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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汉帝国风云录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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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十一节

    大将军接到消息后,以巡视陈仓、大散关防务为由,连夜出城。大将军是此案的主审官,前期审讯的详情只有大将军知道,他不在,这案子也没法审。

    长公主大为气恼,一口气全撒在廷尉卿张邈头上,把他怒斥了一顿,责令他于本月内审结杨懿一案。

    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等大臣乘机上奏,认为大将军军务繁忙,无暇审案,谋大逆一案还是移交给廷尉府审理为好。太傅杨彪、大司马徐荣等大臣连忙劝谏,认为此议不妥,而且大将军已经开始审案了,不宜中途换人。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颖川太守韩铭急报朝廷,襄阳派出了议和特使,是否允许他们北上长安。朝廷早在洛阳大战结束后,就曾数次下书招抚襄阳叛逆,而且提出了优厚的招抚条件,但襄阳方面没有任何回应,置之不理。此刻突然听到襄阳派人前来议和,长公主大喜,急忙下旨,命令韩铭陪同襄阳特使北上,有关和新任颖川太守张超交接的事由其下属办理。

    如果襄阳方面有意受抚,那么荀彧就不能杀,辛评、荀谌、审荣等原洛阳大吏就不能杀。杀了他们,襄阳方面和其它各地叛逆会对长安的天子和朝廷充满怀疑和恐惧,会让他们感到生存的危机,严重影响招抚大事。

    长公主什么话也没说,返回了栎阳,和中书监大臣商议招抚襄阳的事情。襄阳如能受抚,徐州、江东、巴蜀也就不足为虑,这样不但天下能迅速稳定,更能极大地促进中兴大业迅速走向成功。长公主决定全力以赴,尽最大可能招抚襄阳。

    二月下,廷尉府审结弘农太守杨懿一案。虽然杨懿犯有欺骗朝廷,欺上罔下等多项罪名,但因为他主要目的是为了赈济灾民,且自己没有中饱私囊,所以从轻处理,罢职了事。宗正杨奇受到牵连,御史台认为他有袒护纵容之罪,上奏弹劾。杨奇被免去宗正卿一职,转任太中大天。

    两天后,长公主下旨,转拜臧洪为宗正卿,转拜祢衡为少府丞。

    同日,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廷尉卿张邈赶到栎阳觐见长公主,就如何审理丁立、许混和朱魭三人的案子具体征询长公主的意见。许劭是长公主的老师,朱筱岚大人是长公主府的长史,这三人的案子要想审结,朝堂上的阻力非常大。但一旦得到了长公主的支持,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三个人都被押到了京城?”长公主看完三位大臣的奏章后,随口问道,“现在都关在廷尉府大牢吗?”

    “是的。”张邈躬身说道,“臣以为,既然杨懿的案子已经结了,这三个案子就不能再拖了,还是尽早结案为好,免得各州郡人心惶惶。如今朝堂上下的眼睛都盯在这三个案子上,如果久拖不决,恐遭人非议,有可能损害天子和朝廷的威信。”

    长公主沉吟良久,摇了摇头,“暂时缓一缓,先看看襄阳那边可有受抚的诚意。如果襄阳确有受抚之意,并且很快受抚,那么天子和朝廷的威信就会骤然增长,而且朝堂上的矛盾也会更加激烈……”长公主神情严肃,冷峻的目光从三位大臣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蔡邕、刘和、张邈三人互相看看,脸显忧色。

    如果襄阳受抚,朝堂上的矛盾就不是现在各权势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兵权之争。长公主要和各方联手,齐心协力削弱和夺回大将军手里的兵权了。

    “这件事先放一放,竭尽全力招抚襄阳。”长公主挥挥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襄阳特使到了后,我亲自和他们谈。”

    二月二十九,襄阳特使到达关中,直接到栎阳拜见天子和长公主。

    长公主命令大鸿胪袁耀以诸侯之礼相迎,并让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等朝中重臣设宴招待。

    小天子大为不满,冲着长公主大叫大嚷,认为这有损朝廷的威仪,“他们是叛逆,是叛逆,朕绝不会重礼相待,绝不会,朕要杀了他们……”

    长公主连哄带劝,但小天子就是不听,歪着个脑袋和长公主对着干。长公主一怒之下,把他关在了屋子里,让他把《春秋》从头到尾抄一遍,不抄完,不准出来,并命令赵松和杨修严格监督。小天子像头疯狂的小老虎,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一个字也不写。

    长公主气得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当着丞相蔡邕等大臣的面痛骂大将军,“陛下都被大将军教坏了。过去我叫陛下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呢?现在我说他一句,他就顶撞我十句。我叫他往东,他偏偏往西,他根本不听我的话。自从从洛阳战场上回来,他就像个野人一样,整天打打杀杀,舞刀论剑,隔三岔五就出去骑猎,没有一天能安安心心坐在屋子里读书念经。他现在哪像个大汉天子?哪有半点君主的样子?”

    这是皇帝的家事,蔡邕等人不好说什么,只能劝慰一番了事。

    襄阳方面对这次议和非常重视,大大小小派了十几个官吏,为首者就是襄阳朝廷的太常卿蔡瑁,其他还有诸如韩嵩、蒯良、庞逸、马铉、徐庶、石韬等大吏,实力很强劲。

    长安朝廷中很多大臣和他们都是朋友。韩嵩是颖川韩家的人,和荀攸、钟繇、陈群等人都是多年的好友。徐庶是颖川阳翟人,早年以侠勇闻名。后弃武从文,师从水镜先生,和陈卫有同门之谊。蔡瑁曾在朝中做过校尉,蒯良、庞逸庞德公的儿子、马铉襄阳马家的人都是襄阳高门望族,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相识的故旧。

    当天晚上的筵席举办得很成功,气氛很融洽。

    三月初一,下午,双方在栎阳宫正式会谈,长公主亲临。

    襄阳方面拿出了一个完整的议和方案。这个方案接受了朝廷的招抚前提,尊奉长安的天子和朝廷,但在这个前提下,襄阳方面要求立藩。

    襄阳的天子被废黜后,襄阳的废帝、襄阳朝廷上的刘氏宗室要求封土地建诸侯,要拥有自己的封地,要拥有封地上的全部军政大权。

    蔡瑁说,只要长安的天子和朝廷答应了这个议和方案,天下即刻一统,社稷将恢复稳定,大汉将沿着中兴之路迅速推进。

    三月初一,晚上,凤凰池灯火通明。

    襄阳的议和方案完全出乎长公主和朝中大臣们的预料,谁都没有想到天下一统的日子竟然来得如此快速。以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为首的一帮大臣更是欣喜万分,连连向长公主表示恭贺。

    蔡邕等大臣认为,当年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也曾建立藩国,这是稳定天下最快最好的办法。等到天下稳定了,国力增强了,天子和朝廷的威仪威震天下了,再设法削藩,逐步夺取藩国的权柄,打击藩国的实力,实现大汉的中兴。

    太傅杨彪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打瞌睡。太尉荀攸、太常许劭、大司农李玮被长公主特许参加了今晚的议事,但三人情绪低沉,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也没有对这份议和方案做出任何评价。

    大司马徐荣、代行太尉事的光禄勋张燕、左车骑将军鲜于辅、卫尉吕布、执金吾赵云等大臣神色凝重,谁都没有说话。五位将军在凤凰池议事上同时保持沉默,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凤凰池的气氛。

    长公主忍不住问道:“徐大人,你的意见呢?”

    “立藩的确是个迅速稳定天下的办法。”徐荣踌躇良久,缓缓说道,“但这个‘藩’如何立,藩国的封地有多大,藩国保留多少军队,藩国每年要向朝廷上缴多少赋税等等,这一系列问题的解决,需要很长时间的磋商,所以我们还是先谈吧。谈一段时间后,我们大概就能知道襄阳有多少受抚的诚意了。”

    徐荣这句话相当于在兴高采烈的大臣们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凤凰池的气氛顿时冷淡下来。

    三月初三,正在武关巡视的大将军李弘接到了大司马徐荣的书信。

    李弘勃然大怒,把手中的书信狠狠砸到地上,怒声吼道:“既然逼我杀人,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傅干大骇,急忙捡起书信细看。

    立藩之事从最早招抚袁绍开始,就一次又一次传到朝廷,叛逆们的用意很简单,分裂长安。

    大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李弘和北疆人居功至伟,如果朝廷要立藩,首先就要摆平李弘和一大帮功勋卓著的北疆人。设想一下,假如天子和朝廷赐封一群叛逆为藩王,却把功勋显赫的北疆人丢到一边,其后果不言而喻。过去李弘反对恢复五等爵位制,更反对立藩,并在中原大战后上奏天子,义正严词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把河北这股“分封风潮”彻底打下去了。

    今天,襄阳的叛逆们在洛阳大败,形势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再度祭起了“立藩”这个武器。不过这次他们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好,因为他们身陷险境,长安肯定会相信他们的“诚意”。其次,他们要求分封刘氏宗室为藩王,这和李弘绝不同意恢复五等爵位制的誓言没有任何冲突,长安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分封藩王。

    然而,藩王一封,形势的发展就不是李弘能控制的了。

    藩王一封,天下平定,李弘手中的兵权就要交出来,但李弘不敢交,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些藩王们会真心诚意地归顺天子。

    李弘拒绝交出兵权,藩王们就有理由出兵了,他们可以打着“除奸佞,清君侧”旗号讨伐李弘,就像当年袁绍等人讨伐董卓一样,于是天下大乱。这时朝中的大臣们不会支持李弘了。天下都平定了,你还把持兵权干什么?正是因为你把持兵权,祸乱朝纲,才引发了这场足以摧毁社稷的战乱。大臣们会联手对抗李弘,会想出各种办法诛杀李弘,会竭尽全力配合各地藩王的大军攻打长安。

    无论李弘的武力多么强悍,他都无法和整个大汉相抗衡。从朝廷决定立藩之日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他将一步步走向败亡。

    李弘败亡,也就意味着叛逆们的胜利。至于大汉的天子是谁,其实无所谓,只要是高祖的后裔,谁做皇帝都行。

    李弘愤怒了。

    中原大战后的奏章和誓言,竟然酿出了今天这场大祸,这是李弘所始料不及的。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为了取信朝廷而断然立誓。

    长公主和丞相蔡邕等大臣正是准确把握了这一点,打算利用“立藩”来逼迫李弘交出兵权。李弘交出了兵权,离开了朝堂,下一步就是削藩。对于朝廷来说,削藩的难度要远远小于夺取李弘手中兵权的难度。只要李弘手握兵权,社稷就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而长公主和朝中的大臣们也是寝食不安。

    “大将军,你不要太激动。”傅干叹了口气,小声劝道,“如果长公主和朝廷答应立藩,襄阳会狮子大开口,谈判的过程肯定会非常艰难,谈判的时间肯定也很长,所以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扭转局势。”

    李弘冷笑,“我们没有时间了。虽然因为三雍一事,丞相大人得罪了杨彪、荀攸和许劭这些老朋友,但如果有机会尽快平定天下,他们马上便会尽释前嫌,走到一起联手对付我。”

    “大将军……”傅干还想再劝,李弘一拳砸到了案几上,“急告张辽、蒋济,给我抓人,给我严刑拷打,牵连的人越多越好。”

    “再告王当,把张超抓起来,把他所有下属全部抓起来,给我一个一个地审,凡是有牵连的,都抓起来,一个不许放过。”

    傅干望着咆哮的李弘,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十二节

    “快去下令,没有听到我的话吗?”李弘看到傅干还是站在对面一动不动,怒气更甚,连拍案几,“快去……”

    “大将军……”傅干猛然跪倒在地,悲声叫道,“大将军,如果朝廷大乱,等于中敌奸计啊。谋逆大案发生后,你曾料到襄阳要派使前来和谈,他们一则为了拖延我们南下平叛的时间,二则打算以和谈为条件设法救回荀彧和张昭。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有第三个目的,那就是离间朝中各方势力,让我们自相残杀啊。”

    傅干情急之下,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大将军,请你冷静一点,目前朝堂上的局势还在我们控制之中,没有必要仓促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予以还击。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完全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击碎叛逆们的诡计。大将军,想想董卓,想想他的前车之鉴。当年董卓如果不是中了袁隗之计修改官学,如果不是中了李玮之计颁布告缗令,如果不是中了王允之计废除五铢钱,他怎么会成为祸国之臣身败名裂?怎么会败得那样快让西凉大军灰飞烟灭?怎么会在死后还被人挫骨扬灰?”

