯定不是李弘,而是李弘的对手。把他们杀了,中原局势立刻紧张,而且从此没人相信李弘了,也没人敢投降李弘了,将来南方的仗会打得非常艰苦,这是李弘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现在李弘主审,此案可能彻底翻盘,他们的命不但能保住,就是他们在长安朝廷的宗族亲人也能免除一场无妄之灾。

    辛评坐下后,感激地说道:“这十几天来,多亏了大将军的照顾,否则我们……”

    “惭愧,我没能兑现承诺,很对不起你们。”李弘摇摇手,“你们暂时在这住一段时间,等过完年后,我再想办法替你们脱罪。”

    辛评等人连声感谢。

    李弘指指荀彧:“荀大人,我想问一句,如果曹大人知道你因为牵扯到谋刺天子案被抓进了牢房,生命岌岌可危,他会做出何种对策?”

    荀彧大笑,“大将军以为呢?”

    “我想,襄阳的和谈使者很快就要赶到长安了。”

    荀彧稍显惊愣,旋即恍然,脸露敬佩之色。

    十二月下,李玮找了个借口,亲自赶到大将军府拜会李弘。

    李弘和他闲聊几句后,突然说道:“仲渊,你是不是应该做丞相了?”

    李玮吃了一惊,连连摇手,“大将军,我还想多活几年,你不要吓我。”

    李弘大笑,“你应该考虑考虑,这是个好机会啊,否则,不要说修改《田律》了,就连丁立和朱魭的性命都很危险啊。”

    李玮心中暗凛,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送走了李玮,李弘急书大鸿胪袁耀,速来大将军府一晤。

    袁耀接到书信后,大喜,急忙驱车而来。他等这封书信等了十几天,总算等到了。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十节

    大鸿胪袁耀向大将军表达了颖、汝士人的感激之情。

    此次如果不是大将军主动放弃大司马一职,长公主和朝廷不会同意大将军审理此案。大将军放弃了大司马的官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向长公主和朝廷交还了部分兵权,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大将军为了缓和朝堂上的激烈矛盾,为了确保中兴大业基石的稳固,断然决定以手中的权力换取对颖、汝士人的保护,这种胸襟和气度不但让颖、汝士人感激涕零,也让朝中大臣们为之折服。

    袁耀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李弘一笑置之,十分担忧地说道,此案最头痛的地方,就是没有证据证明荀彧和辛评等人见面仅仅是为了叙旧。相反,如果要证明荀彧、辛评等人聚在一起是蓄意谋刺天子,倒很容易,随便臆想编造几个证据,再强迫他们画押就行了。

    袁耀当然知道,任何案子只要沾上谋逆,就算是假的,冤枉的,也会在各方势力的有意推动下变成真的。这是打击异己的最好机会,不死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一般来说,主审这种案子的官吏,即使有心想查明事实,但面对天子和各种权势的重压,面对自己的生命和前途,最后也只能违背良心。毕竟杀人比保人的利益更大,这其中的利弊谁都会权衡。

    现在大将军就面临这种艰难处境,虽然他不惜一切代价拿到了主审权,但他要想翻案,要想保住荀彧、辛评等人的性命,要想保护颖、汝士人的权势,难度非常大。

    袁耀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大将军既然约见自己,那一定有了解决之策。

    “我们没有真实而又详尽的证据可以证明此案是个冤案,那么,就算我竭尽全力拖延审讯的时间,最后的结局还是一样。”李弘摇摇头,低声说道,“这也是长公主和朝廷答应我的要求,同意我主审此案的原因,他们知道我无法找到证据,无法替荀彧、辛评等人洗脱罪名。”

    “现在,我唯一有利的条件就是时间。我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证据。”

    袁耀觉得李弘这句话很荒谬。荀彧和辛评等人身份特殊,本身就具有谋逆的可能,他们聚在一起,就算一句话不说,也可以推断他们有刺杀天子的阴谋。这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

    袁耀脸上的沮丧表情落在了李弘的眼里。李弘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和你父亲还没有相识的时候,你父亲就已经准备杀我了。我们之间的交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你和你父亲相比,有天壤之别。有时,我常常想,你是公路兄袁术的儿子吗?”

    袁耀心里一颤,神情惶恐,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是一件冤案,有人故意设下了陷阱,表面上看这是对付你们,但实际上……”李弘拖长声调,低声问道,“你说,这是谁设下的陷阱。”

    “我觉得是李玮大人。”袁耀直言不讳地说道。

    “是不是朝堂上的人都这么想?”