    听到“董卓”两个字,李弘心里一惊,浑身不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背心处霎时传出一阵寒意。

    “大将军,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率军征战天下,基本不过问政事,你知道现在长公主的权势有多大吗?朝廷现在直接控制着五十多个郡国,你知道有多少个太守和国相忠诚于长公主吗?去年你书奏朝廷,认为很多京官不了解郡国的实际情况,在制定和推行新政上犯了很多错误,要求长公主和朝廷把很多在州郡任职多年的刺史、太守、国相调回京城,把京官外放。因为你这份奏章,北疆系的二十多位大吏被长公主和丞相大人乘机调回了京城,你知道吗?”

    李弘脸色稍变,满腔怒火渐渐消散,一股沮丧的情绪慢慢从心底升起。

    “看看今天的局面,再回头想想过去……”傅干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将军,朝堂上的这场争斗迟早都要发生。他们一直都在算计你,利用各种机会削弱你的实力。你常年在外征战,又疏于朝政,根本就是防不胜防啊。”

    “我们实际上控制了多少个郡国?”李弘冲着傅干招招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

    “十五个郡国,主要是长城以北的郡国,其它的郡国都在长公主和丞相手上控制着。”傅干低声说道,“尤其是财赋充足的郡国,其太守、国相几乎都是长公主的亲信。这次丁立、许混、朱魭、杨懿四位大人出事后,大将军提出让张辽等四位将军到州郡任职,为什么得到了长公主和丞相大人的同意?原因就在于此。大将军已经失去了对各地郡国的控制。”

    李弘苦笑,一时间心灰意冷。

    如今北疆人在朝堂上的势力分裂了,在州郡上的势力遭到了排挤。如果朝堂一旦大乱,各地州郡乘势而起,拒缴财赋,李弘和他的军队将面临困境。这和当年袁隗对付董卓的办法如出一辙。不过当年董卓是因为时间太仓促,没有来得及控制州郡,只能望天而叹毫无办法,而自己却是疏于防范,让长公主和丞相抓住了机会。

    想想自己一心一意为了中兴大业而努力,带着几十万将士浴血沙场,结果却和董卓一样,正在不知不觉走向败亡的深渊。天道何其不公啊。

    长公主长大了,但因为长公主对自己的爱恋,让自己觉得她一直那样柔弱,需要自己的呵护和帮助。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两人之间不会有结果,相比大汉的中兴大业,私人之间的这种爱恋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场虚幻的美梦而已。长公主需要这种美梦作为情感的寄托,但她更需要天下,需要大汉的社稷江山,需要汉祚的延续和振兴。

    “为什么一直没人提醒我?”

    傅干看到大将军冷静下来,暗暗吁了一口气,“李玮大人的目标是控制内外两朝,他需要这种结果。而我们一直在战场上,需要源源不断的财赋支持,因此我们对朝堂上的变化非常迟钝。这时除非李玮大人主动告诉我们,否则我们很难从这些变化中推测出将来形势的发展……”

    李弘沉默良久,然后拿起徐荣的书信又仔细看了看。

    “你有什么对策?”

    “现在朝堂上都被天下即将一统的希望蒙蔽了双眼,相信此事传开后,朝野上下要求议和的呼声非常大。不但各地州郡大吏会支持朝廷,就连军中的很多将领也会支持朝廷。”傅干感叹道,“大汉乱了十几年,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无数的人,所有人都在盼望着安宁,没有人愿意继续打仗,所以大将军此刻如果公然反对襄阳的议和条件,那就是和整个朝廷为敌,和整个大汉为敌,其结果可想而知。”

    李弘微微眯起双眼,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说得好,说得好……我们立即返回长安。”

    傅干脸显喜色,“大将军决定了?”

    “我为什么要背上阻碍大汉中兴的罪名?”李弘冷笑道,“既然大家都希望我离开朝堂,那我就离开,遂了他们的心愿。”

    傅干目瞪口呆。

    “急告张辽、蒋济,让他们搜集证据,然后把证据交给袁耀大人,我不再插手此事了。”

    三月初八,大将军李弘返回长安,支持长公主和朝廷的决定,强烈要求与襄阳议和,以便让天下迅速稳定,重振大汉。

    大将军的意见震动了朝堂上下,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在大将军兴奋的欢呼声里闻到了一股血腥。

    接下来大将军的奏禀却让所有人陷入了极度的困惑。

    大将军以今年的河西战事事关西疆全局为由,奏请天子和长公主,要求即刻奔赴河西战场,率军收复河西四郡。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长公主和大臣们望着神态坚决的李弘,茫然无措,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将军,和谈之事远比河西战事重要,你应该留下……”丞相蔡邕看到长公主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好出言劝阻,但李弘拱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留在长安,不利于和谈,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郑重发誓……”李弘高举右手,大声说道,“我以先帝在天之灵发誓,我李弘遵从天子和朝堂的所有旨意,即使天子和朝廷要我的脑袋,我也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李弘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久久不散,深深震撼着殿堂内所有人的心。

    大将军这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要交出所有的兵权。

    长公主缓缓站了起来,刚想说话,李弘抢先再奏,“殿下,臣此次北上河西,仅带大将军府一帮从事掾属和一百亲卫骑,南北两军依旧戌守京畿,塞外铁骑也不必征调。凭河西战场上的两万铁骑,臣完全可以收复河西四郡。请殿下静候佳音。”

    长公主娇躯微颤,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和谈成功,天下一统后,臣愿意为大汉戍守河西,也愿意为大汉戍守大漠。”李弘躬身高呼,“臣愿为社稷赴汤蹈火,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长公主心神震颤,泪水悄然涌出。大臣们无不瞠目结舌。

    看样子,大将军这一走,就不回来了,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散朝后,大将军急速返回长安,没有和任何大臣说一句话。大司马徐荣、左车骑将军鲜于辅、光禄勋张燕、卫尉吕布、大司农李玮等人本打算追上问问,但大将军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三月初九,李弘不待长公主下旨,率众离开长安,北上出萧关,于北地郡等待粮草辎重,随时准备西进武威。

    朝堂上随即陷入恐慌。

    长公主紧急召见丞相蔡邕等朝中重臣商议对策。大将军此刻突然要到河西战场上去,显然和朝廷接受襄阳的议和方案有关,但谁都猜不透李弘的心思。不过,不管大将军是否真心交出兵权,朝廷的当务之急是保证朝堂的稳定,军队的稳定,州郡的稳定。待朝廷完全控制军中将领和军队后,才能正式收回大将军手里的兵权。

    太傅杨彪不冷不热地嘲讽道,这些年,大将军干涉了多少朝政?他在朝堂上待了多少天?现在洛阳打下来了,天下要稳定了,朝廷也不需要他了,他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当然回大漠放羊去了。我老了,也要回家了,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第二天,他也回长安了。

    长公主考虑再三,征询了众多大臣的意见后,暂时没有剥夺大将军的兵权,也没有同意大将军到河西战场,而是让他一边在北地郡等待粮草辎重,一边巡视河套一带郡县,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指示。另外,长公主还下旨,严禁大臣们泄漏朝堂机密,以免震动州郡,动摇军心。

    大司马徐荣奉旨约见在朝将领,严厉警告他们,在没有得到大将军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许介入朝堂争斗,否则予以严惩。

    大鸿胪袁耀匆匆拜会太傅杨彪。

    大将军离开长安后,谋逆案肯定要移交廷尉府审理,但这样一来,麻烦就大了。

    “大将军说过要帮助我们的,为什么出尔反尔,突然撒手不管?”袁耀沮丧地问道,“难道大将军真的被长公主和朝廷逼到走投无路,要远走大漠?”

    “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聪明一点?”杨彪亲昵地伸手打了袁耀脑袋一下,然后手捋长须,非常感慨地说道,“十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大将军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护羌校尉,什么都不懂。被孝灵皇帝关在漳月台,哪里都不敢去,但是现在……”杨彪仰天打了个哈哈,“现在他不仅是头豹子,而且还是头天下最狡猾的豹子,厉害,厉害啊……孝灵皇帝将来名扬史册,不是因为他的万金堂,而是因为他给大汉挑选了一位中兴名臣啊。”

    袁耀莫名其妙。

    “大将军手握兵权,人人忌惮,个个都想把他手里的兵权夺回去,以为大将军失去了兵权也就没有威胁了。但所有人都错了,大将军的权势不是因为他手里的兵权,而是因为他的显赫功勋,他战无不胜的神话,他纵横天下的勇武。”杨彪笑得眼晴都眯成了一条缝,“现在大将军把兵权交出来了,你看看,你看看长公主,看看丞相蔡邕他们,看看他们哪一个敢伸手拿这个兵权?谁敢拿?哈哈……大将军这一招高啊,太神奇了……”

    杨彪捧腹大笑,“大将军到河西去了,一个兵没带,朝廷上下竟然傻了,不知道怎么办了。想想他们绞尽脑汁对付大将军的时候,殚精竭虑谋夺大将军兵权的时候,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如果现在大将军伸着脖子给他们砍,他们敢砍吗?蠢,一帮愚蠢至极的白痴。当年董卓祸国的教训还没有吸取,还想再来一次。幸好大将军不是昔日的董卓,否则现在朝堂上已经血流成河了。”

    袁耀霎时什么都明白了,对李弘的崇拜无以复加。怪不得当年父亲逼着自己投奔河北,投靠大将军。跟着这样的人打天下,天下还不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大将军走了,兵权交了,朝廷也傻了。”杨彪擦擦笑出来的泪水,乐呵呵地说道,“朝廷现在怎么办?没有了大将军,襄阳还会老老实实的议和?襄阳人等得就是这一天。只要他们得到消息,必定会提出更多要求,不但要立藩,还要恢复五等爵位制,以便挑起朝廷内部的矛盾,而军队马上就会大乱。军中将领功勋卓著者比比皆是,既然你能封王,我还不能封个公爵拿一个郡国吗?”

    “北疆军中有多少黄巾系将领?他们愿意和曹操同殿为臣?愿意和刘备称兄道弟?愿意和袁谭握手言和?再看看北疆铁骑中有多少胡族大将?他们会听从朝廷的调遣?笑话。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只要大将军离开朝堂的消息传遍大漠,胡族各部必定叛乱。蛮子们等这一天头发都等白了,岂肯错过机会?”

    “乱了,全乱了……”杨彪脸色随即又变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将军主动放弃兵权,比他手握兵权更可怕。可笑长公主和丞相大人,还有那帮自以为是的大臣们,以为凭自己的那点实力就能搞定一切,无知啊……我就不明白,他们也不想想,当年袁隗、王允的实力那么大,为什么还是败了?”

    袁耀脸色大变,“姑父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杨彪仰天长叹,“如果长公主和丞相大人能幡然醒悟,立刻拒绝议和,把大将军请回来,此事还有挽救的可能,否则……算了,我们还是缩着脑袋做人吧,我们自己都岌岌可危了,还管许多干什么?”

    三月中,议和谈判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双方在很多原则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蔡瑁急书襄阳,等待襄阳的进一步指示,同时,他向长公主提出了释放荀彧和张昭的要求。张昭虽然没有被抓捕,但也被监禁了。蔡瑁说,如果长安和襄阳在所有的原则问题上达成了一致,那么朝廷下一步肯定是彻底解决徐州和江东的问题。因此,不管荀彧和张昭是否确有其罪,都应该予以特赦,以便和曹操、孙权改善关系。至于辛评、荀谌和审荣,蔡瑁认为应该即刻予以诛杀,因为袁谭、袁熙兄弟认为他们是背叛者,非常想得到他们的人头。杀了他们,有助于朝廷招抚袁氏兄弟。

    长公主答应了蔡瑁的恳求,命令廷尉府以最快的速度审结此案。

    张邈显然不想错过打击颖、汝士人的机会,他对辛评三人施用酷刑,逼迫他们说出更多的同谋。

    颖、汝士人惶恐不安,朝堂上风雨欲来。

    三月二十四,蒋济带着张超贪赃枉法的部分证据回到了长安。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袁耀,然后匆匆北上萧关会合大将军李弘。

    三月二十六,太傅杨彪、太尉荀攸、大鸿胪袁耀、光禄大夫钟繇、太中大夫杨奇等大臣联名上奏,弹劾前陈留太守张超。由于此案证据确凿,违律严重,牵涉范围广,立时惊动了长公主。

    长公主下旨,命令兖州刺史张辽把张超的三个兄弟和犯案的人证物证押送到京。命令骁骑将军王当抓捕张超和其手下,并将他们即刻押送长安。

    同日,长公主下旨,命令骁骑将军王当持节钺,督领颖川军政。

    三月二十八,廷尉张邈奉旨回避。长公主下旨拜老臣司马防出任廷尉,拜治书御史郗虑为廷尉丞,审理此案。

    同日,太傅杨彪、大鸿胪袁耀、光禄大大钟繇再次上奏,要求朝廷修改《田律》。

    三月三十,丞相蔡邕约见大司农李玮,商量修改《田律》一事,但两人分歧太大,不欢而散。

    四月上,张超的三个兄弟和一批证据被押送到京。主审此案的郗虑二话不说,大刑伺候,张超三个兄弟全部招供。

    不久,张超和一帮掾属也被押到长安。郗虑严刑拷打,张超拒不招供,自杀于牢狱。

    张超的死顿时激怒了丞相蔡邕、太仆孔融、宗正臧洪等青兖士人。他们连番上奏,逼迫廷尉司马防立即审结丁立、许混和朱魭大人的案子。

    长安城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四月中,襄阳回书,袁谭、袁熙兄弟要求保留襄阳天子分封的爵位和封地,否则拒不受抚。与此同时,徐州曹操、江东孙权和周瑜也上奏天子,提出了和袁氏兄弟一样的要求。

    太傅杨彪、大司马徐荣、左车骑将军鲜于辅等大臣断然反对,朝堂上陷入激烈争论。

    四月下,以左卫将军麴义为首的北疆军所有在京大将联名上奏,坚决反对朝廷分封曹操等叛逆,并警告朝廷,此事处置失当,必会动摇军心,后果严重。

    议和之事随即陷入僵局。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十三节

    五月初,长公主召见廷尉卿司马防,责令他尽快结束所有案件的审理,不要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如果因为你在案件审理上的优柔寡断,最后导致朝堂不稳,议和出现重大波折,我将严惩不贷。

    司马防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和儿子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商议。这几个案子互相牵连,审结哪一个都将得罪一大批人,稍有不慎,将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祸。司马朗埋怨老爹,你都致仕在家养老了,为什么还要答应丞相大人出任廷尉卿一职?你这不是自寻祸事吗?

    司马懿考虑良久,突然问道:“爹,大哥,你们说,大将军突然交出兵权,离开长安,是不是留有后手?”

    “你有没有脑子?”司马朗瞪着眼睛骂道,“你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如果他杀人不眨眼,你这个脑袋还能留到现在?”

    司马防长叹一口气,“当年的董卓之祸,让朝堂上下刻骨铭心。长公主也罢,丞相大人也罢,大将军也罢,无不小心在意,时刻防止和避免同样灾难的发生。此次大将军突然交出兵权离开京都,正是为了避免大汉再遭败亡之祸啊。十几年来,大将军对大汉忠心耿耿,为中兴大业浴血奋战,相反,长公主和朝廷却处处提防着他,时时刻刻想夺去他的兵权。现在好了,大将军走了,天下人的心也寒了。走得好,走得好啊……”

    “他如果不走,现在长安就是血雨腥风了。”司马朗苦叹,“但他走了,长安的危机就更大了。失去了大将军的震慑,朝堂上的势力就像出笼的猛虎,一个个肆无忌惮,杀得如火如荼。而襄阳人的胆气也立刻高涨,一个个气焰嚣张,提出的议和条件也越来越苛刻。这些苛刻的条件会对朝廷产生很大冲击,不仅会引起军中将领的不满,也会激怒朝中的很多大臣。未来几个月内,长安可能要爆发动乱。”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大将军仓促离开朝堂后,是不是有办法解决即将爆发的更大危机?”司马懿望着父亲忧郁的面孔,恭敬地问道。

    司马防和司马朗互相看看,立即明白了司马懿的意思。这个时候,要想保住家族,首先要站好队,如果选择错了,站错了队,很可能要付出族灭的代价。

    “大汉能走到今天,能看到中兴的希望,都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强悍的北疆,即使大将军不在了,北疆人也不会拱手让出权柄,更不会坐视朝堂大乱,让社稷再度陷入倾覆的深渊。毕竟北疆人为了今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谁都不愿意让十几年的心血化为灰烬。大将军可以放弃权柄,但北疆人不会放弃权柄。相反,他们在大将军离开后,在失去了大将军的镇制后,将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司马防轻轻摸着长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也可以算是半个北疆人。”

    “爹,现在彦才傅干是我们家的人,以彦才在北疆的身份,我们家算是北疆人,而不是半个北疆人。”司马朗笑着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司马防伸了个懒腰,然后仰身倒在了席上,“急告朝廷,说我中风了,不能理事,请廷尉丞郗虑大人代行廷尉事。”

    长公主对廷尉卿司马防突然病倒一事极为恼怒,她心知肚明,这个老家伙为了明哲保身,脚底抹油“溜”了。

    五月初三。

    郗虑暂时主掌廷尉府,他乘着长公主和朝廷还没有任命新的廷尉卿之前,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连续羁押吴资、许汜、王楷三位兖州籍大吏,并日夜审讯。由于他事先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审讯取得了很大进展。等到蔡邕、孔融、陈宫等人得到消息的时候,郗虑已经把张邈纵容、包庇和参予张超兄弟违律的证据拿到了手。

    五月初四。

    司隶校尉陈宫拿着丞相的手令,亲自赶到廷尉府要人。吴资等人都是朝中秩俸千石以上的大吏,没有丞相的命令,不能随意缉拿,但郗虑夷然不惧,坚决不放。

    五月初五。

    郗虑要求抓捕张邈的奏章连夜送到了栎阳。中书监陈群公然违律,也不禀奏长公主,同意郗虑先抓人,拿到证据再说。郗虑亲自带人冲进了张邈府邸,连抓人带抄家,一次解决问题。张邈拒不招供,郗虑下令用重刑。张邈能忍得住痛苦,但他的夫人和儿子们忍不住痛苦,纷纷招供,有什么说什么。

    这时候,丞相蔡邕等大臣的弹劾奏章才刚刚送到栎阳,请求长公主即刻任命新的廷尉卿。

    下午,弹劾廷尉丞郗虑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中书监。陈群下令,全部扣押。

    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怒气冲天地赶到了廷尉府,逼迫郗虑立即放人,但太傅杨彪、大司马徐荣随后赶到,据理力争,百般阻挠。

    丞相蔡邕连夜急驰栎阳,向长公主求援。

    五月初六。

    长公主正在考虑廷尉卿的人选,看到丞相大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吓了一跳,急忙询问出了什么大事。

    蔡邕三言两语把事情的始末大致说了一下,“殿下,中书监有什么权力同意郗虑抓捕张邈大人?郗虑大人没有殿下的圣旨,仅凭中书监的命令就抓人,算不算滥用职权?”

    长公主大怒,急召中书监陈群。陈群理由很充足,说张邈已经不是上卿了,不过是个离职在家的待审官员,自己完全有权力同意廷尉府抓人,更无须禀奏长公主。“如果这种小事都要在半夜时分叫醒殿下,还要我们这些大臣干什么?”

    长公主哑口无言。丞相很愤怒,质问陈群,“你为什么扣押大臣们的弹劾奏章,欺瞒殿下?”

    “中书监每天收到的弹劾奏章成百上千,如果殿下每件奏章都看,事必躬亲,她还有时间休息吗?”陈群理直气壮,“这些弹劾郗虑大人的奏章本来就是无中生有,内中详情我一清二楚,我为什么还要帮着你们诬陷郗虑大人?”

    长公主气得脸色铁青,挥手让陈群退下。

    “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堂,尽快把所有的案子结了。”长公主无奈叹道,“老大人,该让步的时候让一步,不要再斗了。如今大将军撒手走了,军队那边人心浮动,随时都有可能出事。军队一乱,招抚襄阳的难度就更大了。为了尽快平定天下,稳定社稷,还是暂时忍一忍。如果我们不能齐心协力,天下何时才能平定?”

    “殿下,现在的形势不是我们要斗,而是其他人逼着我们斗。”蔡邕长叹道,“大将军走了,无人可以威慑朝堂各方,大家为了权势,想方设法找机会打击对手,我们稍有疏忽,马上就会陷入死地啊。你看看,这才几天,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大将军……他,他太过分了……”长公主越想越气,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什么理由都不说,莫明其妙地就走了,哪有这样的人……他是大将军,他还控制着军队,而且就算朝廷要夺他的兵权,也不过是收回本来不属于他的那部分兵权,难道这也过分吗?他如果一直控制着所有的兵权,那将来怎么办?陛下长大了怎么办?”