    袁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脸露愤怒之色。

    “这个陷阱好厉害,先打击颖、汝士人,让李玮大人成为众矢之的,然后再联合所有的人围攻李玮大人。待李玮大人倒了,我大概离死也就不远了。”李弘笑道,“好计,好厉害的连环计,为了杀我,竟然殚精竭虑,设下如此妙计,骗过了朝堂上所有的人。”

    袁耀头一晕,蓦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

    今日朝堂危局,是蔡邕大人最先挑起的,他先打击了许劭,然后又打击了杨彪,接着又打击了李玮。此刻,朝堂上已经形成了以蔡邕为首的青兖士人独自对抗以杨彪为首的关洛士人,以许劭、荀攸为首的颖汝士人和以李玮为首的北疆士人三大权势的格局。

    以一对三,丞相大人显然不是对手,而李玮也不会糊涂到在这种占据明显优势的情况下,还蓄意挑起自己和关洛、颖汝士人的之间矛盾,自毁阵脚。也就是说,这件事不是李玮干的,而是丞相大人和青兖士人精心策划的,目的是破坏北疆士人和关洛、颖汝士人之间的联合,然后借助谋逆大案,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颖汝士人,挑起关洛、颖汝士人对李玮等北疆士人的仇恨,然后联合关洛、颖汝士人围攻李玮。正如李弘刚才说的,李玮倒了,北疆系势力大减,李弘将来在朝堂上的日子也就很难过了。

    那日杨彪曾告诉自己,丞相大人是长公主的老师,而很多青兖籍的大臣都是长公主的人。换一句话说,长公主可能一直在有预谋有步骤地利用丞相和青兖士人的力量,挑起朝堂内斗,削弱朝堂各方的权势,继而打击李弘和李玮的实力,把权柄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丞相大人和青兖士人的背后有吕布和赵云两位大将,即使李弘倒了,军队也还能控制,而李玮倒了,北疆士人中还有晋阳王家和冀州崔家可以拉拢,这大概也是长公主选择丞相大人和青兖士人作为自己的力量,打击对手和控制权柄的重要原因。

    如果今日朝堂危局的背后操控者是长公主,那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袁耀连打几个寒战,冷汗“唰”地就出来了。

    “现在,你明白了?”李弘面如止水,平静地问道。

    袁耀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要成功了,但我退了一步,抢到了扭转局势的时间。”李弘挥了挥手,“我只能帮你们这么多,剩下的事,要靠你们自己去解决了。”

    袁耀晕头晕脑地走出了大将军府。

    望着袁耀惊慌的背影,李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转身向书房走去。

    “你没把袁大人吓坏吧?”鲜于辅看到李弘走进来,笑着问道。

    “要想帮助仲渊李玮入主丞相府,首先就要消除仲渊和关洛、颖汝士人之间的矛盾。”李弘说道,“如果他们不联手,不能齐心协力,就不能打击青兖士人,也就不能迫使丞相大人引咎辞职。我说过,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需要违背良心做点事。”

    “如果仲渊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极力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暂时不去做丞相,继续维持目前的局面,怎么办?”鲜于辅担心地问道,“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仲渊很聪明,他肯定要考虑自己做了丞相后,朝堂格局的变化,如果形势的发展对他不利,他未必会像我们预想的那样,把丞相大人和所有有资格做丞相的大臣都赶出朝堂。”

    “朝堂上的主动权现在控制在我手上。我要他做丞相,他就得做丞相,跑都跑不掉。”李弘笑道。

    鲜于辅看了看李弘,轻轻叹了口气,“希望我们能控制局势,否则朝堂上极有可能混乱不堪。丞相大人不会出事吧?”

    “不会。”李弘坐到席上,轻松说道,“我手中抓着颖、汝士人的性命,如果他们失控,我就把刀举起来,吓吓他们。”

    两人相视而笑。

    当天晚上,袁耀找了个借口,把光禄大夫钟繇、太常丞袁涣、大司马府长史陈卫请到了府内。

    袁耀把今天大将军的话对三人说了一遍,询问对策。

    “文欣,你一直在徐荣大人身边,可曾听他说过什么?”

    陈卫摇摇头,“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这类事情一般只有公卿大臣们才知道,而且他们不会随便说,更不会和我们这些下属商议。我觉得大将军这番话内含玄机,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大将军的意思很明显,要我们和李玮大人联手对付丞相,重击青兖籍大吏。”袁涣说道,“有些话大将军不好明说,但事实是,如果要翻案,洗脱辛评、荀谌等人的罪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造一个冤案,把谋刺天子的罪名推到别人头上。”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袁耀和陈卫惊骇地望着袁涣。钟繇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你是说……丞相?”袁耀虽然也有这个念头,但当他从袁涣的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李玮凭什么帮我们?难道这件事真是丞相所为,故意陷害李玮?”陈卫迟疑良久,摇摇头,“这件事肯定是李玮干的,不会错。你们想想,京兆尹余鹏抓人的时候,大将军和丞相都在栎阳,谁都不知道天子和长公主已经接受了大将军的建议无限期推迟三雍建设。那个时候,朝堂各方正在为年初的明堂制度大辩论而摩拳擦掌,当时是经学派系之争。”