    “殿下,大将军离开朝堂,不是在意兵权,而是在意中兴策略。他非常顽固,他坚决不同意议和,不同意立藩,他还想打仗,这才是他离开朝堂的主要原因。”蔡邕摇头哀叹,“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几十万兄弟,突然要和仇人同殿称臣,要和曹操这样的杀人屠夫称兄道弟,他接受不了,他也不愿意接受。他离开朝堂,撒手不管,其实就是想让朝堂大乱,让议和之事彻底失败,继而让朝廷的中兴策略按照他的设想制定和实施,让战争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把所有的叛逆都杀得尸骨无存。在他的心里,仇恨和功勋远比天下千千万万的生灵更加重要。”

    长公主掩面而泣。蔡邕小声劝慰了一番,“既然大将军不在,那就让左车骑将军鲜于辅出任廷尉卿。以他在朝堂上的威信,虽然不足以压制各方,但迅速协调各方利益,尽快结案还是可以的。”

    长公主接受了蔡邕的建议,下旨让鲜于辅出任廷尉卿,陈好为廷尉丞。考虑到目前的形势,郗虑也不好问责了,把他重新调回御史台。陈群也不能留在中书监了,调到尚书台任仆射,让刘放领中书监。

    长公主的圣旨还没有下达,长安再送急报,郗虑得到证据,证明司隶校尉陈宫有蓄意陷害荀彧、辛评等人,阴谋刺杀天子的嫌疑。郗虑当即向大司马徐荣求援,徐荣命令北军越骑中郎将祭锋带两百铁骑,包围司隶校尉府。郗虑急奏长公主,恳求即刻抓捕陈宫,迅速挖出同谋,剿杀所有叛逆。

    长公主惊呆了。这个郗虑真是一位奇才啊,短短几天内,连出重拳,打翻了一大片,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扭转了朝堂形势。怪不得司马防老大人要中风了,碰到这位彪悍的副手,即使不中风也要吓个半死啊。

    长公主再也坐不住了,和丞相蔡邕急赴长安城。

    前将军、卫尉吕布大为愤怒,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司隶校尉府,他要当面问问郗虑,他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把兖州人杀光了为止。

    郗虑此刻正在司隶校尉府质询陈宫和他的下属,官署内外布满了北军铁骑。祭锋挡住了吕布,“吕将军,请你冷静一点,这次和晋阳谋反案不一样了,上次是谋刺大将军,这次可是谋刺天子啊。”

    吕布惨然而笑。当年张邈、陈宫这些兖州大吏为了拯救大汉,和自己出生入死,浴血沙场,怎么会有弑君之念?朝堂上每每发生争斗,兖州人总是首当其冲,成为所有人攻击目标。这太不公平了。

    吕布猛然调转马头,直奔大司农府。此次朝堂之争,李玮、崔琰、郗虑都是一伙的,要想救下张邈、陈宫等人,只能向李玮求援。

    执金吾、龙骧大将军赵云接到祭锋的报讯,飞马追上。“奉先兄,大司马有言在先,严禁我等介入朝堂争斗。我们一旦介入,局面可要失控。你不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让更多人卷进去,让更多人冤死刑场。”

    吕布眼含泪花,仰天长叹,悲愤至极,“我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救他们?”

    赵云无言以对,只能用力搂着他的肩膀,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现在有生命危险的何止是张邈、陈宫等人,连丞相蔡邕都岌岌可危了。

    “如果大将军在,形势怎会如此恶劣?”赵云苦叹,“忍,一定要忍,千万不能把北疆武人扯进去。”

    当天晚上,长安城再出大事。

    数十名刺客冲进了郗虑的府邸,肆意纵火杀戮。这时郗虑府上突然出现了十几名高手,全力保护郗虑和郗虑的家人。

    郗虑本人武技尚可,拼死保护母亲。母子两人勉强保得性命,但其夫人和两个孩子却惨遭毒手,家中七个仆役全部被杀,府邸被毁。

    刺客四散而逃,但不知为什么,在郗虑府邸四周百步范围内,却突然出现了巡檄卫士,很多刺客都被抓住了。

    郗虑红了眼,连夜审讯。有刺客禁不住酷刑,交待了他们的首领藏匿之地。郗虑带人抓住了他们的首领,再审,又抓住了他们的幕后指使者。这位幕后指使者是西市上的一位商贾,他招供了自己的上家。抓到这位上家,郗虑极其震骇,这人是宗正卿臧洪的掾属。臧洪是张超的故吏,他为了给故主报仇,为了救出张邈,竟然想出了这种狠招。

    郗虑奏报长公主,要抓捕宗正卿臧洪。

    长公主和丞相蔡邕看到这份奏章,心里霎时涌起不祥的预感,局势失控了。

    长公主召见郗虑,一方面好言安慰,一边下旨准奏,羁押宗正卿臧洪、司隶校尉陈宫。

    长公主马上召见太傅杨彪、太尉荀攸、大司农李玮、尚书令崔琰,劝他们以社稷为重,放弃争斗,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丞相蔡邕以最快的速度见到了臧洪,“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你是不是昏头了?”

    臧洪惨笑,“我怎么会干这种事?这是陷害,对手太狠了,竟然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从刺客冲进郗虑的府邸,到郗虑查到我的头上,只有短短六个时辰,如果这一切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可能吗?”

    蔡邕骇然心惊,“谁会干这种事?李玮?荀攸?许劭?还是杨彪?”

    “都有可能。”臧洪叹道,“现在要想挽救局势,只有把大将军请回来,否则一旦杀开头,局势就再也没有挽救的可能了。”

    五月中,长公主下旨,鲜于辅出任廷尉卿,陈好出任廷尉丞,郗虑重新回到御史台任治书御史。

    左彦出任宗正卿。杨凤出任司隶校尉。

    现在朝堂各方斗得非常惨烈,适合出任公卿职位的也只有北疆武人一系,只有这样才能尽快转移朝堂各方的矛盾,平息各方之间的厮杀。

    鲜于辅、陈好到廷尉府就职,首先审理许混一案。

    许混的案子其实很简单,之所以久拖不决,关键在于张邈等青兖士人,他们想利用荀彧、辛评的谋逆案重创颖、汝士人,谁知事态转眼失控。

    五月下,鲜于辅上奏长公主和朝廷,详细奏报了许混一案。过了几天,长公主下旨,对许混的罪责轻描淡写,罢职了事。许劭受到牵连,主动请辞太常一职。长公主接受了许劭的辞呈,拜他为长安太学祭酒,让他主持恢复长安太学。

    五月底,长公主拜郭策为太常卿。

    长公主不顾北疆武将的反对,在分封爵位一事上做出了很大让步,襄阳和其它各地纷纷派出特使赶到长安参加和谈。

    六月,襄阳方面派出了王朗和华歆两位大吏,益州的刘璋派出了吴素和张松,徐州的曹操派出了程昱,豫州的袁谭派出了刘献,江东的孙权、周瑜派出了鲁肃和顾雍,陇西的刘备派出了简雍。各地和谈特使赶到长安后,和谈随即进入了商讨细节的阶段。

    六月上,迫于长公主与和谈各方的强烈要求,鲜于辅开始审理谋逆案。

    谋逆案依旧存在,不过嫌疑对象转为张邈、陈宫、臧洪、张超等人而已,所以荀彧、张昭很快恢复自由,并迅速离开了长安。

    荀彧和张昭清白了,不等于辛评、荀谌也清白了,在张邈、陈宫等人的罪责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们还要被羁押。

    六月中,孔融、祢衡、刘翊等青兖大吏上书,弹劾李玮,认为刺杀郗虑一案的背后指使者是他,并有相关证据。李玮大怒,上书弹劾孔融等人,认为他们和陈宫等人合谋刺杀天子,也提供了详实的证据。

    朝堂愈发混乱。

    长公主断然下旨,谋逆案的审理无限期推迟,先审丁立、朱魭一案。目前朝廷首要之务是招抚襄阳,其他事一概推迟再议。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十四节

    六月中,大司马府。

    大司马徐荣召集麴义、玉石、杨凤、颜良、文丑、张白骑、樊篱、何风、司马懿、魏延等在京将领军议。

    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左车骑将军、廷尉卿鲜于辅,右卫将军、代行太尉事、光禄勋张燕,前将军、卫尉吕布,龙骧大将军、执金吾赵云等六位大臣也列席军议。

    大司马长史陈卫首先禀报了西疆战况。

    开春后,河西战场上的战事再度拉开。在镇北大将军阎柔的指挥下,厉锋将军姜舞、虎贲将军雷子会同鲜卑人步度更、泄圭泥、弧鼎、弃沉、木桃、木李等六位鲜卑首领,带着两万大军沿祈连山北麓向张掖、酒泉、敦煌等地挺进。

    长水将军穆斯塔法率军征战于天穹沙漠南部,并不断向黄河北岸推进,和羌人在令居、允街一线连续交战,意图把羌人驱赶到黄河南岸,进一步加剧金城、陇西等地的混乱。

    今年河西战事能否达到预期目的,关键在于牲畜和军械的持续供应。按照朝廷的要求,河西战场上所需要的牲畜主要从大漠胡族诸部和北疆边郡征调。由于这些年朝廷战事频繁,征调太多,大漠胡族诸部和边郡颇有怨言。三月,大将军北上朔方河套,亲自给河西战场筹措和运送粮草。大将军坐镇北疆,极大地震慑了大漠和边郡,对河西战场威胁最大的粮草军械问题随之得以顺利解决。

    据镇北大将军阎柔最新的战报,西进大军已经全取张掖,攻占了酒泉郡治禄福城,正在向玉门挺进。不出意外的话,在冬天来临之前,大军可以攻占敦煌,收复河西四郡。

    河湟战场和我们预计的一样,正在逐渐陷入僵局。

    由于穆斯塔法将军的铁骑在黄河北岸持续攻击羌人,给西凉军创造了很多战机。四月,韩翼、杨秋率军再度杀进金城郡,攻占了榆中、金城两城,但因为粮草供应不上,他们想在夏天攻克郡治允吾,把战线推进到湟中腹地,估计很困难。

    最近一段时间,韩翼数次书告皇甫郦和庞德,希望借着长安和襄阳议和的机会,受抚归顺朝廷,并得到粮草军械的支援。

    据韩翼在书信中说,陇西的刘备为了解决粮草问题,已经指挥将士们在陇西屯田,同时刘备还制造了一些小巧的运粮工具,从巴蜀和汉中等地运粮入拢。另外,刘备为了守住陇西,改变了对付羌人的办法。今年他一边主动寻找战机,一边数次招抚羌人,打算和羌人在陇西和平共处,并利用羌人的武力拿下河湟,继而全取西疆。

    大司马徐荣认为,河西战场有大将军亲自坐镇大漠运送粮草,有镇北大将军阎柔坐镇姑臧指挥,年内收复四郡没有太大问题,现在让朝廷担忧的就是陇西的刘备。如果刘备在陇西和武都站住脚,让他在武力上得到羌人的帮助,在财力上得到汉中和巴蜀的支持,将来的麻烦就大了。

    徐荣因此建议朝廷利用目前这个难得的机会,即刻招抚韩翼,乘机让庞德和皇甫郦带着军队再次进驻西疆,为朝廷尽快收复西疆做好准备。

    接着,徐荣又说了一件事。襄阳方面的特使认为和谈已经进入了细节磋商阶段,双方应该互相信任,因此恳请朝廷减少青州、兖州和豫州颖川等地的北疆军数量,缓解边界地区的紧张局势。长公主为此特意召见了徐荣,要求边界各部大军正常情况下保留一半兵力,剩下一半将士回家耕种,这样也能节省朝廷军资开支。

    丞相蔡邕不待诸将做出回应,马上把朝廷有关尽快稳定社稷的策略从各个方面做了详细的解释,其中心意思就是尽可能满足襄阳方面的议和条件,迅速招抚襄阳等地的叛逆,让天下的战火平息下来,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大汉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国力,繁荣富强。

    御史大夫刘和也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从当年的党锢之祸,奸阉祸国,董卓乱政一直说到现在的两个天子,两个朝廷,大汉事实上形成南北对峙局面等等,深入地阐述了招抚叛逆后,一个天子,一个朝廷对稳定社稷,造福百姓,巩固和推进中兴大业的重要而实际的意义。

    丞相大人和御史大人慷慨激昂,在他们的嘴里,大汉统一就在眼前,中兴大业很快成功,社稷的前景非常美好,听者无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军议上的气氛很热烈,将军们情绪高涨,所有的议案都顺利通过。

    大司马徐荣留下了张燕,把他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长公主打算在栎阳宫宴请军中诸将。”

    “什么时候?”张燕毫不在意地问道。

    “也许就在这几天。”徐荣笑道,“你看,是不是让洛阳、关西和关中的将军们都赶到长安?”

    张燕看了看徐荣,眼里露出一丝鄙视,“他们会来吗?来了也许就没命了。”

    徐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他没有说话,但神情却慢慢严厉。

    “怎么?殿下把你们都说服了?羽行兄也不想回幽州了?子龙和奉先是不是把刀磨好了,准备动手了?如今南北两军都成了殿下的军队,她也该动手了。”张燕面不改色,笑吟吟地说道,“你是大司马,我不过是一个代领太尉事的上卿而已。这种事,你用得着和我商量吗?当然了,如果殿下不放心,我可以立即离开光禄勋府,虎贲、羽林军交给谁都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荣突然问道。

    “我做了什么?”张燕眉头微皱,泰然自若,“子烈兄,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听不懂?”

    徐荣冷笑,“自从大将军离开长安后,你利用代行太尉事的机会,在三月和四月两个月的时间里,调换和任命了三百二十名军候、军司马和各级校尉。如今南北两军的中下级军吏几乎全部换光了,关中张白骑、梁百武,关西孙亲、洛阳吴雄、雷重的十万大军里,所有非黄巾系的将领全部被调离。颖川现在是王当督领军政,兖州的一半兵力都被彭烈、项澄和孙鸾控制着,而青州的军队更是控制在臧霸和管亥手上。你想干什么?”

    “子烈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燕大笑,“军中将领的调换和任命,早在大将军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敲定了。我不过按令执行而已。关中的华雄和何风两位大人不喜欢我们黄巾系将领,我怎么办?我当然要息事宁人了。张郃、高览、徐晃三位大人是被朝廷调离军队的,王当督领颖川军政掌控七万大军,那是朝廷的旨意,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臧霸和管亥两位大人,他们一直在青州领军,如果朝廷不放心,可以把他们调回长安嘛。”

    “子烈兄……”张燕郑重地说道,“虽然现在大将军离开了长安,离开了朝堂,但他和我们这些黄巾出身的人生死相连,生死与共,我们绝不会违背大将军的命令,我们绝对尊奉天子和朝廷,我们愿意为社稷的存亡奋战至死。”张燕这番话义正严词,但听在徐荣的耳中却如万箭厉啸,让他一阵窒息。

    大将军和黄巾系的将领生死与共,什么意思?尊奉天子和朝廷,是因为不愿意违背大将军的命令,什么意思?现在朝廷正在为社稷统一而努力,他却说要为社稷存亡而战,什么意思?

    “我说过,没有大将军的命令,军中任何人不许介入朝堂争斗,你为什么不听?”徐荣的口气有些难听了,“大将军离开朝堂的目的,是想让朝堂稳下来,不是想让朝堂上互相残杀。”

    “为什么不听?”张燕笑了起来,“我如果听了你的话,只有两个出路。要么和大将军一起,到大漠上放羊去,要么重回太行山。”

    “你胡说什么?”徐荣厉声责斥道,“飞燕,你是本朝上卿,怎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说错了吗?”张燕笑道,“大将军就是例子,活生生的例子。天下一统了,秋后算帐的日子也就到了。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能在朝堂上待几天?就算我们缩着脑袋过日子,但我们躲得了初一,能躲得过十五吗?只要各地州郡有叛乱,我们首当其冲就要遭到血洗。”

    徐荣心里一颤,望着张燕久久无语。

    “飞燕,我们要团结,要上下齐心,要为天下生灵着想,不能只考虑自己……”

    “我们正是为了天下生灵,才追随大将军四海征战,但现在大将军不在了,我们首先要为自己的生存着想,然后才能顾及到天下生灵。”

    “大将军肯定要回来,长公主和丞相大人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只不过要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

    张燕苦笑,“你到底是自己骗自己,还是故意骗我?长公主和丞相大人如果要请大将军回来,早就下旨了。今天,丞相和御史大人为什么会来?过几天,长公主为什么要宴请我们?还不是为了安抚我们,为解除大将军的兵权做准备。”

    徐荣长叹,“要相信大将军,他会有办法解决的?”

    “大将军是人,不是神。”张燕苦叹,“当年,我一直以为大贤良师是神,无所不能,结果他死了,几十年的努力瞬间化为齑粉。从此,我再也不相信这个世上有神。自己的命运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只有自己才是神。”

    徐荣沉默了。

    张燕站了起来,“子烈兄,我还能像在雁门关大战时候一样相信你吗?”

    徐荣点了点头:“我如果不相信你,今天就不会和你说这番话了。”

    “那你能相信我吗?”

    “我们之间是生死之情,生死与共。”

    张燕伸手拍拍徐荣的肩膀,转身而去。

    徐荣呆坐良久,举笔给大将军写信,但写了几个字后,他突然把笔丢到了地上,仰天长叹,“大将军是人,不是神。生死由命吧。”

    光禄勋府。

    张燕放下手上的书信,看看坐在对面的右将军杨凤,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这个老狐狸,形势判断得很准啊。”

    “他答应了?”杨凤问道。

    “答应了。”张燕把书信递给了杨凤,“太傅大人说,从今日起,他将给陛下讲授高祖皇帝的丰功伟绩,说说吕后临朝称制之事,说说孝惠皇帝为何忧郁而死,说说孝文皇帝之前为什么会出现两位少帝。当然了,重点是讲述孝武皇帝如何摆脱窦太后的控制,如何开疆拓土建下显赫功勋。”

    “陛下听完这些故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杨凤笑道,“小孩子一般容易受人唆使。如果太傅大人说得太生动了,把陛下听得毛骨悚然,当场就要拔刀刺杀长公主,那太傅大人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张燕摇头轻笑,“这个分寸,他自会把握。等到天子害怕了,跑到求我们拯救大汉社稷的时候,我们就能顺利控制长安局势了。”

    “看来,当初大将军定下八位天子师,的确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杨凤说道,“就算大将军现在不在了,天子也安然无恙。”

    “难啊。”张燕说道,“虽然我们暗中出动人手,连番设计,让郗虑抓住了陈宫、臧洪,又让他和青兖士人结下死仇,但由于长公主突然出现在长安,并把郗虑及时调离了廷尉府,迅速压制住了朝堂上一触即发的混战,致使我们功亏一篑。否则,现在青兖一系的大臣们已经被全部关进了大牢,而丞相大人也岌岌可危了。没有了丞相大人的鼎力支持,长公主在我们的逼迫下,不得不即刻召回大将军,和谈也会立即失败。可惜……”

    “也没什么可惜的,此计不成,再施一计。”杨凤把书信丢到案几上,手捋长须,慢慢眯起眼睛说道,“朝堂上内斗已经激烈,各方彻底撕破脸,长公主想压也压不住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一部分。现在当务之急是派人和襄阳方面拉上关系,故意泄漏机密,让襄阳方面提高议和条件。另外,军队方面基本上安排好了,可以给各部将领下命令了,让他们上书反对议和。到时,朝堂上内斗不止,议和陷入僵局,军队又闹起来了,长公主陷入三难险境,只能向大将军求援,急召大将军回京。”

    “不仅仅让大将军回京……”张燕冷笑道,“要做就做彻底一点。这次我们不仅要让大将军主政,要把丞相大人赶下朝堂,还要把长公主逼进内宫,严禁她干涉朝政。”

    “兵谏?”杨凤兴奋地拍了一下案几,“好,好办法。只要我们能激怒小天子,诱骗小天子下令兵谏,我们就师出有名,可以冠冕堂皇地抓人,杀人。”

    “这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兵谏。”张燕摇手道,“兵谏对我们的伤害太大,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我们挟持了小天子,并且利用小天子的无知祸乱朝纲,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将来小天子长大了,主政了,很可能报复我们。所以,我们要像大将军一样,时刻保持对大汉的忠诚,对天子的忠诚,要让任何人都抓不到我们的把柄。当年董卓、李傕、郭汜这些人所犯的错误,我们绝不能再犯,不能重蹈覆辙,自取灭亡。”

    杨凤大笑,“飞燕,你这是在骂大将军吗?”

    “他一句话不说,甩手就走人,明摆着就是逼我们。”张燕笑道,“他既然不愿意落下骂名,那我们也不好给他脸上抹黑,我们也动点脑子,想点办法,对付这帮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想做丞相吗?”杨凤突然问道。

    “不,千万不要做出头鸟。”张燕说道,“我们这一代人出身不好,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是极致了,不能再贪得无厌。我们这一代低着头做人,到我们下一代就能昂着头做人了。今天我们之所以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否则掉脑袋的就是我们,没办法,不杀人也得杀啊。”

    杨凤点头笑道:“此事过后,你想低头做人都不行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张燕说道,“可找到熟悉襄阳特使的人?有些事动作要快一点,不能拖延了。”

    “人倒是找到了,就是不太合适。”杨凤皱皱眉,为难地说道,“崔均的弟弟崔安,还有大司马府的陈卫。他们和襄阳特使徐庶、石韬、孟建都是好朋友。这个徐庶过去在颖川很有名,十几岁的时候为了帮朋友报仇,拿着把剑,冲到仇人家里就把人家脑袋砍了,是条血性汉子。后来在牢里吃了不少苦,被救出来后痛定思痛,决心弃武从文,拜水镜先生为师。这个人是最好的利用对象,但事发后,势必要牵扯到尚书台崔琰大人,或者牵扯到大司马本人,所以……”

    张燕想了一下,问道:“还有别的人吗?”