    “文欣说的对。”钟繇说道,“最初,丞相大人对付太傅杨彪、太常许劭和大司农李玮,纯粹是为了三雍一事。当时朝堂各方正陷在经学对战之中,北疆、青兖、关洛和颖汝四地的士人还没有发生权势之争。等到天子下旨推迟三雍建设后,朝堂上的这场争斗才突然调转了方向,变成了各地士人的权势之争。大将军在误导我们,他想推倒丞相。”

    如果丞相倒了,有机会坐上丞相位置的大臣很多。首先就是宗室大臣刘和,其次是关洛士人中的杨彪、杨奇兄弟,颖汝士人中的荀攸、许劭,青兖士人中的张邈、孔融,相反,北疆士人中,却一个也没有。但现在的问题是,颖汝士人和关洛士人要为辛评等人翻案,他们要联手对付青兖士人,也就是说,张邈和孔融有可能和杨彪、杨奇、荀攸、许劭四位大臣一样,因为家族内部有人违反了律法受到了牵连,而失去争夺丞相之位的机会。

    那么,有实力坐上丞相位置的只剩下御史大夫刘和一人。

    “如果刘和大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出任丞相,那么……”袁涣的目光从钟繇、袁耀、陈卫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那就是大司农李玮了。”

    四个人骇然心惊。

    “如此说来,大将军的话可能是真的。”钟繇指指袁涣和陈卫说道,“我们三个人到北疆这么多年,对长公主还是很了解的。从新政的制定和实施开始,长公主就在不同的时期利用不同的力量夺取和控制权柄。短短几年内,朝廷连续修改三次官制,每一次官制的修改,她都夺回了一部分权力。去年官制的修改,甚至直接导致北疆系分裂,由此可见长公主的手段。”

    “这次朝廷危机爆发的原因,如果和大将军的推测一样,那么三雍之争、经学之争可能就是长公主蓄意制造出来的。等到朝堂各方打起来了,她再以稳定朝廷为借口,下旨推迟三雍建设,朝堂争斗的方向随即转为士人之间的权势之争。”

    “现在大将军迫于形势交出了部分兵权,丞相大人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如果再让李玮入主丞村府,内外朝就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即便是大将军,也难以和她正面抗衡。如此一来,小天子将来要想主政,难如登天啊。”

    “那李玮岂不是一代权臣?”袁耀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到底是丞相陷害我们,还是李玮陷害我们?”

    “这已经不重要了。”袁涣苦笑道,“丞相也罢,李玮也罢,失去了大将军的支持,照样可以在朝堂上立足,但失去了长公主的支持,那就是死路一条。三雍之争,是丞相最失策的地方,这直接导致长公主放弃了对他的支持,转而扶持李玮,打算让他入主丞相府。李玮虽然权势很大,但他这个权势是长公主给的,尤其是他失去大将军的支持后,他更要牢牢依靠长公主了。李玮对长公主言听计从,而长公主则依靠他控制内外两朝,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公主的权柄越来越牢固,将来……”

    “将来,吕后干政的历史,可能重现于朝堂。”陈卫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个人商量了一夜,没有想出任何办法阻止这种形势的发展。目前,颖汝士人要自保,要救出辛评、荀谌等人,同时中原急需稳定,也迫切需要救出荀彧,因此现在和李玮握手言和,联手对抗丞相和青兖势力是当务之急。

    不过,他们拿出了一个可以长久有效地遏制长公主把持权柄的办法,那就是坚决支持大将军,设法离间、分裂长公主和李玮的关系,尽力保持朝堂上的权力制衡。

    大将军正在竭力扶持小天子,为小天子将来主政打基础,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要和关洛士人一起,坚决站在大将军一边,和北疆武人鼎力合作。武力是解决朝堂问题的最后武器,如果朝堂上出现了类似“吕后干政”这种事,并且已经危及到了社稷的安全,大将军有可能出手。毕竟当年他曾带着十万大军南下威胁洛阳,他什么事都敢干。长公主虽然非常厉害,但她最大的弱点就是至今没能控制军队。

    李玮做了丞相,权力大了,同时又控制着内外朝,难免不会引起长公主的忌惮。此时只要抓住机会,设法挑起双方之间的矛盾,离间双方,让双方反目成仇,到时李玮就死定了。从这一点考虑,现在可以大力支持李玮,直到把他送上乱坟岗为止。

    天亮之后,四个人匆匆分手,各做各的事。

    袁涣借口向许劭禀报政务,拜会许劭去了。陈卫借口大司马府有事和太尉协商,到荀攸府上去了。

    袁耀匆匆赶到太傅府上,向杨彪禀报详情,寻求帮助。

    钟繇则去拜会大司农李玮,双方言谈甚欢。钟繇告辞离开时,李玮笑着说,我听说郗虑大人是位孝子,腊月二十八是他母亲的寿辰,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要在家陪伴老母。即使远在千里之外求学的时候,他也风雨无阻,几十年如此,不容易啊。