    “还有尚书陈登,他是徐州人,和王朗是朋友。陈登和臧洪关系莫逆,因为臧洪的事,他现在和孔融、祢衡等人整天搅和在一起,想方设法营救臧洪。这个人倒是无足轻重,不过王朗是徐州名士,对和谈抱着极大的热忱,估计不会上当受骗,而我们也不会寻求陈登的帮助。”

    “陈登、孔融、祢衡……”张燕低声念叼了几句,突然抬头对杨凤说道,“吕布掌握着南军,南军屯于栎阳,如果实施兵谏,南军是个麻烦。虽然南军各营将领都换成了我们的人,但谁能担保不出意外?所以到了必要时候,我们要拿兖州籍大臣的性命要挟吕布,这样一来,打击的对象就缩小到了青州人或者象陈登这种徐州籍的大臣身上,也就是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杨凤心领神会,“计中设计,必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六月下,崔琰的弟弟崔安宴请襄阳旧友,和徐庶、石韬、孟建三人通宵清谈。崔安喝多了,席间透漏了很多机密,包括大将军被逼交出兵权北上大漠,朝堂上各方自相残杀,崔琰怀疑李玮派人暗杀郗虑,以便栽赃臧洪打击丞相蔡邕等等事情。

    徐庶三人回去后,立即把此事禀报了蔡瑁、蒯良、韩嵩等人。蔡瑁随即召集各地特使商议对策,准备修改议和条件,在长安混乱的局面上再添上一把火。为了确保消息正确,蔡瑁请王朗拜会陈登,让华歆拜会孔融、祢衡,让顾雍拜会自己的老师蔡邕蔡邕避难江东的时候,顾雍曾随其学琴,尽可能打探消息。

    陈登对王朗守口如瓶,当他听说崔琰怀疑李玮暗杀郗虑时,暗中窃喜。送走王朗后,他即刻拜会孔融、祢衡。祢衡随即秘密拜访崔琰,崔琰被祢衡手里的证据说服,决心帮助祢衡救出臧洪。崔琰为了防备李玮的报复,和祢衡约定,以后有什么事让崔安和他们联系。

    祢衡、陈登、崔安、王朗、华歆、徐庶等人自此经常见面喝酒。这些人都是清谈高人,喝酒也没有节制,常常通宵达旦,天南地北的海侃,其中当然免不了对各自朝堂的抨击。

    七月上,和谈出现了重大问题,在藩国应该保留多少军队一事上,双方分歧严重。

    蔡瑁、程昱、张松、吕范等人随即建议,军队可以减,但要增加各藩国封邑,赐予封邑上的全部军政权。

    在这之前,朝廷曾答应保留襄阳朝廷上诸如曹操等大臣的爵位,爵位可以世袭,不过封邑不多,而且也没有封地上的军政权。长安朝廷的这种让步,正是曹操等人派使者到长安参加和谈的主要原因。现在他们改主意了,以保留全部军队为要挟,逼迫朝廷答应给封邑,并要求得到封邑上的全部军政权。

    七月中,长公主和丞相等大臣仔细商议后,认为可以接受襄阳的要求,但各藩国只能保留很少的军队,朝廷将派驻一定数量的军队进驻各藩国。

    襄阳方面认为藩国可以减少一定数量的军队,但坚决反对朝廷在藩国驻军。

    这件事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军中各部。各地驻军将领纷纷上书,反对朝廷的议和方案,并弹劾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刘和等大臣,认为他们祸乱社稷,要他们立即滚出朝堂。

    杨修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天子。经过杨修一系列精辟的分析和合理的推断,最后和谈演变成了一场由襄阳叛逆和朝中奸佞们精心策划的,旨在诛杀长公主和大将军,废黜小天子,最终拥立襄阳天子和朝廷,夺取小天子江山社稷的大阴谋。

    小天子瞪大了眼睛,极度惊恐。杨修看到小天子似乎吓傻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故作神秘地补充了一句,“陛下,从袁绍、曹操等叛逆拥立襄阳天子开始,他们就四下造谣,诬蔑陛下不是先帝所出,是大将军从大漠上捡来的一个小蛮子。陛下请想想,如果和谈成功了,刘表、曹操这些叛逆们到了长安,他们和朝中奸佞们里应外合,长公主和陛下的性命……”杨修一脸杀气,挥动手臂做了个砍脑袋的姿势。

    “大将军呢?大将军在哪?朕要大将军……”小天子吓哭了。

    杨修乐得嘴都龇歪了,他强忍着狂笑的冲动,压低嗓子说道:“陛下,长公主上了奸佞们的当,早就把大将军赶到大漠上去了,她现在甚至怀疑陛下是大将军从大漠上捡来的小蛮子。陛下,你想想,最近一段时间长公主对你怎么样?不是打就是骂,要不然就是逼着你抄书,哪把陛下当作大汉天子了?”

    小天子吓得号啕大哭,“朕要去大漠找大将军,你快带朕走……”

    “大将军早就安排好了,他怎么会丢下陛下不管?”杨修看到小天子吓哭了,很是不好意思,赶忙把他搂到怀里,三两下替他擦去眼泪,凑到他耳边说道,“陛下,大将军给你安排了八位老师,其中就有光禄勋张燕大人,有龙骧大将军赵云大人,他们手里都有军队,可以保护陛下啊。不过现在赵云大人也给奸佞们骗了,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所以陛下赶快去找张燕大人,他一定能救你。”

    小天子一听,胆气稍大了一点,“爱卿快去找朕的老师来,请他来救朕。”

    “好,好,我想个办法,让他尽快来救陛下。”杨修高兴地连声答应。

    小天子非常担心长公主的安全,虽然最近长公主对他严厉了一点,但小孩子一转眼就忘记了,只记得姑姑对他的好。晚上长公主来看他功课,小天子偎在长公主的怀里,很严肃地对长公主说:“姑姑,你身边有坏人,他们要杀姑姑和朕。”

    长公主心里一惊,和颜悦色地问道:“谁告诉你的?”

    “杨大人。”小天子神秘兮兮地说道,“朕已经向老师求救了,过两天老师就来救我,到时姑姑和朕一起去大漠上找大将军,让大将军把所有的坏人统统杀了。”

    长公主笑起来,“如果有坏人要杀姑姑,陛下怎么办?”

    “朕会保护姑姑。”小天子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朕在,天下就没人能伤害姑姑。”

    长公主紧紧搂住小天子,眼泪霎时润湿了眼眶,“姑姑也一样,如果有人敢伤害陛下,姑姑就把他撕成碎片。”

    “姑姑,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行了。”

    “朕是大将军在大漠上捡来的一个小蛮子吗?”

    “这是谁说的?”长公主勃然大怒。

    小天子偎在长公主的怀里,不知道长公主此刻已经杏眼圆睁,怒不可遏了。

    “杨大人说,是襄阳叛逆们说的。”

    “不是的,你不是大将军捡来的孩子,你是大汉皇帝之子。你出生的时候,第一个抱你的就是姑姑,姑姑看着你长大,怎么会错呢?”

    “哦……”小天子吁了一口气,“那应该不会错了。”

    小天子睡熟之后,长公主退出宣德殿,急召虎贲中郎将解悟。

    “日夜保护天子。没有我的命令,天子不准出宫,大臣们也不许觐见天子。”

    解悟看到长公主脸色冷峻,很是惶恐不安,急忙躬身答应。

    “叫杨修来见我。”

    “杨大人已经出宫了。”

    “这个混蛋……”长公主怒声骂道,“传旨,以后不许他接近天子,否则我把他那张嘴缝起来。”

    解悟茫然不解。看样子杨修得罪了长公主,怪不得黄昏的时候,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看不到人了。

    七月下,襄阳方面传来消息,答应长安朝廷的要求,同意削减军队,同意朝廷大军驻守藩国,但天子和朝廷必须先立藩,先分封,然后再废黜襄阳天子。

    长安看到了统一的曙光,天下稳定的日子近在咫尺,社稷振兴已经不是梦想,马上将成为现实了。

    长公主和丞相蔡邕等一帮大臣极为兴奋,迅速加快了具体议和方案的商讨,并开始筹划立藩一事。

    太傅杨彪、大司马徐荣等大臣却忧心忡忡,他们警告长公主和丞相蔡邕,为了防止襄阳出尔反尔,对朝廷造成冲击,最好是先废黜襄阳天子。但丞相蔡邕却认为此刻襄阳的天子和朝廷已经不重要了,立藩和废黜的先后顺序对大局没有任何影响。

    军中反对议和,反对立藩的奏章越来越多,长公主不为所动。

    自从大将军离开长安后,长公主数次巡视南、北两军,频繁召见军中将领,尤其是北军统帅赵云和南军统帅吕布,更是成了栎阳宫的常客。

    过去,大将军曾郑重告诫军中诸将,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坚决支持长公主,忠诚长公主。此次大司马徐荣也告诫诸将,不要参予朝堂争斗,要绝对忠诚于天子和长公主。大将军和大司马的忠告,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军心。到目前为止,大军各部将领对朝廷的议和策略虽然普遍不满,但依旧绝对遵从于天子和长公主,没有发生任何抗命的事。

    军队的稳定给了朝廷一种错觉,一种极为盲目的自信。

    七月底,长公主决定削减大将军的兵权,解除部分将领的军职。

    她首先征询丞相蔡邕的意见。蔡邕认为,为了防止议和成功后,各藩国以大将军拒不交出兵权为由,发动叛乱,重演当年各镇大军讨伐董卓倾覆社稷之祸,还是趁此机会削减大将军兵权,同时解除部分将领的军职以削弱大将军对军队的控制为好。

    御史大夫刘和和太仆孔融亦持赞同意见。他认为大将军手持兵权,对社稷,对朝政,对招抚襄阳都是一个巨大威胁,从长远来看,还是及早削弱为好,免得将来后患无穷,害人害己。大将军在三月的时候,主动交出了兵权,而朝廷在五个月内都没有收回他的兵权,这对军队,对军中将领,对北疆人,对朝堂和各地州郡都算有个交待。现在朝廷只是削减他的兵权,在道义上完全说得过去,而且朝廷有了五个月时间的准备,应该能比较稳妥地收回兵权并控制军队。

    太傅杨彪只说了一句话,“殿下确实准备好了吗?如果没有准备好,那就不要冒险。”

    大司马徐荣也说了一句话:“如果殿下一定要这么做,那就把大将军请回来,让大将军站在殿下的背后。”

    吕布激烈反对,他当场跪下,连连磕头,“殿下,兵权之所以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不是因为大将军的功勋和战绩,而是因为威武的大汉,因为几十万大汉将士的热血……”

    鲜于辅、麴义、张燕、赵云、颜良、杨凤……在京的将军们神态平静,他们都给了长公主一句话,“坚决遵从天子和殿下的旨意,即使要我们的脑袋,也绝无二话。”

    太尉荀攸、太常郭策、少府张范、大鸿胪袁耀、大司农李玮等公卿大臣表示沉默,最多不过以一句“遵从殿下的旨意”敷衍了事。

    八月初一,长公主以天子名义下旨,免去了廷尉卿鲜于辅左车骑将军职,免去了大司马徐荣右车骑将军职,免去了光禄勋张燕右卫将军职。

    拜麴义为车骑将军,拜吕布为左卫将军,赵云为右卫将军,拜玉石为前将军,拜文丑为后将军。

    由于朝廷上的反对声太激烈,长公主没有下令修改官制,没有削减大将军的兵权,她打算再等一等,看看军队的反应再说。

    八月初三,太傅杨彪病倒。

    小天子哀求长公主,恳请长公主让自己到长安探视老师。长公主答应了。

    八月初五,天子由光禄勋张燕、护军将军贾诩、五官中郎将田畴陪同,在一千虎贲羽林军的护送下,赶赴长安。

    黄昏,车驾到达渭桥。右将军杨凤、胡骑中郎将祭锋带着五百铁骑在桥头恭候。

    张燕拉开了车门,冲着小天子微微一笑,“陛下,准备好了吗?”

    “刺客在哪?朕为什么没有看到刺客?”小天子探出半个脑袋四下看看,“爱卿,刺客是潜匿在水里,还是埋伏在桥下?”

    “刺客无足轻重,不过是我们到丰镐大营征调北军的理由。”张燕笑道,“陛下的重任是,指挥北军将士,诛杀奸佞,救出长公主殿下,拯救社稷。”

    “哦……”天子摸摸脑袋,一脸沮丧地说道,“爱卿,事情太多,朕做不了,还是你去吧。朕去捕杀刺客,那好玩……”

    张燕伸手把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陛下,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就全完了。”

    天子车驾起动,迅速向渭桥驶去。虎贲羽林相随左右,烟尘滚滚。

    张燕把天子抱在怀里,杨凤、祭锋扩在左右,五百骑卒四周相护,沿着渭水河北岸向长安城西的北军大营纵马狂奔。

    突然,远处的渭桥上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杀声四起,战鼓如雷,号角狂鸣,吼叫声惊天动地,“护驾……护驾……”

    八月初五,夜,丰镐大营。

    中垒将军于毒飞步冲进了大帐,“大人,天子遇刺,正向大营急速赶来,请大人速起大军,前去护驾。”

    赵云骇然心惊,“消息从何而来?”

    “祭锋将军今日巡值,正好在渭桥附近遇到天子车驾……”

    “天子如何?”

    “天子受惊,正由张燕、贾诩、田畴、解悟诸位大人保护,急速赶来。”

    “快,命令胡骑营集结,快,快……”

    赵云看到了喜笑颜开的天子,也看到了杀气腾腾的张燕、杨凤和贾诩等人,霎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子龙,你是天子的老师,你该怎么做,不要我说吧?”张燕神情冷肃,语含杀气。

    赵云苦笑,摇摇头,“大将军知道吗?”

    “他不知道。”贾诩说道,“等长安的事解决了,我们再派人请他回来。”

    赵云心里一寒,急声说道:“丞相大人……”

    “你派个人回去,报个信,请他老人家速速赶到栎阳去。”张燕说道,“老人家是大将军当年救出来的,我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冒犯他老人家。长公主现在身边没人,需要老人家给她出出主意。”

    赵云转身疾行几步,冲着亲卫队队率赵能招了招手。

    “速去告诉李玮大人,请他即刻控制局势,否则长安、栎阳会杀得血流成河。”

    赵能吓得半天没反应过来,“鲜于辅和徐荣大人……”

    “现在能控制局势的只有李玮大人,快啊……”赵云厉声吼道。

    第二卷 乱世豪雄篇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十五节

    天子在张燕等人的簇拥下进驻丰镐大营。

    北军除了长水营外,其余各营将领齐聚中军大帐,拜见天子。

    “有人在渭桥谋刺天子……”五官中郎将田畴站在大帐中央,把黄昏时分在渭桥发生的刺杀简要说了一遍,“如今长公主危在旦夕,长安大臣们更是岌岌可危,请诸位大人立即集结大军,准备杀进长安和栎阳,拱卫京畿,解救长公主和朝中大臣。”

    于毒、苦酋神色平静。陈践、苌弓怒不可遏,义愤填膺,振臂高呼,誓死保护天子。

    秦谊、张震极度震惊,瞠目结舌。谋杀天子?谁敢在长安谋杀天子?联想到大将军离开京都,朝堂上的血腥厮杀,各地将领对朝廷招抚策略的声讨,北军各级将领的频繁调动,两人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天子就在眼前,正焦急地挥舞着小手不停地催促着张燕等人集结兵马杀奔长安和栎阳,现在心里即使有疑问,也不敢霹出半分,以免遭到杀身之祸。

    秦谊和陈卫两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年的长安兵变。十一年后,长安城中又要再起兵戈,尸横遍野了。

    猛烈的战鼓声震撼了黑夜,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北军大营,数万将士开始集结列阵。

    偏帐中,赵云坐在案几后面,神情异常冷峻。案几上铺着圣旨,天子命令他统率北军攻杀长安和栎阳的圣旨。望着这份圣旨,赵云看到的不是上面的字,而是扑面而来的杀气和浓烈的血腥。

    谁敢在长安刺杀天子?张燕说,是襄阳的叛逆和朝中的奸佞,他们里应外合,意图弑杀天子,摧毁朝廷,摧毁社稷。也就是说,张燕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襄阳的和谈特使,一个是朝中的对手。朝中的对手是谁?丞相大人和青兖士人,甚至还有颖汝士人。他们杀红了眼,完全有可能乘着大将军不在的时候,把颖汝士人也一块砍了。张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逼迫长公主还政于小天子,是把以丞相为首的,和北疆中兴策略背道而驰的士人全部赶尽杀绝,是要把所有的叛逆彻底刺杀。这样一来,长公主、丞相蔡邕和朝中众多大臣,襄阳方面所有特使都有可能在这场兵变中化作灰烬。

    张燕疯了,黄巾系的人在失去大将军的镇制后,完全发疯了,郁积在他们心里的,长达十几年的仇恨在这瞬间爆发了。黄巾军的仇恨一旦喷发,其后果不是张燕所能预料的,不是张燕所能控制的,更不是大将军愿意看到的,这个兵我不能出。

    张燕显然看到了兵变的危险,看到了兵变之后所蕴含的巨大危机,所以他一直藏在幕后,处心积虑地骗得了天子的信任,小心翼翼地“偷”出了天子,然后精心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刺杀。刺杀失败了,兵变的借口也有了,但他还是躲在幕后,他把小天子推在前面,事事都要小天子下旨,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把所有的矛盾转移到了小天子和长公主身上,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襄阳叛逆和朝中奸佞身上。

    长公主解除张燕的军职,帮了张燕一个大忙。现在张燕只是一个光禄勋卿,一个代行太尉事的上卿,他没有军职,和军队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他带着天子到北军大营后,是天下下旨命令赵云出兵,这样兵变无论成败,和张燕都没有关系,将来追究罪责的时候,天子肯定没事,他小孩一个,啥都不懂,而自己就要掉脑袋了。

    但张燕不愿意夺取赵云的军权,亲自指挥北军发动兵变,肯定不止这一个目的。

    张燕见到我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派人急告丞相,让丞相速速赶到栎阳去?为什么?怕军队冲进长安后,误杀了丞相?绝对不是,看样子他是要杀了吕布,杀了我。

    吕布和南军都在栎阳,一旦天子被刺,北军全部出动血腥平叛的消息传到栎阳后,吕布肯定要死守栎阳。兖州士人这次是保不住了,他们是帮助叛逆们刺杀天子的奸佞,而吕布和兖州士人关系密切,他必定要受到牵连。如果吕布主动献出长公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吕布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献出长公主,那么吕布就是奸佞,就是谋刺天子的主犯。南军的很多将军、校尉都是黄巾系的人,只要朝廷宣布吕布是奸佞,南军必乱。栎阳有长公主,有丞相,而我是丞相大人的女婿,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我和吕布是生死之交,我也要倾尽全力发动攻击了。

    吕布死了,长公主和丞相能否存活不得而知,但如果长公主死了,我和丞相大人也休想活了。这个险不能冒,这个兵不能出。

    不出兵,我就是奸佞,丞相大人就是奸佞,我会死得更快,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都没了。

    赵云满头大汗,战袍几乎湿透,他想拿起圣旨,但双手颤抖得非常厉害,半天都没拿起来。

    赵云猛然握紧双拳,狠狠砸到了案几上,“拼了……”

    如果现在把张燕等人抓起来,和吕布联手拱卫京畿,形势能不能得到扭转?

    年前,太尉荀攸大人受谋逆案的牵连后,大将军为什么极力举荐张燕代行太尉事?年前,大将军解除了张郃、高览和徐晃的兵权,让他们到郡国任职,这样关、洛一带和洛阳周边地区的军队都控制在黄巾系将领手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将军走后,张燕利用手中的太尉权力大批调换和任命中下级军吏,牢牢控制了军队,甚至控制了南北两军。现在他又蓄意发动了一场兵变,这背后有没有大将军的影子?

    如果这场兵变是大将军所需要的,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形成的,自己这个决定就显得很愚蠢了。不但不能扭转形势,反而让形势更加恶化。

    另外,自己有把握抓住张燕吗?

    北军八营中,长水营到河西打仗去了,剩下的七营里,于毒和苦酋都是原黑山黄巾首领。陈践、苌弓肯定忠诚于天子,他们不会听自己的。祭锋是张燕的帮手之一,唯独秦谊和张震可以调遣。秦谊是吕布的朋友,张震是张辽的弟弟,和吕布的关系也很不错。如果把局势说清楚了,两个人可能会听命于自己。但现在自己手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燕是叛逆,天子又在大营里叫嚷着攻杀长安解救长公主和朝中大臣,此刻秦谊和张震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更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退一步说,就算秦谊和张震愿意和自己一起承担风险,就算他们还能控制自己的军队,就算他们帮助自己抓住了张燕,就算北军乱了,但张燕手中还有更多的军队。关中有张白骑和梁百武,关西有孙亲,洛阳有吴雄和雷重。在王当和彭烈的军队确保洛阳外围安全的情况下,这十万大军十天之内就可以先后赶到长安城下。但那时这场兵变就不再是兵变,而有可能演变成“新一代黄巾军”倾覆大汉社稷了。

    张燕把所有的可能都预测到了,把自己所有反击的机会都扼杀了。自己除了俯首听命,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现在唯独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设法拖延出兵的时间,等待长安城中的李玮做出对策,等待大司马徐荣、廷尉卿鲜于辅出面调停,等待大将军日夜兼程赶回长安。

    秦谊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赵云缓缓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当年的长安兵变吗?”

    秦谊两眼望着自己的战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你知道这次要死多少人吗?”

    秦谊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和上次长安兵变一样,这次奉先兄还是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祸。”赵云的声音冷冰冰的,在这炎热的夏日里,让人不寒而栗,“上次长安兵变,奉先兄失去了夫人和孩子,这次,他不但要再次失去家人,连自己的头颅也保不住了。”

    秦谊苦叹,“大将军在哪?”