    腊月二十八,太常丞袁涣拜会治书御史郗虑,并送了一封重礼为他母亲贺寿。郗虑为人低调,除了李玮、崔琰、赵松等极少数大臣外,没人知道今天是他母亲寿辰。郗虑很感动。第二天,郗虑回拜,并送给袁涣一份“薄礼”作为回谢。

    当天晚上,袁涣派人把这份“薄礼”转赠给了袁耀。袁耀又连夜转赠给了大将军。

    大将军看完之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汉有这种祸国殃民的官吏,岂能不亡?”

    主薄蒋济被连夜召见。

    这是一份陈留济阳县令写给朝廷的弹劾奏章,而弹劾的对象就是陈留太守张超。奏章中说,张超在洛阳大战期间,利用军需囤积于本郡的机会,伙同自己的三个兄弟,擅自挪用军需从事买卖土地等不法勾当,从中牟职暴利。这位县令还怀疑张超和他的兄弟们利用一些商贾和叛军秘密来往,贩卖粮食军械等违禁物资。

    这份弹劾奏章去年就送到了长安,当时朝廷诸府正在搬迁,比较混乱。然后这份奏章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位上奏的县令据说在今年年初的时候被刺杀了,这位县令的十几位下属也先后死去。时任兖州刺史的丁立闻讯后,亲自到济阳县去了一趟,听到了一点传闻,于是他书告陈好,请他在御史台仔细查查。陈好没查到,告诉了郗虑。这份奏章郗虑看过,是他亲手递给刘和的,他马上就想了起来,但此事牵扯到刘和和张邈两位公卿大臣,他一个治书御史哪敢没事找事,于是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摆在李弘案几上的这份奏章是郗虑根据自己的记忆写出来的。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次派上用场了。

    “你即刻赶到兖州,和张辽大人秘密调查。”李弘怒声说道,“此事可能牵扯到军中将领,你要小心一点,不要泄漏了机密。”

    蒋济躬身领命。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你务必把问题查清楚。”李弘写了一道手令给他,“如果碰到紧急情况,需要动用军队,你拿这道手令向荥阳的诛虏将军雷重大人调兵。”

    蒋济连夜离开长安城,急赴兖州。

    新年转眼就到了。

    正月初一,大臣们云集栎阳宫,参加新年大典。

    天子下旨,改年号为“元平”,大赦天下。

    大汉国元平元年公元203年,正月。

    正月十五,百官齐聚栎阳宫参加新年的第一场朝议。

    大鸿胪袁耀、光禄大夫钟繇、尚书令崔琰联名上奏,要求修改《田律》。

    三天后,奏议被驳回。

    正月十八,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廷尉张邈、太仆孔融联名上奏,要求尽快把原兖州刺史丁立、原甘陵国相许混、原济阴郡太守朱魭押到京城受审,以便尽快结案。

    天子诏准。

    正月二十日,长公主召见大将军李弘,催促他尽快审结谋刺天子案……李弘无奈,回到长安城敷衍了事。

    正月二十四日,主薄蒋济回书李弘,陈留郡太守张超的势力太大,调查严重受阻,请大将军设法把张超调离陈留郡。

    二月初一,大司马徐荣、代行太尉事的光禄勋张燕、大将军李弘、左车骑将军鲜于辅联名上奏天子,考虑到颖川郡处在荆州和豫州的两面夹攻之中,军政分开不便于阻敌,建议由骁骑将军王当督领颖川军政,召回颖川郡太守韩铭。

    丞相蔡邕等大臣对此议持否定态度。

    长公主和凤凰池的大臣们商议。中书监陈群说,还是召回韩铭为好,因为据说韩铭和王当等人关系处得不好,容易误事。他建议让陈留郡太守张超到颖川任职,让兖州刺史张辽暂时兼领陈留郡太守。如果今年叛军攻打颖川,就让王当将军兼领太守,再让张超大人回陈留郡,这样可以两不得罪。

    长公主下旨,召回颖川郡太守韩铭,让张超出任颖川郡太守一职,陈留郡太守暂时由张辽兼领。

    二月初八,长公主再次下诏催促大将军。如果此案迟迟不能审结,我将亲自主审。

    大将军心急火燎,再催蒋济,秘密抓捕张超的三个兄弟,抄查他们的宅院,先拿到贪赃枉法的证据。出了事,我负责。

    二月初十,丞相蔡邕等大臣联名上奏,弹劾大将军,认为他故意拖延审案时间,有袒护罪囚之嫌,恳请长公主亲自主审。

    二月十二日,长公主亲临长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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