    赵云摇摇头,“他在河西战场,距离长安有三千多里,即使长翅膀飞也来不及了。我记得上次长安兵变,奉先兄是从武关脱险的,但这次关中所有要隘上都屯有重兵,奉先兄插翅难飞。”

    “大人,我无能为力啊。”秦谊深施一礼,无奈说道,“陛下就在中军大帐,我虽有救吕大人之心,但无救吕大人之力啊。”

    赵云眼里掠过一丝喜色,他立即说道:“只要能拖到半夜出兵,此事就有转机。”

    秦谊踌躇良久,在赵云期待的目光中艰难地点了点头,“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

    “好。”赵云用力拍了拍秦谊的手臂,连连谢道,“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北军大营的草料场突然着火了。霎时间,烈焰腾空而起,火光冲天。

    赵云大惊,急忙下令各部撤阵,全力救火。草料场如果化为灰烬,北军数千匹战马、辎重马没有食物,麻烦就大了。

    小天子和张燕等大臣闻讯后,匆匆赶到现场。小天子气得连连跺脚。

    张燕连忙安慰,“陛下放心,火势不大,很快就能扑灭,耽误不了营救长公主的时间。”

    赵云和秦谊跪地请罪。刚才慌乱之中,越骑营的士卒不小心引燃了草料,当时谁都没注意,等火势大了再去扑救时已经晚了。

    小天子心急火燎,本想责骂秦谊,忽然发现他就是率军冲进洛阳城的悍将,心里顿时想起他的神勇,火气马上就没了,“算了,算了,秦大人快去整军,帮联把长公主殿下救出来。”

    赵云和秦谊暗叫侥幸,两人拜谢了天子,急忙冲到火场里指挥救火去了。

    杨凤有些奇怪,低声说道:“陛下,秦大人延误战机,你不责罚他?”

    “当然了。秦大人攻打洛阳的时候立了大功,而且过去他还和吕爱卿一起杀了董卓,功勋显赫,怎能责罚?”小天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接着他指着秦谊高大的背影,非常羡慕地咂咂嘴,“将来朕长大了,如果能像秦大人一样高大魁梧,技艺超群,杀人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那该多好……”

    张燕、贾诩、田畴三个人站在一起,神态悠闲地望着远处的大火和奋力灭火的将士,有说有笑。

    “子龙就是子龙,这种主意他也想得出来。”田畴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屑,笑着对张燕说道,“你总是担心把他逼急了,他会反戈一击抢夺天子,你看,他这个主意不是更好吗?”

    “现在不用担心子龙了……”贾诩笑道,“如果等一下仲渊李玮能来,事情就基本上可以按照我们的设想推进了。”

    “我们能说服仲渊吗?”张燕略显忧色,“当初大将军在挑选天子师的时候,并没有考虑他,显然是另有目的,所以我觉得仲渊未必听我们的话去说服长公主交出权柄。如果这个时候他非常坚决地支持长公主,帮助长公主牢牢抓住权柄,等到大将军回来,我们就难办了。”

    “这次必须逼迫长公主交出权柄,否则在小天子主政之前,我们非常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遭到长公主的报复。”田畴说道,“现在丞相大人应该接到消息了,八百里快骑正在飞驰塞外,大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到长安,我们就错过了夺职长公主权柄的最好机会。”

    “能不能顺利夺取长公主手里的权柄,关键是吕布,只要吕布打开城门,这事就结束了。”贾诩抬头看看星空,脸上露出一丝杀气,“如果兖州人的性命不足以换取栎阳城,那就不要怪我们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是他自己非要做叛逆,非要给自己戴上弑杀天子的罪名,我们只好成全他。”

    “大将军对奉先不错,我们自相残杀,或许会激怒大将军。”张燕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尽力说服奉先,即使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不管怎么说,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总是不对。”

    “但我们把兖州人杀了,和奉先就结下了仇恨……”贾诩还想再劝。

    “奉先是北疆人,和我们一样都是武人。”这时杨凤走到三人身边,冷声说道,“当年张邈、陈宫、刘翊这些人之所以奉他为兖州之主,是想利用他的武力赶走曹操,对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因此我们诛杀张邈、陈宫等人,他应该不会做出太过激烈的反应。”

    “如果他拒绝打开城门,决意和我们为敌呢?”贾诩问道。

    “大人应该考虑一下,是不是即刻调动张白骑、梁百武的军队包围栎阳?同时,还应该考虑让关西的孙亲大人率军进京护驾,以确保关中安全。”田畴走到张燕身边,小声建议道。

    “不行,军队绝不能调动,包括北军。”张燕非常坚决地摇摇手,“军队动了,等于发动兵变,这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实施。大将军不在长安,谁也无法控制军队,我也不行,一旦军队失控,就是倾覆社稷之祸。

    贾雄、田畴和杨凤三人相视苦笑。张燕过去是黄巾军大帅,在黄巾系将领中具有崇高的地位,要想在没有天子圣旨,没有大将军命令的情况下调遣军队,只有张燕才能办得到。此刻张燕决意要用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解决所有问题,他们毫无办法。

    “虽然我们劝说天子下旨,调遣北军攻杀长安和栎阳,但这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发动兵谏的姿态,并不是兵谏。”张燕严肃地说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牢牢控制局势,才能把危险降到最低,才能在事后避免律法的追究,才能取信于朝中大臣,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联手施压,逼迫长公主交出权柄。”

    “之前我们说过,只要长安城做出反应,我们则即刻取消攻击长安和栎阳的命令,然后利用朝堂上的复杂形势,该杀的杀,该拉拢的拉拢,一步步达到我们的目的。”张燕转身望着三人,从容笑道,“相信我,这次我们肯定能成功,中兴大业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受到奸佞们的侵害。”

    长安城一片慌乱。

    天子应该在入夜时分到达长安城,但丞相和大臣们久候不至,个个焦虑不安。

    大司马徐荣极为担心,命令威武将军何风亲自带着一队亲卫骑北上相迎。何风带着人马一路狂奔,途中遇到羽林中郎将张萧。听说天子在渭桥遇刺,何风当即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问道,“天子呢?”

    “张燕、贾诩等大人护着天子急赴北军大营了。”张萧疲惫不堪地说道,“段炫、田豫、赵松三位大人正在渭桥守护现场,追杀逃匿刺客,我来向长安报信,请丞相、大司马和诸位大臣即刻议定对策。”

    丞相蔡邕、大司马徐荣、御史大夫刘和听完张萧的简单述说,无不震骇至极。

    他们惊骇于天子在渭桥遭遇刺杀,但更惊骇于光禄勋张燕带着天子急赴北军大营。天子进了北军大营,北军的控制权就不在赵云手上,而在小天子手上,此刻张燕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张燕要杀人了。

    大司马徐荣最先做出反应。“告诉大臣们,说陛下突然不舒服,返回栎阳了,让他们回家休息。”

    御史大夫刘和霍然惊醒,转身就跑。

    “张大人,即刻返回渭桥看护刺杀现场。”

    张萧正要转身,徐荣又一把拉住了他,“陛下遇刺的事,段大人可否急告长公主?”

    “下官不清楚。”张萧说道,“击退刺客后,我奉命急赴长安报信。”

    徐荣脸色微变,“你回到渭桥后,告诉段大人,请他亲自返回栎阳禀报长公主,要快。”

    “何大人,立即回城,关闭城门,集结军队,快,快……”

    赵能打马狂奔,飞速赶到李玮府邸。

    “李大人可在?”赵能汗水淋漓,气喘吁吁地问道。

    看门的仆役认识赵能,看到他这副样子,知道有大事发生,急忙说道:“大人还没有回府,夫人在家。”

    “快带我去见夫人,快……”赵能不待仆役说话,已经飞一般向府内狂奔而去。

    筱岚正在内院纳凉,远远看到一个人飞奔而来,一路狂呼大叫,脸色当时就变了。

    自从朱魭出事后,她主动回避,这大半年来很少到栎阳去,长公主府的日常事务全部交给了黄岳,过了一段轻松悠闲的日子。不过,随着朝堂各方的争斗越来越激烈,她也越来越不安,预感要出事了。

    然而,朝堂上不出事便罢,一出便是天大的事。赵能带来的消息让她心神震颤,浑身冰凉,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让她晕倒在地。

    张燕出手了,而且还是雷霆一击。天子遇刺十有**都是骗局,张燕的目的是杀人,杀光了朝中的大臣,砍下了襄阳特使的脑袋,然后就要轮到长公主了。当务之急是赶到栎阳,保护长公主。

    “备马……”筱岚也不换衣了,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襦裙,向院外疾行。

    “夫人,还是换乘马车吧。”侍女看到筱岚没有换上正式的礼服,急忙提醒道。

    筱岚就象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出门就碰上了李玮。晚上在城外没有接到天子,李玮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此刻看到夫人仅穿一件襦裙飞马而出,赵能汗流浃背地跟在后面,立刻魂飞天外,坐在马车上半天没站起来。

    筱岚三两句话就把事情说清了,“我到栎阳去。”说完她打马就走。快到东市的时候,筱岚突然停了下来,带着十几个亲卫调头冲向了丞相府。

    丞相府内,蔡邕、徐荣、刘和正在商议对策。

    天子在渭桥遭到刺杀,这是事实,但此刻谁会刺杀天子?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天子到了北军大营,天子说谁是刺客,那谁就是刺客。北军今天晚上就会杀进长安。

    天子听谁的?当然是听张燕的,而现在他也只听张燕的话,因为张燕保护了他,把他从刺客手中救了出来。张燕说杀谁,天子就会杀谁。

    但是,北军一旦冲进长安,一旦展开血腥杀戮,一旦重演当年长安兵变的惨剧,其后果就是社稷倾覆。

    张燕不是李弘,他控制不了大汉几十万军队。长公主也不是李弘,她更控制不了大汉的军队,但她手上有调遣军队的权力,她可以把各地军队急速调进关中,然后就是自相残杀,就是社稷倾覆。

    “书告大将军,请他急速返回长安。”蔡邕仰天悲叹,“张角死了十九年后,黄巾军竟然以这种可怕的方式摧毁大汉的社稷,夺取大汉的江山,天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来不及了,大将军肯定来不及了……”刘和沮丧地连连摇头,“完了,大汉完了……”

    “在事情没有了解清楚之前,请两位大人不要急着下断论。”徐荣虽然心情非常沉重,但蔡邕的话还是让他颇为不快,“十几年来,如果没有张燕大人和他的几十万黄巾军,我们能击败鲜卑人守住北疆?我们能征服大漠?我们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这话说出来,纯粹是逼着军队造反。”

    蔡邕自知失言,连连举手告罪,“好了,我们不要争了,快想办法吧。”

    赵能冲进丞相府,禀报军情。

    蔡邕和刘和惊恐万分,茫然无策。徐荣急召太尉荀攸、廷尉卿鲜于辅、大司农李玮到丞相府议事。

    筱岚匆匆而来,“丞相大人,快跟我走,到栎阳去。”

    蔡邕断然拒绝,这个时候,我怎能离开长安?

    “丞相大人,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大将军回来后如何稳定局面?你想让大将军杀了子龙,杀了文姬和她的孩子来稳定军心吗?”

    “谁敢杀我?我是大汉的丞相。”蔡邕愤怒地吼道。

    “如果你是刺杀天子的主谋呢?如果襄阳人说你是内应,是你帮助他们刺杀了天子,你怎么办?”筱岚厉声质问道,“这是兵变,是兵变,这里没有忠义仁孝,更没有礼义廉耻,这里只有血腥,只有杀戮,你知道吗?”

    “丞相大人,你快走吧。”刘和也劝道,“当年你是如何下狱的,你还记得吗?你颠沛流离了十年,那种凄惨的日子,难道你还想过吗?”

    徐荣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喊来几个卫士,让他们把丞相大人送到栎阳去。

    深夜,李玮驱车赶到了威武将军府。

    何风把他迎进府内,李玮二话不说,从怀内掏出了一块白色丝绢,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案几上。

    何风仔细看了看,慢慢抬起了头,“说吧,你想让我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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